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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病房里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八点。窗帘还没来得及拉上,月亮已经爬上来了。许是快到满月了,今晚的月光出奇的亮。

江海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麻药的劲儿刚退下去,手上的痛感开始显现,像是骨髓里钻进了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出声,只是鬓角的冷汗流进了脖子,洇湿了枕套。

他侧过头,看向身体右侧,自己的右手此刻正被纱布缠得像只包裹严实的粽子。江海一直盯着,直到眼睛发酸。他在头脑里下达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希望自己右手的能接收到信息,就像过去那样。但是这一次,信号中断了。他右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甚至失去了知觉。

江海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拼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尝试。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剧烈撕扯感,疼得他眼前发黑。可还是毫无反应。

手指的灵活性与他而言,几乎和生命一样重要。如果他的手只能这样,那么他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走廊上的灯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随后是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动作很轻,但是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江海的心上,跟他的呼吸同一个节奏。

叶雯进来了。林玉芝和李东升傍晚的时候把她的行李从招待所送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脏的衣服,手里端着下午林玉芝在医院门口帮她买的搪瓷脸盆,里面正端着半盆的热水。

就在叶雯进门的一瞬间,病床上那个原本像死尸一样的人,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迅速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刻意控制得极平稳。

他不想看见她。或者说,他不想让她看见现在这个连屎尿都要人伺候、像条断脊之犬一样的自己。

叶雯端着脸盆站在床尾,虽然没有开灯,但借着皎洁的月光,她还是看到了江海那两扇颤动的睫毛。叶雯知道他在装睡,而且不愿意面对自己。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掐了一下,只是她假装没有发现他的伪装。

她把瓷盆放在地上,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试好水温后,她拧干了毛巾,先从江海的脸上开始擦拭。叶雯想到了第一次把江海带出牛棚的那次。那时候,他在发烧,自己就这么一次次的帮他热擦又冰敷。

再接着,热气腾腾的毛巾,带着肥皂的清香,轻轻覆盖在了江海没有受伤的左手上。温热触碰到冰凉皮肤的那一刻,江海手臂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但他依然死死闭着双眼。

叶雯没有停。她细致地擦过他的指缝、掌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月光下,一个拼命地想推开,一个固执地不肯走。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住院的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换药、输液中,一点点磨掉人的精气神。终于到了第七天,那层厚厚的纱布终于要拆了。

因为是干部病房,骨科的人也不多。江海独自一个房间,此刻的病房非常安静。曾主任的动作很轻,随着那一层层沾着干涸血迹和黄色药水的纱布被揭开,最后一层纱布落下。

江海一直盯着那里。他又不敢看,却移不开眼。这几天里,他在脑中无数次想过自己右手的样子,心存侥幸。可当它终于暴露在空气中时,他整个人彻底地僵住了。

原本修长的手指,此刻肿得像是几根快要烂掉的紫茄子,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握拳姿势。手背上皮肤的黑紫色还没褪去。总之丑陋,恐怖,令人作呕。完全无法想象这只手曾经那么灵活地焊接电线、做实验……

“呕!”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直冲喉咙,江海猛地偏过头,强忍着没让自己真的吐出来。

曾主任仔细检查了一下创面,神色倒是平静:“消肿还算正常,创面也没有大面积感染。但血液循环还是差了点。慢慢养吧。”

医生走了,护士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叶雯和江海。叶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她走过去,打开那个铝饭盒,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她用勺子搅了搅散热。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像往常一样,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她舀起一勺粥,递到江海嘴边:“来,吃点粥吧……”

她话还没说完,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江海像发了疯一样,用左手猛地一挥,打翻了叶雯手里的碗。好在粥不算烫,否则今天两个人都成了病号。

“叶雯,你不觉得恶心吗?!”江海吼了出来。因为激动,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看起来有些扭曲。他举起那只刚刚拆掉纱布的右手,可惜用尽全力,那只手也举不高,耷拉在那里。

“我自己都不想每天对着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不觉得想吐吗?!”

“我不想吐。”叶雯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撒谎!!”

江海的声音裂开了,带上了哭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陷入绝境的人,此刻已经没了求生的勇气。

“你走吧,算我求你,你走吧。”他颓然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眼泪却从眼角滑落:“那五十块钱的事,我不怪你。我们两清了。”

“我可能从此以后就是右手不能动的废人。你不用在这儿可怜我,更不用赎罪。我不配。”

“走啊!!”最后这一声,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是他认识叶雯以来说的最重的一句话。

江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待着叶雯的爆发,等待着她摔门而去。

可是,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

江海颤抖着睁开眼。只见叶雯慢慢地蹲下身,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地上小米粥,她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到房间里整理干净,她才站起来用瓷盆里的水洗了个手,重新去拿另一个饭盒。

她端着那碗粥,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递到江海嘴边:“我的这碗先给吃,你再打翻试试看!”叶雯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却一下子戳破江海好不容鼓足的勇气。

“手废了能治。只要人没死,我就不会走。你有力气不如留着养伤。”

江海僵住了。他所有的自尊、自卑、愤怒,在此刻叶雯面前,一下子底气全无。他抬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裙子上沾着的小米粥的残渣,那是他刚才干的混账事。

鼻头猛地一酸。在那一瞬间,江海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他红着眼眶,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咽下了那口粥。

那粥真难吃。难吃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

医生办公室。曾主任看着站在面前的叶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才短短一周,这个姑娘就瘦了一大圈。

这一周,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白天在病房里照顾那个脾气越来越古怪的病人,受了气也一声不吭;一有空隙就跑到办公室来堵他,软磨硬泡,逼着他动用所有的私人关系去联系国外。那种“不达目的死不休”的劲头,让曾主任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医生都觉得心惊。

“曾主任,有消息了吗?”叶雯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很疲惫。

曾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国际电传纸,上面是用大写英文打出来的简短回复。

“回电了。”曾主任把电传纸递给她,“我那个在慕尼黑的老同学帮忙联系的。对方是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的伯格教授,显微骨骼外科的权威。”

叶雯一把抓过电报,上面几个英文的关键词Acceptable, Microsurgical nerve fascicle suture她看懂了。

“他愿意接诊!”叶雯的声音都在狂喜的发颤。

“别高兴得太早。”曾主任不得不泼这一盆冷水,“你看清楚下面的话,对方的态度非常官方,说是可以尝试手术,但由于伤情复杂,他们虽会尽力治疗,但不做任何疗效承诺。”

曾主任又指了指电报最下方那一行关于费用的预估数字,提醒叶雯,这样的金额外国人都需要自费。

“叶同志,路我帮你问到了。但说句难听的,这张电报在咱们这儿,也就是张废纸差不多。那是西德,是资本主义阵营。现在咱们国家公派出国考察都要层层政审,提前申请办理手续,更别说是去治疗、去看病了。没有单位担保,你就办理不了护照和签证,就算有钱,那也去不了。”

“而且江同志这个手,最佳治疗时间是一个月以内,越拖下去,恢复效果会越差。”曾主任看向叶雯,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悯:“所以,西德这条路,也差不多是一条死路。”

死路吗?叶雯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想要透过那张纸,去确认在遥远的欧洲,那有能治好江海的医生。

“只要有路,我们就能走下去。”叶雯把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抬起头,向曾主任深深鞠了一躬,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谢谢您,曾主任。我会去单位跑手续的,会尽快办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