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知道江海出事，那时候他已经拆线了。当时，他还是算算时间估摸着江海应该回北城了，就给红光厂去了个电话，想要打听一下情况，谁知道江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让所里给定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连夜赶往苏省。
当他第二天上午到了人民医院，推病房门，江海正靠在床头，看到老人的那一刻，那张努力保持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老师,你怎么来了？”
郑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掀开了被角。只是看了一眼，老人眼眶立马就红了。这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他寄予厚望的国家科技发展的未来。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作孽，真是作孽啊！”郑教授看着江海毫无生气的样子，看着他的手，想碰却不敢碰。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叶雯站在一旁，眼眶发热，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递给了郑教授。“郑教授，您看看这个。”
郑教授胡乱抹了一把脸，戴好老花镜，拿起那张电报。“伯格，皮尔伯格？”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提高：“是慕尼黑大学的伯格教授？我前几个月在内参上看到过他的报道，说他靠高清显微镜完成了断指神经的接驳手术。”
“没错，就是他。”叶雯点头，“曾主任让他的同学帮忙联系上了这个伯格教授，对方同意接诊了。”
郑教授转头看向江海，一直丧气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江海！德国专家！只要神经能接上，哪怕恢复个七八成，你的脑子还在，就还能干！”
然而，病床上的江海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狂喜。
他看着那张电报，又看了看郑教授兴奋的脸，目光最后落在上面那行刺眼的费用上。良久，他垂下眼帘，惨笑了一声。
“老师，我不去。”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把屋里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你说什么胡话？！”郑教授急了。
“那是西德。是资本主义国家。”江海的的语气里透着自我厌弃：“去那一趟得多少钱？而且还不能保证治疗效果，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
“不治了，就这样吧。”他把头偏向一边，盯着墙角的脱落的墙皮，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你……”郑教授气得直哆嗦。
“江海！”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叶雯，突然冲到病床前，愤怒又粗鲁地转过江海的身体，逼着他直视自己：“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不值得，不治了。”
“你才二十多岁，你脑子里学的那些知识、想法，还有那些你费心研究的实验数据、画的图纸，难道不比这治疗费值钱？”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一切都听我的，就是这么听的吗？”
叶雯指着他的手，声音里因为情绪激动有些颤抖：“况且，你的手受伤我也有责任。我告诉你，手治不好，我们之间永远清不了！”
江海被说懵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叶雯没等他说话，转头看向郑教授，语气恢复了冷静：“郑教授，治疗费用的事我们可以解决的。现在的难点不在于钱，主要是怎么才能办好手续出去。这个要拜托您了！”
说完她朝郑教授郑重地鞠了一躬。
“好！好孩子！”郑教授一拍大腿，看向叶雯的眼神里全是欣赏，这才是有魄力的新时代女同志。“我这张老脸应该还有几分薄面，我一会就出去打电话，晚上就回北城去跑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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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他们在等北城的电话。更是等一个来自远方的希望。
江海虽然不再提“不治了”，但他话还是很少，夜里也很难入睡，经常对着窗外的树枝发呆。叶雯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把那几本他最喜欢的物理书装进箱子。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来了。
护士站的小护士喊叶雯去接电话，她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郑教授疲惫的声音。
“小叶啊……”只这一声，叶雯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郑老，您直说吧。”
“所里的政审，没过。”郑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本来所长都签字了，但是在人事处刘处长那里卡住了。”
“理由呢？”叶雯问。
“理由……”郑教授叹了口气：“刘处长说，江海同志刚受了重伤，身体残疾，情绪可能也不稳定。最关键的是，他是个单身男青年，父母双亡，在国内无牵无挂。”
“现在去西德那种资本主义花花世界，万一他因为残疾心生怨恨，或者受了诱惑滞留不归，甚至申请政治避难怎么办？说是这个责任组织担不起……正是一帮顽固的老家伙！”
“郑教授，我知道了。”叶雯没有在电话里抱怨半句，“这件事，我想想办法。您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单身，无牵无挂，滞留不归来。这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说辞，但是也符合此刻的实际情况。高层领导们面对高风险时，大部分都会选择所谓的大局观，其实就是明哲保身。可是于江海和叶雯这样的“小喽喽”而言，只是上头的一点怀疑，就硬生生堵死江海生存的出路。
叶雯慢慢走回病房。一路上的思索，她的眼神从开始的生气，变成孤注一掷的决心。
病房里，江海正在尝试用左手翻书。看到叶雯的脸色，他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聪明如他，不需要问，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没过吧？”江海把书放到枕头旁，脸上竟然没有太多的失望，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我想到了。”他淡淡地说，“我这种情况，又是去西德，政审怎么可能过得了。”
叶雯没有动。她站在床尾，脑子里想着电话里郑老说的“国内无牵无挂”。
先不说他父母双亡的原因是什么，谁要为此负上责任。难道就因为他父母双亡，所以连治病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谁说你国内没有约束力，无牵无挂了？”
江海听到叶雯愤怒的声音时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什么？”
“因为你是单身，所以他们怕你跑了。因为你无牵无挂，所以政审不过。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让你有牵有挂。”
“我们写结婚申请吧，现在就写。”叶雯边说边冲去自己包那边拿纸和笔，“我之前看到过他们写的结婚申请，知道大概该怎么写，我写先好了，你签个字就行。就凭我又红又专的身份，还有现在的单位，你的手续肯定能办妥。”
江海整个人僵在床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叶雯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思考和拒绝的机会： “只要结了婚，你在国内就有了家属。我是外经贸部的国家干部，我就是你最好的担保人！如果这还不够，我让组织扣押我的档案！”
“你疯了？！”江海脸涨得通红： “叶雯！你看清楚，我现在是个废人！为了办个签证，你把自己给搭进去？你这是在毁你自己，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不同意。”叶雯一把按住江海的身体，阻止他下床：“江海，你给我听清楚，这是在救你的命，也是在救我的命。你就这么不想和我结婚？”
“叶雯，这对你不公平……”江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这世界对你公平吗？你这么好的人，却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叶雯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江海，你难道有喜欢的人吗？是不是你不想娶我？”
“叶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海索性不再挣扎，瘫坐在床上，“其实我都不敢告诉你，我的内心有多阴暗。”
“喜欢的人？除了你，我还能看得到谁？”他像是在回忆，毕竟白家桥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你还记得那年的冬天吗？牛棚塌了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不嫌弃我成分不好，不嫌弃我脏。你带我回你家，跟你大嫂吵架，给你大嫂钱，才留下来了我。帮我报名，跟我一起复习，告诉我，我爸是生错了时代。往后的我，一定会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江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叶雯，从那时候起，我就不仅仅是感激。我看着你，我就在想，这么好的姑娘，她就不能一辈子留着我的身边吗？”
“这就是我后面拼命修机器的原因，我想让你觉得我有用，有留在你身边的价值。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等我更厉害了，我把你拉进我的世界里，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会把你藏起来，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
说到这，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废手，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可是老天爷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术不正，看出了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给了我一巴掌，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现在的我，拿什么去赶走别人？拿什么去圈住你？”
江海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叶雯别把自己的一辈子，糟践在我这种烂人手里。”
病房里陷入一片沉默，他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他把自己剥开了、揉碎了，把最阴暗的那一面摊开给她看，就是为了让她死心。
然而，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了他冰凉的左手上。
“说完了？”
江海愕然睁眼。
只见叶雯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可眼神里却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
“江海，你以为我是什么单纯的小孩吗？不过我以前确实不知道你的心思，我以为你对我好，只是天然的依赖，因为我把你带出了牛棚，你对我有依赖也是正常的。”
“可是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真实的。而且我要跟你结婚，当然是为了帮你办签证。不过我想的很清楚了，在这个年代，不结婚就是异类。一定要选一个人结婚的话，我想到的人选就只有你。
“既然你需要我治病，我需要你安身。既然我们都离不开彼此，既然你早就对我心有所属……”叶雯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那就别矫情了。这结婚证，就这么定了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江海再反驳的机会。她走到床头柜，蹲下来，在纸上写“唰唰”写了起来。没一会儿，她把纸笔往江海面前一拍：“你再看看，没问题的话用左手签字。”
江海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结婚申请书 男方：江海单位：北城半导体研究所 女方：叶雯单位：外经贸部兹因双方志同道合，感情成熟，自愿结为革命伴侣……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握住了那支钢笔。“叶雯……你别后悔。”
“绝不后悔。”
叶雯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进包里。
“行了，别哭了。”叶雯抽出手帕，有些粗鲁却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张处他们明天的火车，今天正好已经回到招待所了，我跟他说一下情况，我的手续估计到北城就能办了。至于你，我提前跟郑教授说一下，请他帮忙写证明材料，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单位拿。”
“等材料齐了，我们直接去办结婚证。”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我问了曾主任了，你明早也可以出院了，明天我们和林玉芝他们一起回北城……”
江海用左手撑着床沿，痴痴地看着叶雯的脸，那就这样吧。
这辈子，哪怕是做个坏人，我也赖定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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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