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周子俊昨晚是在车上睡的，座椅放不平，随便搭了个外套当被子，凑合睡了一宿，现在起来整个腰都是僵的。他伸了个懒腰，锤了锤酸痛的腰椎。
秋天的早上有些凉，一阵小风吹过，冻得周子俊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外套裹紧了些。他走到旁边的银色微卡旁，轻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嗽两声，瞬间清醒过来。
看着车窗后郑朗疲惫的脸和眼下挂着的浓浓的黑眼圈，周子俊诧异地问：“师傅，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郑朗没有回答，只是哑着嗓子反问了一句：“几点了？”
周子俊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
“过十分钟把大家伙都叫起来，洗把脸，该准备了。”郑朗把烟按灭在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这次必须部署好，绝对不能出一点闪失。”
这次的富豪父亲绑架案事件备受关注，无论是媒体还是民众都在时刻关注着动向，上头也不停施压，搞得他肩上的担子千斤重，跟有座大山似的，神经不得不时刻紧绷，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郑朗推开门走下来散散身上的烟味，顺便掏出手机给谢全超打去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郑朗愣了一下，又确认了眼屏幕，显示的确是谢全超的号码没错，一时间有些迟疑：“你是……？”
“郑队您好，我是谢总的秘书，安娜。”安娜声音很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老板正在吃早饭，请问有什么事需要转告吗？”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来确认一下，都没问题吧？”
女声轻笑一声：“吴警官都在呢，真要有什么事，就算我不说，他也会第一时间转告给您的。”
听出对方话里有话，郑朗的眉头蹙起，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他只好把火气压下去，又叮嘱道：“昨晚列的计划麻烦你提醒一下谢先生再确认一遍，记得一定要按计划行事，每一步都要严格遵守，这样才能确保他的财产安全，也能让我们捉到绑匪，最重要的是还能保证谢先生和他父亲的生命安全。”
“您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按照‘计划’行事的。”安娜特意重读“计划”两个字，顿了顿，又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吴警官说还要再测试看看钱袋子里的定位器是否正常使用呢。”
接着也不等郑朗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郑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依旧说不上来。
保险起见，他又给小吴发了条短信，提醒他一定要盯好谢全超，在收到肯定答复后，才收起手机，再次环顾四周，确认烧烤店的每一个细节都布置无误。
为了确保在不惊动犯人的同时又能将其一网打尽，部署时花了不少心思。实时监控、对讲机、每个人扮演的角色，就连交通管制和红绿灯的变化都考虑过，还专门紧急联系了辖区交警配合。
梁记烧烤位于十字路口的东南角。这个十字路口平日里车流量不小，不过店门口有个专门的停车场，所以只要是来关顾饭店的目标都很容易辨认。店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垃圾桶就放在那里。
旁边有条狭窄的小土路，而且还是断头路，只能勉强供人和电动车通过，汽车想要过必须得压着树枝和尖锐的小石子。之前经常有车因为夜色太深没看清不小心开进去过，发生过好几起爆胎事故，因此梁伟专门在门口竖了个牌子。
针对这种路况，郑朗他们推测绑匪要么会装作停车，然后人下车绕行拿钱，要么直接开摩托车。他们针对每一种情况都制定了相对应的预案。可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悬着，总有种预感，可能会在哪个环节出岔子。
他以前办过不少比这个规模大、更危险的案子，可却从未有过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现在他们触碰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相仍然隐藏在黑暗中，无法触及。
很快，八点五十到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口，十分钟后，一辆黑色suv驶来，稳稳地停在梁记烧烤门口停车场的空地上。
谢全超从驾驶室下来，打开后备箱，一手拎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包，沿着小路走到后门，把袋子放到垃圾桶里，来回搬运了五趟才算结束。
郑朗猜劫匪这会儿肯定也正躲在哪个角落观察着，于是压低嗓音，小声对着微型对讲机问道：“子俊，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吗？”
周子俊负责监控，他仔细查看了一圈所有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目前没有。”
郑朗扮演的是扫垃圾的环卫工人，他拿着大笤帚，一边假装扫地，一边暗中观察，在看到谢全超放完最后一个袋子，开车驶离后，抬头盯着车屁.股盯了许久，突然想到什么，急忙问：“子俊，谢全超开的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我看看……”周子俊急忙叫旁边的同事导出录像，过了几秒回复道，“乌C8888D。”
“8888D？”郑朗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是88880？”
周子俊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不是，我很确定，最后一个就是D，不是数字。”
“该死的！谢全超换车了！”
郑朗咒骂一声，立刻下令安排：“你马上联系小吴，让他去车库看看，是不是有辆尾号88880的黑色suv在车库里没动？”
周子俊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打电话联系。
郑朗盯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
昨天他们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专门往那部车的底盘上加装了GPS追踪器，现在他又突然玩起偷梁换柱的把戏，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
但如果谢全超是故意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师傅，吴哥说谢全超车库里的确有一辆suv，他也查过了，就是昨天咱布置的那辆没错。旁边留了个纸条，说今早开车的时候发现启动不了，无奈之下临时换的，因为走得太急、害怕耽误时间错过九点，就没通知任何人。”
“好一个走太急才没通知。”郑朗冷笑一声，“呵，就差一个号，还是0和D，就连车子的型号都一模一样，说只是意外？当我是三岁小孩？”
周子俊也气得不轻，但还是试图安慰道：“不过有惊无险，现在钱已经放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咱们现在只需要等到绑匪来取钱，抓捕结束了再好好问问谢全超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虽如此，可他们在原地盯了一个多小时，盯到太阳升到日头，盯到眼睛发酸，绑匪却迟迟没有出现。
周子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嘿，绑匪这是不准备拿钱了？还是知道我们已经埋伏好，不敢出现了？”
线上不少同事也按捺不住，跟着吐起了苦水。
“你小子知足吧，还能坐在车子里吹空调，我可是在房顶上，娘的都秋天了，怎么太阳还是这么毒啊！”
“房顶上算什么？我在草丛里喂蚊子呢，这一片的蚊子都快被我成自助餐了。”
“就是，秋蚊子可比太阳毒多了！我现在浑身痒痒，对了，你们谁带六神了借我涂涂。”
“……”
“……”
郑朗听着，刚想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驶来一辆白色小轿车，瞬间机警起来：“嘘，有情况！”
上一秒还在扯天扯地闲聊的队员也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白色轿车。
小轿车开得很快，目标明确地朝梁记烧烤驶来，甚至在停车场也不过多停留，直直地冲向后门。车轮直接碾压在树枝上，发出“咔嚓”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里面跳出来一个人影，从头到脚裹着黑色衣服，还带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下车后直接奔向垃圾桶，动作迅速又诡异，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各组，准备——”
郑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影，在看到黑衣人伸手掀开垃圾桶盖子的瞬间，一声令下：“行动！”
霎时间，埋伏在各处的警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黑衣人直接擒住，按在地上，手别到后背拷住。
郑朗快步跑上前，一把掀开对方的鸭舌帽，下一秒直接愣住了：“李亮？怎么会是你！”
“啊啊啊啊——！！！”李亮疼直叫唤，“是我是我！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啊！”
虽然难以置信，但仍旧不能排除嫌疑，郑朗蹲下身，沉声质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能干什么？吃饭啊！老梁不是说昨晚不开门不能吃吗，我嘴馋得想了一晚上，实在忍不住就一大早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会跑去翻垃圾桶？”
“我豆浆洒了，是来扔垃圾的。”李亮疼得直呲牙，使劲儿朝垃圾桶方向努努嘴，郑朗跟着看去，果然地上掉落着一个开裂的塑料杯，旁边撒着淡黄色液体。
李亮疯狂地嚎叫起来：“都滴我裤衩子上了，再不扔我车都要全洗一遍，扔垃圾也犯法啦？”
郑朗又问：“你为什么大白天的穿一身黑衣？还裹得这么严实？”
“我爹死了，我在守孝啊！郑队你明明也知道的！”李亮欲哭无泪，“不是，到底什么情况？快点放开我，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我快疼死了！”
郑朗：“……”
一场乌龙，不但没抓到绑匪，反而把自己方布置好的埋伏计划暴露了个彻底。
郑朗气得肝疼，烦躁地挥挥手，示意放人。
李亮揉着发红的手腕凑过来：“怎么了郑队，你们到底在忙啥呢？都一个晚上了，还没忙完呐。”
郑朗没心情解释，毕竟真要算起来，李亮只是个来吃早饭的，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反倒是他们把无辜的路过群众压了个死，要是被谢全超门口的那群记者知道了，那定是要闹起来的。
郑朗让人先把李亮带下去，自己则站在原地，头大得要命。
如果劫匪正在暗中观察，那么这一闹肯定打草惊蛇了，绝对不仅不会再傻傻露面，甚至最关键的人质安全也岌岌可危。
郑朗连忙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小吴打电话让他联系谢全超商讨对策时，手机却先响了起来，好巧不巧，来电人显示正是小吴。
“小吴，你……”郑朗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对方急促打断。
“郑队，谢先生回来了！他说绑匪临时更换交易地点，还说已经把钱全都交出去了！”
“你说什么？！”郑朗不可置信，“交易地址改了？为什么没人说！”
“我也是刚才谢全超他到家才知道的。他说早上刚准备开车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绑匪发来的，让他先换车，然后按原计划假装把装有假.钞的袋子放到垃圾桶里，接着再去北郊003县道，把真的一千万扔到一条小河沟下的废旧小船里。”
小吴语速飞快：“我核对过了，是绑匪发的信息没错，时间和内容也都对得上。”
“该死的！”郑朗低骂一声，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
绑匪故意转移警方视线，让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警力全都集中到梁记烧烤上，确认只剩谢全超一个人后，才暴露真正的交易地点。
“谢先生他还说……他说……”小吴支支吾吾。
“说什么！”
“谢先生说一千万对他来讲不过是点小钱，他对抓绑匪也不是很感冒，所以只要把钱送到、确定能把父亲换回来就知足了。”小吴的声音沉闷下来，“他还让我转告大家辛苦了，以后不用咱帮忙了……”
“操！”郑朗气得直接把手机摔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谢全超！
如果他真不在乎一千万、真不对绑匪感冒的话，那从一开始压根儿就不会报警！更不会配合调查！
他这分明是在利用他们，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怎么会这么巧？装有定位器的钱袋子和车辆全都被调了包，又在警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交易？最关键的是，谢全超竟然全程配合绑匪，一点告知他们警察的意思都没有？
郑朗重新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整个事件过程，很快就觉察到了疑点。
就算撇去相似的车牌和不可告人的意图，就算这些都只是巧合和真心，可如果谢全超真如他所言毫不知情、是开车时临时接到的更换指令得，他哪儿来的袋子装真钱？
昨天他们好说歹说才让谢全超答应用真假.钞混合、装有定位器的袋子，而真正的一千万则是由他本人和秘书放到了他房间的大保险柜里。
谢全超在接到新短信时要是想拿上新袋子，从车库到房间必定会路过客厅，小吴不可能没看到。因此，那钱袋子必定从一开始就已经装到了另一辆suv里！
回想起谢全超在媒体前刻意又浮夸的表演，郑朗心中更加确信他肯定有鬼！
“收队。”郑朗阴沉着脸下令，“去谢全超家，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在跟我玩什么把戏。”
“师傅！”周子俊举着手机风风火火跑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怎么了？”
“你快看这个！”周子俊急忙把手机递过去。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也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放人吧】
“这不是你昨天在医院撞到的失主的手机吗？”郑朗疑惑。
“是他的没错。”周子俊疯狂点头，眼睛闪亮亮的，“本来我一直在等他打电话要手机，可一直没消息。刚才突然收到这条短信，内容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就让人查了查发送人的实名信息……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了。”
“安娜！就是谢全超的秘书！”周子俊几乎是吼出来的，“正好是在刚才发的，内容还是放人，哪有这么巧的事！师傅你说会不会是身边人作案啊？”
郑朗更感觉奇怪了，大步走向警车：“查过机主的实名信息了吗？”
周子俊小跑跟上：“查过了，我在查发送人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顺带查过了，但奇了怪了……”
“怎么？”
“机主是个叫王红英的老太太。”周子俊嘟囔，“可是上次撞我的明明是个男的啊……怎么年龄性别全都对不上啊……”
郑朗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莫名耳熟：“继续查，先去谢全超家，我要好好问问他和他秘书。”
与此同时，偏僻的废弃工厂仓库里传出一声惊天怒吼。
“他妈的！老子的手机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