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省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外。叶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要一松懈，整个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下彻底散架。
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对面墙用红漆写上去的“肃静”两个字。平时没有注意到，在此刻的环境和心境之下，这两个字显得格外的狰狞。
周围其实很吵闹，一点都没“肃静”的氛围。不远处的病房传来家属的吵闹声和哭泣声，护士站的电话铃一会响一下，走廊不时有急救车推着病人走向不同的手术室。
可是叶雯觉得自动隔绝了这些声音，她脑海里的画面还定格在江海为了推她出去、而他自己受伤的那一刻。她的耳边，只有江海手骨断裂的声音。这画面和声音，像是钝刀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叶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
自从她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开始，她一直是冷静的、理智的，甚至是傲慢的。哪怕她努力符合时代的要求，考大学、赚钱、找份好工作，但是她的灵魂深处，总觉得自己来自更发达、更先进的的时代。
她因为看过书中剧情，自认为拥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在她眼里，江海是被埋没的天才反派，是值得入手的潜力股。她替他规划，帮他免灾。她以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拯救”，内心深处甚至隐隐觉得这一切是发达时代的文明人对书中纸片人的一种恩赐。最初，她冷静地计算过投入产出比，计划过如何利用他的技术增加收入，也衡量过合适告诉他真相。
后来，她又自主主张地认为，不告诉他真相也没什么。作为合伙人，自己对他算是足够好。她傲慢地认为自己是两人关系力掌舵的那个人，高高在上的俯视这个仍然还落后的时代。
而江海却毫不犹豫地救下她，没有分毫的思考时间，而他那只本该用来创造奇迹的右手就这么在她眼前重伤、垂落。那瞬间，他没有权衡利弊，也没有利益计算。他只是本能且不计后果地去换取她的毫发无伤。
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她傲慢的视角，在江海的本能面前，什么都不是。而那一刻她才惊恐地发现，原来在这个举目无亲，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里，她只是一只孤独的漂流者。而江海，才是为她指引方向的锚，且是唯一的锚。
以前她以为，只要结局是好的，只要江海过上了好的生活，中间这些隐瞒和算计都无伤大雅。可现在，心中彻骨的疼痛告诉她，江海并非纸片人，他有血有肉，会疼，甚至还为了保护她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种痛感太真实了，不是因为愧疚，愧疚不会让人觉得呼吸都是疼的。不知不觉间，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就不是书里那个冷冰冰的名字，而是长在了她的血肉里，成了她的软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她低着头，没有去擦。只要他活着，活着就好。她手里的钱够两个人生活一辈子了，她愿意守着他一辈子。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口那枚仿佛亮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叶雯几乎本能地弹射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加上精神一直极度紧张，她起身的一瞬，大脑那瞬间供血不足，眼前一片黑，双腿更是踉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走出来的是主刀医生曾主任，他摘下口罩后露出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作为省人民医院的骨外科一把手，这台手术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曾主任，”叶雯着急地问，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手……”
曾主任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惨白却还强撑的年轻女同志，叹了口气，眼神里带了几分悲悯。
“放心吧。”曾主任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保住了，不用截肢。”
听到这几个字，叶雯感觉心脏猛地回落，浑身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不过……”曾主任语气变得凝重：“叶同志，你是家属，有些话我必须跟你交个实底。虽然外观上看起来，这只手还在，恢复好后疤痕都不会太大。只是……里面碎了。”
“那种机器的力量太大了。不仅是多发性粉碎骨折，最要命的是神经。”
曾主任抬起自己的右手，比划了一个抓握的动作，“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挤压。就像是一座房子，遭受重大外力袭击后，外面的墙还立着，但内部结构都被震碎了。”
“意思是，”叶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没有知觉了？”
“不仅是没有知觉。”曾主任摇了摇头，残酷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运动功能也会基本丧失。以后这只手，五根手指没法并拢，没法做抓握动作。别说是做精细实验，就是日常生活中拿筷子、扣衬衫扣子，恐怕都很费力。”
“说白了，它以后就是一个身上的装饰品，但是没什么实际的功能。”
叶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江海是研究半导体的，他是做实验物理的。他的那双手，要在显微镜下焊接比头发丝还细的电路，要在图纸上绘制精密结构图的。
现在，医生告诉她，这只手连扣扣子都做不到？那对于江海那样骄傲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雯只觉得全身发凉，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崩溃，江海还在等着她。
“曾主任，”叶雯抬起头，硬生生压下眼泪，努力保持冷静：“那北城和海城有办法吗？或者国外有没有合适的医院？”
曾主任愣了一下。在他印象中，普通老百姓听到这里，大多是哭天抢地一番后就认命地回家养着。很少有人能如此冷静的追问其他城市，甚至还问了国外。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年轻的女同志一眼。
“这种神经修复手术，属于显微外科的高精尖领域。”曾主任沉吟片刻，缓缓地说：“我看过一些最新的医学期刊，目前这个领域走在世界最前沿的除了美国就是西德。”
“慕尼黑那边，有些最新的技术，交神经束膜缝合术。如果在高清显微镜下进行这种缝合，理论上，再通过复健，是有希望让神经重新生长的。”
“那恢复的概率有多少？”叶雯仿佛像是在失去方向的小船，突然在漆黑的海面看到了灯塔的光亮。
“这要看个人的意志力。如果手术成功，后面复健也到位的话，”曾主任想了一下，给了个保守的数字，“有可能可以恢复到百分之**十的功能。”
哪怕只是百分之八十，至少是可以做一些基础的实验，这至少对江海的打击也不会那么大。
可还没等她彻底觉得松了口气，曾主任的话又传入耳中：“但是，叶同志，那是在西德。那是资本主义国家，且不说手术费费用，光是这个手续，现在出国有多难，你们单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为了治一只手，大动干戈去西德，这在咱们这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建议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个基础上，尽量复健吧。”
不可能吗？叶雯站在原地，看着曾主任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要那概率是存在的，剩下的“不可能”，哪怕是用血铺，她也要去试一试。
这只手，对江海而言，跟命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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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静，江海麻药的药效还没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白得像打印纸。右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垫高放在了身侧。
叶雯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眼神晦暗不明。刚刚曾主任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少的波动，像是种下了一枚火种。当然，那些他提到的困难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她需要在这满是规则和条框的现实里，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小叶。”
叶雯闻声看向门口，只见张处长穿过匆匆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这次考察团她们部的另外两位成员，李东升和林玉芝。
他们三人一进门，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海，目光在那只缠满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两秒，大家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看向叶雯。
“人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张处长压低了声音。
“右手神经断裂，以后可能连拿筷子都成问题。”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惋惜。
“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我回去不知道怎么跟老郑交代，这个红光厂是怎么管理的？”张处长背着手，在病房里踱步，又转向叶雯说：“小叶啊，人没其他大碍，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红光厂那边我也已经交代过，他们那个生产环境一定要整改，而且周厂长保证会安排好照顾的人，他们厂里也会负责后续的营养费的。”
“但是，咱们考察团的任务还要继续。明天早上一早就要出发去锡市，小林下午已经和那边的工厂确认好了。你是团里的笔杆子，不少数据还要你来统筹。”
张处长的意思很明白，江海的情况很值得同情，但是你自己的工作也得自己做。你得归队。
“张处长，我不能走。”
林玉芝听到这里，在叶雯后面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似乎在劝她别跟领导较劲。李东升则抿着嘴，目光落在叶雯的身上，欲言又止。
张处长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一向有大局观的叶雯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小叶，我知道你在现场，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咱们外经贸的人，不能够因为个人情绪影响集体任务。”
“处长，这不是个人情绪。当时的情况我会写一篇事故报告。但是江海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咱们外经贸需要人才调动才来红光厂的，而且他也修好了机器。”
“如果人家前面刚刚把机器修好，在厂里受伤了，我们部门的人明明在这边出差，却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里，其他兄弟单位的人会怎么看我们？而且部里明年还要引进其他进口设备，这次我们撒手不管的话，下次估计不会有单愿意借调人才给我们。”
张处长脸色变了变，叶雯的话也不无道理，毕竟这是个极度看重集体荣誉的年代。
“而且张处，我为了工作也要留下来。”叶雯指了指病床上的江海继续说：“现在他根本写不了字，那台德国机器虽然修好了，但是运行稳当的话还需要维护的的。我能听得懂他的技术术语，只有我能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整理成书面资料，留给红光厂，到时候也会带一份回部里。”
“如果我们现在走了，这台机器过两天再坏了怎么办？到时候谁来修？”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玉芝站了出来。她看着叶雯那张同病床上人一样惨白的脸，主动开口道：“处长，我觉得叶雯说得对。”
“不如就让她留下。”林玉芝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东升，“我和东升辛苦点，把她的工作分担了。等她这边安顿好，把资料整理完了，再归队也不迟。”
李东升看着叶雯。看着她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他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像是一阵薄雾，立马被吹得没了影踪。
“是啊，处长。”李东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苦笑了一下：“江工的手，确实是为了救咱们的人废的。于情于理，咱们都得留个人照顾。”
有了这两个台阶，张处长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但他还是有着最后的顾虑。
“小叶啊，你说的都有道理。”张处长皱着眉，压低了声音，“但是，这里毕竟是外地。你一个还没结婚的大姑娘，留下来没日没夜地照顾一个单身男同志，这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咱们是国家干部，得注意影响。”
“张处长，没有什么不好听的。”她看了眼江海后，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领导和同事们，坚决地说：“之前每天接送我上下班的就是他。我们本来就计划好，这次考察任务结束，回去就跟组织打结婚报告的。”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叶雯会选择这时候是向组织坦白关系，把自己的一辈子和对方绑在了一起。
“你……”张处长指了指叶雯，又看了看床上的江海，“你想清楚了？他现在这手……”
“想清楚了。”叶雯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管他手废没废，这报告我都会打的。”
张处长看着她那副坚决的样子，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既然是这样，于公于私，那都合情合理，不算违规。”
“你留下来，把人照顾好，把资料整理好。我们先去锡市。”
“谢谢处长。”
一直等到张处长他们离开，病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叶雯坐回床边，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江海。
“听到了吗？”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苍白的嘴唇轮廓，“听到了吗？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就真的把结婚报告贴你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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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