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是伤员!去那休息着坐等着吃好了。”温余左手手机右手锅铲,下定了决心要做一顿丰盛的佳肴。
沈暮山右眼跳了跳,他深吸了一口气。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看来今天这一灾是挡不过去了。
温余拿出了赶小孩子的气势,慢慢给他的后背发了点力。同时又谨防着他伤口撕裂。
他反过头来瞳孔轻轻颤动,“你能行吗?”
“能行的能行的!我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步来的呢!”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味?”沈暮山灵敏的鼻子猛嗅了一番。
温余反应慢了半拍,“哎呀我去!我的锅!”
沈暮山咽了口水,恨不得拖着伤把这顿饭给做了。
变成了煤球子的红烧肉,被锅铲铲到稀碎的烧豆腐……
温余立马把没有技术含量的拍黄瓜摆到了他面前,这个起码还能吃。
“诶诶诶!等等!”温余拦住了他即将落下的筷子。
她盛了一碗猪脚汤摆在了他面前,“先喝汤!”
肉块在奶白的汤中沉浮,像透明柔软的琥珀。沈暮山舀起轻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你去把厨房里的盐罐拿来一下。”
雪白的晶体落入汤中,他用大勺子搅了搅,最后盛了一点放进小瓷勺中。黄豆鲜香,葱姜料酒提味。
他借花献佛给温余盛了一碗汤。
“汤很好喝,有进步啊。”
“真的吗!”温余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她好似是不相信,亲口尝了一下。
“真的诶,那你多喝点!”
沈暮山搅着碗底的汤,这个看到生肉就会犯恶心的女孩儿有一天也会洗手给他做羹汤。
“嗯!这个你别吃!都糊了!”
温余想要拦住他夹红烧肉的筷子,但始终慢了一步。
裹满花生油的烧焦肉吃起来像是在嚼一块淋满了汽油的碳。
温余看着他,怕这一盘红烧肉把他给吃坏了。
“很难吃吧?”
这是她意料之内的事,但她还是想多嘴地问一句。
沈暮山实在是找不出一句夸她的话,他顺了口汤道:“还好。”
“真的假的?”
她夹了一块最小的五花肉送进了嘴里,她眼前一黑,立马抽了张纸。
“难吃!”
“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宠溺,十分爽朗。
“嘶——”他捂着伤口回味了那么一会,白瓷勺在碗底发出了叮当哐啷的声响。
“你小心点儿!”温余跺跺脚急到不行。
午饭过后按理来说是散步时间,消消食也好,运动运动也罢。但是沈暮山今天没这兴致,他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这本书我看到你看到的地方了。”
“好啊!你等会儿我!等我收拾完厨房我们一起看!”温余擦拭大理石的抹布加快了速度。
沈暮山等的无聊把书本里赠送的明信片抽出仔细瞧了一番。七张相连的明信片用圆润的笔触讲述着书里对应的内容。
色彩很温馨治愈。
“我来啦!”温余为这次读书会友情提供了一碗切好的水果盘。
伤员也是要补充维C的!
他翻开《怦然心动》,轻声念了出来。
故事讲到了布莱斯当篮子男孩的章节了。
一本书将他们系在了一起,他们的心情会跟着书里的情节上下浮动。时而拧成一团,时而开怀而笑。
有时候温余往自己嘴里塞苹果时也会特意往他嘴里塞一块。
“也许现在是时候了。”他轻合上书,布莱斯和利特奈的故事就真正结束了。
温余抱着双膝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是在回味。
“沈暮山,你说他们会亲吻吗?种下无花果树后他们会怎样正视这段关系?”
温余拿起了在一旁看戏的抱枕,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可爱话后又捏着沈暮山的脸出气。
没办法,这个结局很具有留白性。
沈暮山把手指插入了她的头发里顺了顺,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不亲我亲。”
温余的肾上腺素大量飙升,她把头埋进了兔子玩偶中闹腾了一阵,他好会啊!!!
他那两只灵动的大眼笑成了眯眯眼,他转移着话题道:“你那本小说怎么样了,仔细算算应该快完结了吧?”
温余从沙发上胯|下坐到了地毯上,“卡文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一直耽搁了。”她眼底尽显柔软,“估计读者都跑得差不多了。”
“那这段时间真是累到我们温大作家了。”他点开了手机里绿色软件里的收藏文。
“读者都叫你好好的呢,他们等着你回去。”
温余接过了手机,读者的评论都太煽情了,她鼻子酸了一会儿。
“过段时间吧,等你好了我把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写进去。”
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到了沈暮山嘴里。削好皮去了核的苹果在空气下暴露久了难免有些氧化发黄。
“沈暮山你要好好的,不然故事的结局只能剩下一个老太太孤零零的了。”
“好,一定好好的,不然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吃黑煤球该多可怜啊!”
温余挠了挠头,黑煤球?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做的那盘红烧肉!
她抓住了他的衣领,碍于他是伤员手上动作便轻缓了几分。她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好像电视剧里警告女人不要玩火的霸总,“再说那盘要到垃圾桶里的红烧肉下一秒就要到你的肚子里了。”
“对不起我错了!”沈暮山立马双手合十起来道歉。
晚了!
温余端起了装水果的盘子向厨房迈去,“晚了,那是你明天的午饭。”
沈暮山眼睛立马瞪大,这女人确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宝贝儿我错了!”
他眼睛一骨碌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立马作出一副痛苦模样,连呻吟声都极具魅惑性。
半天,没人鸟他。
沈暮山:“……”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沙发上,拿出手机就在社交平台上搜索:
惹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办?
哄女朋友消气的话。
哄女朋友的一百零八招。
沈暮山眉头紧皱,黏着她撒娇直到气消?
他看着那屏幕的样子就像看到了脏东西,他要是这样温余一脚可以给他踹二里地。
晾着她,等她气消了再哄。
沈暮山:“?”
沈暮山立马退出,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等她气消了老婆就变前女友了!估计孩子都落地跑了!
他立马打开了外卖软件订了鲜花和蛋糕,还有她最近一直叨叨的鱿鱼串。
叮咚——
“宝贝儿你去开个门呗。”
温余合上电脑气鼓鼓的去开门了,她发誓,这几天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了。
从来没有下过厨房的她为了给他做饭亲自跑了一趟菜市场,猪毛没刮干净她还是一点点处理的。
这个杀千刀的臭男人。
开门,一个黄衣小哥把一大堆东西递了上来。
“您好,您点的鲜花蛋糕还有烧烤。”
温余下意识想要拒绝说我没点时她想到了沈暮山。
砰噔一声她把门关上了,带了一堆战利品道:“你买的?”
沈暮山立马把头高昂,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幼稚园小孩。
“宝贝儿,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错了。”他连忙发誓,“以后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再说一个不字我再挨一刀!”
孜然的香味钻进了温余的鼻腔,说实话比起他的道歉她更在意这顿烧烤。
“好了好了!我大人大量原谅你了!”
沈暮山:哄女人,如此简单。
“诶,给我吃一口呗。”沈暮山凑在旁边,盯着那份烧烤盯了好久。
她护住食物,把嘴里的牛肉块咽了下去道:“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些。”
他连忙反驳道:“病人要多补充蛋白质,按理可以吃。”
温余瞪眼警告。
“厨房里有汤,自己去喝。”
“我就尝一口!”
“哎呀!等你好了我们去店里吃好吗?”温余拿着餐巾纸开启了戏精戏码,“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沈暮山双手投降,端着碗味道寡淡的汤开启了他的晚饭之旅。
沈暮山痊愈了,并且好的十分彻底,能跑能跳能唱的,跳脱的很。
“这好美!”温余伸了个极为舒缓的懒腰。
风起,若有若无的青草汁液混着点泥土的微醺,耳机里正好唱到了应景的一句:也许是天气,也许是运气。
“沈暮山他们还没来吗?”温余看着铺好的野餐垫和准备好的食物,不能马上吃掉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说很快就到。”孙邀甜举着拍立得晃了晃,“小美人今天打扮的这么美,快让我给你拍一张吧!”
“好!”温余撩了撩头发顺手取下了耳机。
“这个动作怎么样?”镜头下的她灵动大方,随便摆一个动作都是可以逐帧学习的典范。
“你回头看看。”孙邀甜纤细的手指向后指了指。
在她回头的那一瞬沈暮山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单膝下跪。
阳光透过青朗的树化在了地上,融在了他们身上。栀子的馨甜分子在空气中四散,她很幸运,此时整个世界都在说我爱你。
他打开了那个她提前偷看过的戒指盒子,柔情柔语道:“剁椒鱼,兜兜转转,起点和终点连接,我们的人生轨迹交杂在一起成了命中的注定。二十二年的光阴不算久,我想一直与你走到生命的尽头。温余,你愿意嫁给我,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吗?”
他背脊挺拔,修身纯白的衬衫顺着他的腰线与他融为了一体。深褐色的眸子望向她的时候要比平常还要柔软那么一两分。
见她许久没有回应他又张口说道:“让我们的故事在春天结果,好不好?”
“嗯…我当然愿意!”温余一激动眼眶里的小泪珠就忙着在里面打转了,她向上四十五度仰头,防止眼泪夺眶而出。
在那么一瞬间,寒凉的戒圈顺着她的手指套了上去。
“好耶!成了!”氛围组在身后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
李信义一屁股坐到了野餐垫上,毫不客气地拆开了一盒爆米花就咔哧咔哧地嚼了起来,像是在电影院一样自在随和。
“沈暮山!你看看这满山的花你猜猜我们种了多久了?去年一刀给你差点儿整废了,今年换着法地整我们。”他十分气愤地说道:“你结婚的时候高低得给老子磕一个响头,叫声干爹!”
“滚蛋!”好好的气氛被这无赖给打破了,沈暮山叹了口气,谁让他是求人的孙子呢!
“这么好的机会不给你媳妇儿嘴一个啊?”李信义抛出了一个爆米花砸到了他的身上。
一双大手扶住了温余的腰,紧接着是一扑一扑的温热气流。
温余抵挡住了他进攻的姿态,羞红着脸道:“一定要在这里亲吗?回家不可以吗……”
沈暮山脸上挂了一个狐狸般狡猾的笑,他掐紧了温余的腰道:“在家的话亲吻可满足不了我。”
话落,一个不由分说的吻落了下来。
此时李信义很有眼力劲儿的没去打扰,这个下饭剧很香!奇怪,这爆米花怎么吃的这么快?这才多久啊就见底了。
滴答——
一丝清凉落在了温余的脸颊上,一滴,两滴,三滴……
下雨了?
霎时雨像没有征兆似的一股脑地往地下闹,他们钻进了伞中,雨幕下的春天显得也尤其动人。
一方小小的伞把二人禁锢在了小小的一方,沈暮山搂紧了温余缓缓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天气了吗?”
温余用纸巾擦了擦微湿的发梢,“晴天?”
“不是,是下雨天。”
“可是你不是最讨厌了吗?”
“但是下雨天你会在我的伞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好天气呢?”
风开怀,他们也是。
昏暗下,温余坐在书桌前敲下了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字,屏幕溢出来的白光映射在她脸上,她含着即将翻出眼眶的泪花,“沈暮山,真正故事的背后交杂着命运的无奈,我只好用笔延续,至少在这一方故事中我们是一对相依相守的恋人,不离不弃。”
抬眼,她和那个男孩对上了眸,他笑得开怀,只是少了一抹色彩。
没错,沈暮山死了,死在了他即将要向温余求婚的那年。
“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她这辈子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味道,是分离的味道。
留给温余的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发颤的手向那块白布伸去,但始终没有掀开的勇气。
替他操办完葬礼后温余托着一只小盒子在风中晃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不是说好了娶我吗?你怎么又食言了?
不是说好了故事前后都是幸福吗?
温余对着沈暮山的遗照吞下了半瓶安眠药。
她又回望了一眼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一阵天旋地转让她摸着书架坐了下去。自从沈暮山学医后书架上堆的几乎都是他的理论书,一眼望过去蓝漆漆一片,好压抑,好壮观。
啪嗒——
书架上的一本书正中温余头顶,仿佛被烧红的铁块迎面夯中,皮肉与骨骼在巨响过后只剩一片灼白的虚空。
温余拾起了那本书,封面上印着两个斗大的字——活着
这是沈暮山最喜欢的书,但温余总是觉得它太沉重,总是想要去回避它。
满满当当的批注,在最后沈暮山还给它留了个小彩蛋,他这个万年不写语文的人竟还会主动去写随笔。
时间太久远,使得薄薄的纸张边缘微微泛黄。
打开——人活着本就痛苦,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活着。生活并没有给我中头奖的运气,但好在我还有她,一个能陪我低落尘埃,陪我山呼海啸的人。我常常在想生命的脆弱,害怕和你分离,尤其是做了医生过后接触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活着是一场伟大的战争,厮杀,掠夺在这儿显得尤为盛大。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活着,你首先得是自己。我是,温余也是。
她立马冲向了卫生间进行了粗暴的扣喉,胃液一涌把她没消化完的药片儿全吐了出来。
她抹去了嘴角的一分腐烂的酸涩。
“沈暮山,我该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