期中考试后的周末,清晨的电话铃声如同不祥的预兆,划破了云栖苑的宁静。许寒声从并不踏实的睡眠中被拽出,看到屏幕上“父亲”两个字时,心头便是一沉。
“笙笙,中午回老宅。你小姑提前回来了,航班今天下午就到,晚上家宴,必须到场。” 许皓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和某种紧绷感,“你小叔也来。早点过来,陪爷爷说说话。”
许安柠提前回来了。这个消息比预期更早地砸了下来。许寒声握着手机,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简短地应了声“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陆晓燃在准备早餐。食物的香气温暖实在,却无法渗透进许寒声此刻冰凉的心绪。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青,眼神疏离。
坐到餐桌前,煎蛋金黄,吐司焦香,豆浆温热。陆晓燃将东西推到他面前,自己面前只有一碗白粥。他看了许寒声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比往常更低的情绪,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进食。
“中午和晚上我不回来吃。” 许寒声喝了一口豆浆,说道。
“好。” 陆晓燃应道,声音平稳,“需要留饭吗?”
“不用。” 许寒声摇摇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个煎蛋。
出门前,陆晓燃如常将他的书包递过来。许寒声接过,转身时,陆晓燃忽然开口,叫的是全名,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许寒声。”
许寒声回头。
陆晓燃站在玄关的光影里,看着他,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深。“早点回来。” 他说,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不像询问,更像一句平静的陈述,或者……一个不着痕迹的标记。
许寒声心里那根弦莫名被拨动了一下,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开门离开。
许寒声到时,许皓明和许暖昭已经到了。爷爷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怎么看进去。气氛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略显僵硬的平静。
“哥。” 许暖昭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许寒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爷爷身边坐下:“爷爷。”
“嗯,笙笙来了。” 爷爷放下报纸,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你小姑突然改签了航班,今天就到。你爸也是早上才接到电话。”
正说着,门锁响动,许皓礼走了进来。他穿了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疲惫,手里还提着一个电脑维修工具箱,像是刚从店里赶过来。
“爸,哥。” 许皓礼打了招呼,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许寒声和许暖昭,对他们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皓礼来了,坐。” 爷爷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又搞成这样?店里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没事,爸,接了个急单。” 许皓礼放下工具箱,搓了搓脸,在沙发角落坐下,姿态有些拘谨,与这间装修考究、处处透着旧日体面的客厅格格不入。他在这个家里,似乎总是处于这样一种边缘的、略带窘迫的位置。
午饭吃得沉闷。爷爷问了几句许寒声和许暖昭的学习,许皓明简单汇报了工作,许皓礼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埋头吃饭。许暖昭努力找话题,但响应者寥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焦灼,所有人都在等待晚上那场“真正”的团聚,以及那位绝对主角的登场。
下午,许皓明去机场接许安柠。许寒声、许暖昭和许皓礼留在老宅。许暖昭坐立不安,许寒声靠窗看着外面凋零的梧桐,许皓礼则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餐桌,清洗碗筷。水流声哗哗,衬得客厅更加安静。
傍晚,门铃准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力度。
许暖昭几乎是弹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许安柠走了进来。她比许寒声记忆中的样子更加锐利。剪裁精良的卡其色风衣,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完美,眼神扫过屋内众人时,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她身后跟着提着行李箱、脸色疲惫的许皓明。
“爸,我回来了。” 许安柠的声音干脆,带着些许外国口音,她上前拥抱了一下爷爷,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爷爷拍着她的背,语气欣慰。
许安柠松开手,目光转向其他人。在许皓明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随即落到许皓礼身上。许皓礼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沾了点水渍的旧围裙。
“皓礼。” 许安柠叫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那件半旧夹克和围裙上扫过,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赞同,甚至……是轻视。
“姐……” 许皓礼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嗯。” 许安柠只应了一个字,便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她的视线掠过许寒声和许暖昭,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评估的意味:“寒声,暖暖。都长高了。”
“小姑。” 许寒声开口。
“小姑好。” 许暖昭的声音细弱蚊蝇。
很快,李云娜也到了。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但笑容僵硬。许安柠对她的态度是标准的社交礼仪,客气,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礼貌。许皓明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像个局促的缓冲带。
晚餐订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高档酒楼包厢。环境雅致,菜品精致,气氛却比老宅更加凝滞冰冷。许安柠她谈论着国外的医疗科研进展,国内的政策风向,语气自信,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偶尔问及许皓明的工作,许皓明谨慎地回答,她则会给出几句“建议”,听起来更像是命令。
许寒声和许暖昭被问及学业,回答也简短。李云娜很少插话,只是偶尔附和。许皓礼则一直沉默着,只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菜,吃得很少,几乎不抬头。
许安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许皓礼。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酒过三巡,许安柠放下银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众人,最后定格在一直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许皓礼身上。
“皓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包厢安静下来,连许皓明夹菜的动作都停住了,“我听爸说,你那个小店,生意还是老样子?”
许皓礼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动了动:“……还、还行,能维持。”
“维持?” 许安柠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奔三十的人了,守着个巴掌大的电脑维修店,就叫‘能维持’?皓礼,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初爸妈送你出去读书,是让你回来‘维持’一个小店的?”
许皓礼的脸色更白了,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安柠,皓礼他……” 许皓明试图开口。
“你闭嘴。” 许安柠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锁在许皓礼身上,语气带着痛心疾首和深深的鄙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心情不好,他有苦衷。是,当年是出了点事,可那都过去多少年了?十年了!为一个不三不四、死了都不安生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值得吗?”
“不三不四”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厌恶,仿佛在说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许皓礼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狠狠撕开旧伤疤的剧痛和愤怒。他嘴唇哆嗦着,死死瞪着许安柠,胸膛剧烈起伏。
“许安柠!” 爷爷低喝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爸,就是因为总不提,他才永远走不出来!” 许安柠毫不退让,语气甚至更加严厉,她转向许皓礼,眼神锐利如刀,“你看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了那么个玩意儿,你所谓的朋友,连婚都不结,家也不要,整天活得浑浑噩噩!那就是个祸害!死了还阴魂不散,拖着你一起往下沉!你还执迷不悟?!”
“他不是!!” 许皓礼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颤抖。他死死盯着许安柠,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不是……不三不四……他本来可以好好的……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闭嘴……”
“我闭嘴?” 许安柠也站了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她看着许皓礼,眼神冰冷而失望,“许皓礼,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同性恋,跟全家作对,把自己活成个笑话!你还有脸让我闭嘴?”
“同性恋”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耳膜。许暖昭猛地一颤,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李云娜脸色也变了,慌忙去拉许暖昭。许皓明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都少说两句!”
许寒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凉了。他看着小叔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妹妹惊恐万状的神情,看着父亲无力的暴怒,看着小姑那高高在上、审判一切的眼神……还有那冰冷恶毒的词汇,在精致的包厢里横冲直撞。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这个家,这些所谓的亲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令人作呕。那些光鲜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全是控制、偏见、冷漠和伤害。
许皓礼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他看了看满脸怒容的许安柠,看了看疲惫又无奈的许皓明,看了看惊慌失措的许暖昭和李云娜,最后,目光掠过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许寒声,又看向主位上沉着脸的爷爷。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皓礼!” 爷爷喊了一声。
许皓礼没有回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气味。许安柠脸色铁青地坐回座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许皓明疲惫地揉着眉心。李云娜搂着瑟瑟发抖的许暖昭,低声安慰。爷爷深深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许寒声缓缓站起身。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的疲惫。
“我去下洗手间。” 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他也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出了酒楼。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肃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许安柠那些尖刻的话语,小叔崩溃的背影,妹妹惊恐的眼睛,在反复闪现。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周围的喧嚣渐渐远离,他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街道旁,才停下脚步,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他把脸埋进臂弯,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心底那翻江倒海般的冰冷和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他感觉到有人停在了他面前。
许寒声没有抬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隔绝了夜风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清冷如水,静静地洒落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陆晓燃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倾着身,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那件薄外套。他只穿着一件毛衣,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低头看着许寒声,眼神在月光下清澈得近乎透明,又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那里面有关切,很淡,但真实;有疑惑,很浅,但克制;还有一种许寒声此刻无法解读的、复杂的沉静。
他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寒声冰凉的、沾着湿意的脸颊——许寒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流了泪。
陆晓燃的指尖很暖。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许寒声,”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轻,却异常清晰,“回家吧。”
月光流淌在他精致的眉眼上,柔和了所有棱角,也模糊了那道浅淡的疤痕。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像一尊月光雕成的、漂亮而易碎的琉璃像,误入了这冰冷污浊的人间,却固执地要为他披上一件带着温度的外衣。
许寒声看着他,看着月光下这张美好得不真实的脸,看着那双仿佛盛着整个夜空星辉的眼睛。肩上的外套传来真实的暖意,指尖残留的触感带着陌生的温度。
家?那个刚刚上演完一场冰冷闹剧的地方?还是……云栖苑那个有灯光、有温水、有另一个人安静存在的空间?
许寒声沉默地站起身,披着陆晓燃的外套。衣服上有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陆晓燃的、清冽的气息。
“嗯。” 他终于哑声应道,声音干涩。
陆晓燃没再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沉默地陪着他,踩着月光,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许寒声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酒楼的方向,也没有去问陆晓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身侧安静的陪伴。
林屿晏的死就这样牵制住了好多人
晏晏死的太早了,死在了最好的年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