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不欢而散的第二天,许寒声没等来预料中的、来自父亲或小姑的质问电话。平静得有些异常。他照常去学校,上课,刷题,放学。陆晓燃也一切如常,安静地准备三餐,整理房间,仿佛那个家宴的夜晚,月光下的相遇,只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个小插曲。
然而,风暴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酝酿。
周三下午,许寒声刚走出校门,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他顿了顿,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接起。
“笙笙,” 许皓明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疲惫,甚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为难,“你现在回云栖苑吗?”
“嗯,正准备回。”
“……你小姑,” 许皓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之前在附近看中的那套房子,业主临时变卦,不租了。她酒店住不惯,你爷爷那儿离她工作的地方又太远。所以……”
许寒声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她想暂时在你那里借住几天,就几天,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许皓明语速加快,似乎想一口气说完,“我已经跟她说了,你那里地方不大,不太方便。但她坚持,说你是她亲侄子,没什么不方便的,还能顺便照顾你……我已经让人把客卧收拾出来了,她……她应该快到了。”
许寒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听着电话那头父亲带着歉意的、却不容反驳的话语,目光扫过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云栖苑那扇即将被强行打开的门。
许安柠,要住进云栖苑。住进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刚刚有了点“家”的气息的私人领地。
“爸,” 许寒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那里不方便。”
“笙笙,” 许皓明叹了口气,语气也强硬起来,“她是你小姑,是长辈。就几天,忍一忍。你一个人住,她也确实不放心。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会,先挂了。”
电话□□脆地挂断,只剩下忙音。许寒声站在原地,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放心?是来“照顾”他,还是来监视、掌控、把他和陆晓燃那点“不正常”的关系扼杀在萌芽里?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天晚上,酒楼窗前,许安柠可能看到的身影。陆晓燃为他披上外套,陪他走在月光下……在许安柠那双审视的、充满偏见的眼睛里,那会是什么景象?
许寒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一丝冰冷的怒意。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车棚,取了自行车,用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蹬向云栖苑。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许寒声走出电梯,就看到自家门口堆着两个崭新的、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行李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许安柠清晰、利落、带着指挥意味的声音:
“……这盆绿萝放阳台,对,那边。茶几挪一挪,摆在这里太挡路。窗帘换那套米色的,这套颜色太沉。还有,卫生间那些廉价的洗漱用品都收起来,用我带来的……”
许寒声推开门。
客厅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白手套的钟点工正在按照许安柠的指示挪动家具。许安柠本人则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蹙眉打量着房间的布局。她换下了昨天的风衣,穿着剪裁合身的羊绒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乱,仿佛这里不是侄子的临时住所,而是她即将验收的样板间。
听到开门声,许安柠转过身,看到许寒声,脸上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长辈关怀的微笑:“寒声回来了?放学了?累不累?”
“小姑。” 许寒声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目光扫过被挪动位置的家具,和那个正在拆换窗帘的钟点工,“这是?”
“哦,我看你这里东西摆得不太合理,光线利用不好,就让人稍微调整一下。” 许安柠说得理所当然,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许寒声也坐,“坐。我让阿姨顺便做了晚饭,一会儿就好。你一个人住,饮食肯定不规律,正好这几天小姑给你调理调理。”
许寒声没坐,他看了一眼原本放着陆晓燃几本书的沙发角落——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书不知被收去了哪里。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小姑,我这里地方小,恐怕招待不周。而且,我有同……”
“同学合住嘛,我知道。” 许安柠打断他,端起钟点工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眼神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许寒声,带着一种了然和审视,“你爸跟我说了。一个男同学,家里条件不太好,暂时借住。年轻人有同情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他住哪间?客房?”
许寒声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果然说了。他看着许安柠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那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锐利如探照灯,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照个通透。
“是。” 他承认了。
“嗯。” 许安柠点点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我暂时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客房我住。让你那个同学,这两天先回学校宿舍挤一挤,或者去外面找个便宜旅店。费用我可以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扔掉一件不喜欢的旧家具。
许寒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理所当然的安排。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不适,再次涌了上来。他忽然想起陆晓燃沉默安静的样子,想起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他因为奖学金被威胁时无声的眼泪,想起他在月光下为自己披上外套的微暖指尖。
“不行。” 许寒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许安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寒声,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许寒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陆晓燃住在这里。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没有其他地方去?” 许安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和嘲讽,“一个高中生,有手有脚,学校有宿舍,外面有旅馆,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寒声,你别被人利用了同情心还不自知。这种出身的孩子,最会看人下菜碟,装可怜博取好处。你让他住进来,是引狼入室!”
“他不是。” 许寒声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你才多大?见过多少人?” 许安柠的语气也严厉起来,她站起身,走到许寒声面前,试图用身高和气场压制他,“寒声,小姑是过来人,见得多了!这种没背景、心思深的,粘上就甩不掉!你马上让他搬走,听到没有?”
“我、不、搬。” 一个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寒声和许安柠同时转头。
陆晓燃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脸色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微微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他拎着袋子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身体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许安柠,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全然的、小动物般的怯懦和不安,却又奇异地有一丝固执。他小声地,却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我……我不搬。寒声答应让我住这里的。”
许安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晓燃。这个男孩长得过于漂亮,皮肤苍白,眼神脆弱,一副风吹就倒、需要人保护的样子。但阅人无数的许安柠,却本能地感到一丝极淡的违和。这种柔弱,太标准,太……恰到好处了。尤其是他看向许寒声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依赖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你就是陆晓燃?” 许安柠语气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是许寒声的小姑。这里现在不方便留客,请你今天之内搬出去。需要补偿的话,可以提。”
陆晓燃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看向许寒声,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委屈、无助和被驱逐的恐慌。
许寒声看着陆晓燃这副样子,又看看一脸冷漠、不容置喙的许安柠,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他忽然向前一步,挡在了陆晓燃和许安柠之间。
“小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这里是我家。谁留下,谁离开,我说了算。”
许安柠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许寒声!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跟我说话?”
“他不是外人。” 许寒声一字一顿地说,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陆晓燃的表情,只是紧紧盯着许安柠,“他住这里,是我的决定。你要住下,可以。但客房是他的,不能动。”
“你——” 许安柠气结,胸口起伏,显然没料到一向冷淡但还算听话的侄子会如此强硬地顶撞她,还是为了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小子!
就在这时,陆晓燃轻轻拉了拉许寒声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怯生生地,用足以让许安柠听清的音量说:“寒声……别、别为了我和小姑吵架……我、我去睡沙发就好……真的,没关系的……”
他越是这样“懂事”、“退让”,许安柠就越是火大,觉得他心机深沉,以退为进。而许寒声心里那点保护欲和被激起逆反心理,也燃烧得更旺。
“睡什么沙发!” 许寒声打断他,转过身,看着陆晓燃红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脑子一热,那句话脱口而出,清晰响亮,掷地有声:
“你,今晚开始,搬到我房间住!”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点工阿姨拿着拆了一半的窗帘,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许安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滚圆,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她指着许寒声,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说什么?!许寒声!你再说一遍?!”
陆晓燃也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寒声,脸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红晕,随即又低下头,耳尖都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嗫嚅:“不、不用的……寒声,这……这太打扰你了……”
“就这么定了!” 许寒声此刻反而豁出去了,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感和保护领地般的冲动支配了他。他无视了许安柠快要喷火的眼神,拉起陆晓燃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冰凉——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你的东西,现在就拿过来。客房让小姑住。”
“许寒声!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 许安柠在身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让一个男的住你房间?!成何体统!你给我出来!听见没有!”
回答她的,是许寒声卧室门□□脆利落关上的声音。
“砰!”
许安柠被结结实实关在了门外,差点撞到鼻子。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胸脯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心打理的发髻似乎都要气得散开。她活了三十多年,在学术界和家族里一向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种待遇?还是被自己亲侄子,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钟点工阿姨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心里暗暗咋舌:这家人……可真热闹啊。
卧室内,许寒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跳得有些快。刚才那股劲头过去,理智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让陆晓燃……搬到自己房间住?
他转过头,看向被他拉进来的陆晓燃。
陆晓燃还保持着被他拉进来的姿势,微微低着头,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拎着那袋菜。暖黄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颊上那抹红晕还未完全散去,耳尖更是红得滴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整个人看起来无辜、脆弱、不知所措,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惹人怜爱。
“对、对不起……” 陆晓燃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歉意,“都是我不好……害你和小姑吵架……我、我还是去睡沙发吧,或者……我回学校想想办法……”
他说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许寒声,那眼神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仿佛真的在责怪自己引起了这场家庭风波。
许寒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后悔和尴尬,瞬间又被一种“不能让他受委屈”的冲动压了下去。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让陆晓燃出去,岂不是向许安柠示弱?而且,看陆晓燃吓成这样,真让他出去,还不知道许安柠会怎么对他。
“不用。” 许寒声听到自己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柔和了些,“你就在这儿住。我说了算。”
他走到床边,指了指宽敞的双人床——当初许皓明给他租房子时,大概没想过他会与人合住,床买得很大。“床够大。你睡那边。” 他划定了楚河汉界。
陆晓燃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张大床,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我会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
“嗯。” 许寒声应了一声,开始动手收拾自己这边床头柜上堆着的书和杂物,腾出空间。
陆晓燃放下手里的菜,也默默地开始行动。他先把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挂进许寒声衣柜空着的一侧,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许寒声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拿到主卧的卫生间,和许寒声的并排放在一起。他的东西很少,也很旧,但摆放得异常整齐。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细微的收拾声。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前所未有的气氛。陌生的气息开始侵入这个原本只属于许寒声的私人空间,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门外,许安柠似乎终于从暴怒中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怒气未消。她没再砸门,但许寒声能听到她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像敲在人心上。还有她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能隐约听到的、气急败坏的电话声,大概是打给许皓明告状。
许寒声只当没听见。他铺好自己的被子,又扔给陆晓燃一条备用的薄被。陆晓燃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默默地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留出了一道清晰的“三八线”。
晚上,两人轮流洗漱。当陆晓燃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时,许寒声正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灯光下,穿着睡衣的陆晓燃看起来更单薄,更……无害。他默默爬上床的另一边,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头顶,背对着许寒声,一动不动,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寒声看了他一眼,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台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房间里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干净的气息,能听到那极轻缓的呼吸。这种体验陌生极了,让他有些不习惯,身体也有些僵硬。但他并不讨厌。
也许,是被许安柠的强势入侵激发了强烈的领地意识和保护欲。也许,是陆晓燃那副可怜又故作坚强的样子确实戳中了他某根神经。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知道,当许安柠试图将他划定的界限、他接纳的人驱逐出去时,他本能地选择了反抗,甚至用了一种更激烈、更“不成体统”的方式,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围墙。
而围墙内,是他暂时允许进入的、需要保护的“自己人”。
许寒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门外可能还在生闷气的许安柠,也不去想明天可能面对的风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慢慢放松下来,睡意逐渐侵袭。
勤更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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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借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