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某一天,沈暮山早早地把温余叫了起来,他们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餐。
沈暮山点开了转账页面,给温余转了5200。
温余手机响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划开了手机。
“?”
“今天去做个美甲,然后下午我帮你找了个陪拍,去新开的那家咖啡馆。”
随后他发了名片过来,“下午三点,直接和她联系。”
“然后晚上我带你去吃饭。”
温余歪着头,“沈医生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和女朋友约会,当然开心了。”
温余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还有下面那句“和女朋友约会,当然开心了”,眨了眨眼,又抬头看看对面正慢条斯理剥着水煮蛋的沈暮山。
“沈医生,”她拖长了调子,晃了晃手机,“你这……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会霸总式浪漫了?还是最近手术太成功,奖金拿到手软,没处花?”
沈暮山把剥得光滑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依旧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首先,纠正一下,这叫合理支配收入,提升伴侣幸福感。其次,”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跟女朋友约会,花钱不是天经地义?”
“那你这也太天经地义了。”温余小声嘟囔,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做个美甲要多少钱,喝个咖啡要多少钱,吃顿饭……就算吃顿好的,也花不了五千二啊。你这大半个月工资呢。”
他笑着起身拿,“那就麻烦媳妇儿替我攒着了。”
上午,温余被沈暮山送到一家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美甲店。美甲师给她推荐了几款适合夏末初秋的款式。温余最后选了个温柔的裸粉色打底,上面点缀了极细的金色闪粉和几颗小巧的珍珠,显得手指修长又干净。
做完指甲,她对着光看了又看,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平时在学校,指甲从来都是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方便写板书、改作业。这种精致又不实用的美丽,好像离她的日常生活很远了。
下午,她来到了那家新开的咖啡馆,但装修很有格调,原木色搭配绿植,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安静又舒适。陪拍的小姐姐果然是个年轻活泼的姑娘,叫小林,带着相机,笑起来有虎牙。
“对,就这样看着我。”
“好美!”
“放空!放空就好!”
……
下午最后一台手术成功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沈暮山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离8:20还有三个小时,够他拾到拾到自己了。今天,是他要向温余求婚的日子。
换完衣服后他的肌肉记忆迫使他把手还放在胸前。
“行了,都做完了还放胸前呢?现在都是全菌出动了。”罗永德把肥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调侃道。
沈暮山立马放了下来,“你看我,这几台下来都给我整迷糊了。”
“今天好好休息,”罗永德下了手术台儿过后就是一个说话欠兮兮的小老头,“明天排了三台手术还有台心肺联合手术。”
沈暮山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吐槽了一句,“又排到凌晨了啊?”
“罗医生,临时加一台手术,这是病人资料。”罗永德形成了肌肉记忆,连忙接了过来。
“一起看看。”他面无表情地抽了张出来给沈暮山。
“又临时加啊?”沈暮山五雷轰顶,劈得他是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罗永德瞬间切换了人格,像是被高中老师附体了一样劈头盖脸地给他教训了一顿,“吃不了苦就趁早转行,”转瞬他又温柔下来,脸变得比京剧还快,像是怕失去这个徒弟,“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这是医学生誓言里的,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沈暮山咬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幅度不大的点头像是在附和。
“现在赶紧去吃饭。”
“好。”
“罗医生诶!”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堵在了走廊的不远处,他拖着两条似乎不那么利索腿走来。
深蓝的布衣被洗的褪色发白微微还起了点棉。罗永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向那个老人家走近。
“有什么事吗?”
沈暮山心里微微有点发怵,那个老头的手掖在了一个发黄的单跨包里,他略感不妙。
霎时,老头颤巍的手像是瞬间痊愈般看不出半点病态。
一束寒光乍现,惊破了医院沉闷的寂静——那是一把水果刀。
就在刀即将刺穿罗永德的时候沈暮山阔步向前一个回拉把他甩到了安全区域。他愕然低头,一只粗糙的手掌紧握着刀柄,那刀柄狰狞地立在了他的肋骨之下。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感觉他的上腹被一种尖锐的力量刺穿。
老头惊恐地把刀抽了出来,惊慌失措,“我没有想杀你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把刀一抛,带着血渍的刀哐当到了地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无法遏制地从创口里喷溅。
无形的疼痛把沈暮山拉进了深渊,他捂着伤口试图说些什么,但那几个字怎么也挤不出来。
“沈暮山!”
“快来人!!!”
话刚落,沈暮山的手就抽搐了起来。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模糊的惊喊声和一大段背景噪音。
“血压80/50!心率140,通知血库紧急配血!”
“加压!”
“血压测不到了!”
聚焦的白光打在他眼上,那一刻他在想:我得活着。
……
慢慢地,温余放松下来。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窗外偶尔走过的行人,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咖啡的香气氤氲,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了。
小林很专业,拍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她看了看相机里的原片,很兴奋地说:“宝宝你太上镜了!等我回去修一下图,晚上发给你!”
她的手机铃声猝然响了,她笑着回应小林并接通了电话。
什么?!
慌乱的步伐声在死寂的等候区尤其扎耳,所有人都循声往那望去——一个慌乱不堪的女孩挂着满脸的泪水赶了过来。
“小鱼!”宋初荷踉跄起身抱住了她。
“呜呜呜…师娘……沈暮山他……”
宋初荷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仔细安抚道:“没事的,会没事的。”一起一拂像是哄孩子的手段。
坐在金属制的凉椅上她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是为罗永德挡刀的,而那个医闹的家属跳楼后当场死亡。
刺眼的白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温余蜷着身体双手死死交握。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息闹得她胃里一翻一涌的。
“沈暮山家属。”
“在!”她猛的站起身来,由于坐的时间长她的眼前忽然发黑了。
宋初荷看情形不对立马扶稳了她。
“手术顺利,但是伤者暂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她取下口罩看了眼里面,“他现在仍处于昏迷状态。”
她像个麻木运作的机器似的点了点头。至少一切未定。她狠看了一眼玻璃外昏沉渐黑的夜,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重症监护室需要无菌环境,且伤者病情严重,家属不能长期逗留。于是她转移到了ICU家属等候区,这里有热水和座椅。
“去他办公室等吧,那里有毯子。”罗永德忍着悲痛的心情做了一天的手术,他单手撑腰叹了口气,仿佛吐出来了一阵寒凉。
“我去买点东西给你们吃。”资溪挑上了大任。
脱下白大衣后,明明他们都是人。
医院的氛围不好,人的磁场很容易受影响。这里有太多的悲欢离合和人间疾苦了。
她接沈暮山下班时常常不愿意进来,她总认为这里空气不好,直到这天她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和灵魂上的。一大群生了病的或是心里有牵挂的,稀薄的空气经过他们的处理怎么还会轻呢?
所以是空气重如泰山还是这里面的殷切期望呢。
医院她很陌生,她不经常生病。但他的办公室她很熟悉,闭着眼都能摸着黑找出来。
沈暮山的工作岗位打理的很温馨。一束滴着水包扎成花束的栀子,一幅他们的合照,还有一盒没来得及吃完的盒饭。
原本贴在碗边的筷子受到了外力的作用摔落在了桌面,还有几颗越狱而逃的米饭粘在桌上变成了透明梆硬的颗粒。
玛卡巴卡玛卡巴卡米卡巴卡哄……沈暮山的电话铃声响了。
一颗泪珠顺着温余的脸颊落了下来,她心里暗骂:昨天还嫌这个铃声幼稚的,今天就换上了。
她颤着手把电话放在了耳旁。
“喂!沈暮山!现场我们都布置好了,你什么时候带温余过来?你不会连你要求婚这茬都忘了吧?你还要不要媳妇了?”电话那头像是等待了很久,声音粗糙,就差伸来只手给她左右两边啪啪来两下。
“喂!你听见没有?耳聋了?!”
“啊呜呜呜——”她捂着脸掩面大哭。
泪水滑落进了嘴角,和大海一样咸。堵塞的嗓门呜咽出了人间的歇斯底里。
“喂?!是温余吗?咋啦!你们现在在哪呢!!!”
手机冲击地面,发出了一声闷哼的哐当声,原本平整洁净的屏幕从左下角裂出来了放射状的贯穿纹。
她顿了一下,把发凉的手机捂进了怀中,好像这样能安抚它的情绪,减少它所受到的伤害。
寒凉如水,夜才刚刚开始。
温余挣脱掉了毯子的怀抱游荡在了科室的走廊。凌晨一点,还有的科室还冒着白光,几个值夜班的小护士撑着头半眯着眼。
医生介绍墙上统一的姿势和清一色的笑不免|流露出了一股安心的韵味。她从一众人海中立马看见了沈暮山。只是28岁的年纪和不谙世事的脸蛋,给人一种不可靠不专业的感觉。
温余踮起脚摸了摸他笑的开怀的脸,一阵苦楚。
转了个圈儿她又绕回到了沈暮山的办公室。
……
换衣间里温度很低,几乎所有的冷气都争着往你身上扑。
戴好口罩后温余将卫生消毒液挤在手里搓了搓,原本寒凉粘稠的液体在生热的摩擦下立马消失了。
“再挤一点,手背。”罗永德言简意赅,脸上的表情不觉让人联想到了他在手术台上的聚精会神,他应该会是那个在专业领域严格教化学生的师父吧。
进入房间,光线骤暗。滴滴滴的声音好像还在宣告他的生命体征。
每张病床都被单独的玻璃和帘子分隔开,一面是人世,一面是未知。
他静静地躺在那,体内血液的流失让他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病态。干枯的嘴唇上泛着白白的死皮。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她像是被人活活撕开了胸腔,连呼吸和眼泪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温余呆呆地杵在那,连呼吸都快要忘却了。
“沈暮山。”她轻唤了一声,只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复她。
隔着防护服温余轻逗了逗他的手指,半晌才开口道:“沈暮山,你还欠我场求婚呢。我愿意,你醒醒好不好?”
他像一块烧得银白的煤块,死板干硬,没有情感。
“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能不能挺过来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医生的话砸在了她的头上,千斤顶重。
滴滴滴……
仪器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给所有人都来了一棒。
“家属出去!三号病人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