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空气总是绷着一根弦，连傍晚的风都带着焦灼的味道。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教学楼里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鸣。
许寒声正在解一道电磁场综合大题，思路刚捋顺，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了一下。是许暖昭。
「哥，我在你们高中部西侧的小花园，有事，急。速来。」
许暖昭很少用“急”这个字。许寒声眉头微蹙，看了眼讲台上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迅速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行推导，将试卷和文具收进桌肚，举手低声说了句“老师，我去下洗手间”，便悄声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高中部西侧的小花园，是学校著名的“景观区”，也是早恋高发地。白天还好，晚上尤其是自习时间，树影婆娑，灯光昏暗，是情侣们偷偷碰头的绝佳场所。许寒声平时从来不去那里。
他快步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远远看到小花园入口处那片朦胧的树影，他脚步顿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想到许暖昭说“急”，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果然“人烟鼎盛”。假山后，凉亭里，长椅上，甚至梧桐树粗壮的树干旁，几乎每隔几步就是一对挨得极近的身影。低语声，轻笑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夜晚的空气里暧昧地浮动。许寒声目不斜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已经把许暖昭拎出来骂了八百遍。
“哥！这边！” 许暖昭的声音从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传来，压得很低。
许寒声循声走过去，果然看见自家妹妹鬼鬼祟祟地蹲在冬青丛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穿着初中部的校服，扎着马尾，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
“许暖昭，”许寒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充满谴责，“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非得约在这种……地方。”
许暖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也有些窘迫：“我……我哪知道这个时候这里全是……咳。我就想着这里离你们教学楼近，又安静……”
“安静？”许寒声扫了一眼不远处凉亭里几乎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额角青筋跳了跳。
“哎呀，别在意那些细节！”许暖昭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往更暗一点的角落拉了拉，表情变得有些纠结，还带着点罕见的忐忑，“哥，我……我好像闯祸了。”
“说重点。”
“我……我可能，不小心，让我同桌知道了我喜欢女生。”许暖昭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脸蛋在昏暗的光线下涨得通红。
许寒声沉默了两秒。他知道妹妹的性向，家里除了他，没人知道。许暖昭一直藏得很好，或者说，在努力地藏。
“然后呢？她什么反应？”
“她当时好像有点吓到，但没说什么。可这两天，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有点怕……怕她告诉别人。”许暖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万一传出去，老师找我，再请家长……”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
许寒声看着妹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惊慌，心里那点因为地点而生的恼火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他放缓了语气：“她不一定会说。就算说了，只要你不承认，没有证据，别人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在学校，最重要的是成绩，别自乱阵脚。”
“可是哥，”许暖昭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听说……小姑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许寒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安柠，他们的小姑，父亲的妹妹，顶尖的医学教授，常年旅居国外，是许家说一不二的女强人，也是……恐同最激烈的那一个。她若回来，对许暖昭来说，无疑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回来又怎样？她常年在国外，管不到你。”许寒声语气平静，但心里也沉了沉。许安柠的掌控欲和“传统观念”，他深有体会。
“可是爸妈肯定会让她来管我啊！你知道的，小姑的话，在家里比圣旨还管用！而且她这次好像打算在国内待很久……”许暖昭越说声音越小，满是焦虑，“我一想到要面对小姑，还有爸妈……我心里就怵得慌。哥，我真的……我真的好难受。”
她说着，声音带了点哽咽，又强行忍住，倔强地别开脸。
许寒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但已经是难得的温和。“别怕，有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在学校低调点，别惹事。小姑那边……等她回来再说。”
许暖昭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
“谁在那里？！哪个班的！晚自习时间躲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粗粝响亮、中气十足的吼声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小花园上空，伴随而来的是一道雪亮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直朝他们这个角落扫来！
是教导主任王主任！同学们私底下偷偷叫“老王头”或“王老头”的那位！以抓早恋、纪律严明、不通情理著称！
许寒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许暖昭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许寒声身后缩。
手电筒的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王主任身材敦实，步伐很快，几秒钟就冲到了他们面前，手电筒的光毫不客气地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尤其是看到许暖昭身上明显不同的初中部校服时，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案情”。
“高中部的？和初中部的？”王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痛心疾首和果然如此的愤怒，“晚自习时间，躲在这种地方！像什么话！哪个班的？名字！都给我报上来！”
周围那些小鸳鸯们早已在老王头吼出第一声时就作鸟兽散，瞬间溜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许寒声和许暖昭被逮了个正着。
“主任，我们不是……”许寒声试图解释。
“不是什么不是！我都看见了！挨这么近！还拉拉扯扯！”王主任根本不给机会，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现在的高中生，真是无法无天！高中部勾搭初中部，性质尤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走，都跟我去教务处！今天不把你们家长请来，这事没完！”
“主任，她是我妹妹！亲妹妹！”许寒声提高了声音，挡在许暖昭前面。
“妹妹？”王主任冷笑一声，手电筒光在许暖昭惨白的脸上停了停，“编，继续编！我还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呢！少废话，走！”
无论许寒声如何解释，一口咬定两人是亲兄妹，王主任就是不信。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早恋学生被抓住后百般抵赖的拙劣借口。高中部和初中部，一男一女，晚自习躲小花园，不是早恋是什么？还兄妹？骗鬼呢！
最终，两人还是被“押解”到了灯火通明的教务处。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拿起电话就开始拨号，语气严厉地要求双方家长立刻到校。许寒声握着许暖昭冰凉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他低声安慰：“别怕，爸妈来了就清楚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一片烦躁。请家长本身不是大事，澄清就好。但让许皓明和李云娜同时到学校……那场面，想想就令人窒息。
大约半小时后，许皓明和李云娜前一后赶到了教务处。两人显然都是从各自的工作场合匆匆赶来，许皓明还穿着西装，李云娜则是得体的裙装，但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尤其是在看到对方时，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尴尬几乎凝成实质。
“王主任，我是许寒声的父亲许皓明。”
“王主任你好，我是许暖昭的母亲李云娜。”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互相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王主任看到来的真是两位家长，而且气质不凡，愣了一下，但依旧板着脸，将“案情”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高中部与初中部学生晚自习于小花园秘密私会，行为可疑，且拒不承认，编造兄妹关系企图蒙混过关”的“严重性”。
许皓明和李云娜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和无力。
许皓明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看向王主任，语气尽量平稳：“王主任，我想这确实是个误会。许寒声和许暖昭，他们确实是亲兄妹。我是他们的父亲许皓明，这位是他们的母亲李云娜。我们……虽然不常一起出现在学校，但孩子的关系是真实的。这是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他们小时候的合照，您看一下。”
说着，他拿出手机，调出准备好的电子资料。李云娜也从包里拿出了类似的证明文件。
王主任接过手机和文件，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并排站着的许寒声和许暖昭，仔细端详两人的眉眼。别说，冷静下来看，兄妹俩的轮廓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凝固了。
许皓明：“……”
李云娜：“……”
许寒声：“……”
许暖昭：“……”
王主任：“……”
老王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转为涨红，又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和强作镇定的酱紫色。他干咳了两声，把手机和文件递回去，声音低了八度：“这个……咳，许先生，李女士，看来确实是……是我工作不够细致，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请二位过来，产生了误会，耽误你们时间了。我也是为了学生的纪律和身心健康着想，希望你们能理解……”
许皓明还能说什么？只能维持着礼节性的表情：“理解，主任责任心强，是学校的幸事。既然误会澄清了，那孩子们……”
“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去了！”王主任连忙说，又转向许寒声和许暖昭，语气和蔼了不少，“许寒声同学，许暖昭同学，老师误会你们了，向你们道歉。以后……以后有事找个亮堂点的地方说，啊？快跟父母回去吧，晚自习也快下课了。”
一场乌龙闹剧，以极其尴尬的方式收场。
许皓明和李云娜并肩走出教务处，中间却隔着一段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避免。许寒声和许暖昭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到教学楼楼下，许皓明停下脚步，对许寒声道：“我送你妈妈和暖暖回去。你自己……没问题吧？”
李云娜立刻接口：“不用麻烦，我送暖暖就行。寒声你……” 她也看向许寒声。
“我回公寓。”许寒声声音平静无波，“不远，自己回去。”
“那……注意安全。”许皓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到家发个消息。”李云娜也补充道。
“嗯。”许寒声点头，看向许暖昭，“回去好好复习，别瞎想。”
许暖昭蔫蔫地“哦”了一声。
两拨人在教学楼前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许寒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直到身影不见，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以及一种深层的烦闷，涌了上来。
他转身，准备回教室拿书包，然后回云栖苑。
就在他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阴影处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许寒声”
许寒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勾勒出不远处倚墙而立的身影。陆晓燃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许寒声的。他微微侧着头，看向许寒声，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像某种夜间出来觅食、却不小心惊扰了人的小动物。
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眉眼上，柔和了疤痕，照亮了他苍白的皮肤和浅色的唇。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拎着书包，眼神纯然，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又勾人的漂亮。像一株只在月夜绽放的苍白植物，或是……一个不小心误入了喧嚣尘世的，漂亮又可怜的小妖精。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教室要锁门了，就帮你把书包拿出来了。”陆晓燃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夜风的凉意，“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看到王主任……”
他欲言又止，目光关切地落在许寒声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仿佛盛满了温柔的清辉，纯良而无害。
许寒声看着这样的陆晓燃，心头那阵无名的烦躁，奇迹般地沉淀下去些许。他走过去，接过自己的书包：“没事，一点误会。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陆晓燃摇摇头，很自然地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往校门外走，“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吗？”
回家。
这个词让许寒声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一分。
“嗯，回家。”他说。
闺蜜们我来更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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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