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城的火车是上午十点发车的。
因为这次考察团的任务特殊,再加上江海是因公负伤,部里特批了他们软卧车厢。车厢门一关,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声。只剩一方私密的小天地。窗外的田野正在飞速倒退,阳光照耀下,麦浪泛着晃眼的青黄色光芒。
江海坐在下铺,正盯着桌上那兜黄澄澄的枇杷,车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上面,只见果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茸毛,有些诱人,又有些生疏。这是叶雯今早从招待所门口挑担的农人手里买来的,果柄处还带着点断茬的枇杷枝。
父亲还没下放时,他们家的院子里也有一颗枇杷树,每年这个时候,正是枇杷硕果累累之时。忆里的姆妈还没被岁月磋磨,手指细白,指尖轻轻一掐,那层皮就顺滑地褪了下来,露出里头晶莹透亮的果肉。姆妈会小心地剔掉核,指缝间黏着沁甜的汁水,关于他童年的记忆,一定少不了那股清香。
江海下意识地伸出了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拿起一颗熟透的枇杷,试图剥开。枇杷的皮又薄又软,习惯了右手的人,笨拙得像个刚学用筷子的孩子。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指腹刚捻破一点皮,果肉被捏烂,粘稠的汁水也飞溅出来,在他白色衬衫上留下一滩难看的黄色污渍。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看着那个烂得不成样子的果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即使包扎着却依然无力垂落的右手,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连个枇杷都剥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感,再一次涌来,还有手上黏腻的手感,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收起那颗被他捏烂的枇杷,扔进垃圾盘。又拿出毛巾沾了沾水,把他的左手仔细擦了擦,才说道:“这枇杷你应该从小就吃吧,还不知道皮薄汁多啊。不过,我也老是粘一手。”
叶雯的声音轻快,没有同情或是小心翼翼。帮江海擦干净手后,她坐在他对面,手指灵活地撕开果皮,三两下就剥出完整的果肉,她把果肉递到江海嘴边:“吃吧。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你可要好好珍惜,等去西德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咯。”
江海怔了怔,很快张嘴接住。自从母亲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吃枇杷。很甜,口腔里的瞬间充盈着清甜的汁水,压下去了喉咙里的苦涩和燥热。
“你别老跟自己较劲,省点力气看看医生怎么说。”叶雯又剥了一颗扔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西方有个画家,画鸡蛋的那个,人家就是左撇子。你以后左手的技能可能会增加的,开发了右脑,到时候就是左右脑互相配合,那就是双核驱动,天才中的天才!”
“双核驱动”?这什么怪词儿。江海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原本在胸口郁结难安的那团闷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散了。自从出事后,她用尽一切法子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和信念。
江海眼神慢慢沉淀下来,突然伸出左手,越过小桌板,小心翼翼却坚定地握住了叶雯放在桌板上的手。
叶雯的手指微凉,被他滚烫掌心一包裹,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却没躲。
这是他签下那张“卖身契”后,第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江海没有说话,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攥紧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抓着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珍宝。
叶雯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了以往躲闪,只有一种认了命后的无可奈何,她看到了他的决心。正巧那一刻,火车钻进了隧道,车厢内骤然一暗。黑暗中,那只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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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达北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
刚踏出车厢,迎面而来的是北城的风。不同于苏省的黏腻潮湿,北城的风是干燥的,甚至有些粗粝的,仿佛能闻到远处煤烟和干燥尘土混杂的味道,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硬朗。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虽然只是在这座城市读书、工作五年左右的时间,但是当踏出火车站,当一阵风吹过脸颊时,江海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落地”的踏实感。
出站口外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那是半导体所里的公车,车身还溅着些干透的泥点子。郑教授就站在车边,正跟司机小王低声交代着什么。瞧见江海吊在胸前的那条胳膊,老爷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几下,眼里的光闪了闪,到底没把那句心疼的话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郑教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海完好的左肩。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塞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袋递过来,“介绍信、户籍证明,还有所里连夜开出的政审材料,都盖了红章。我也跟外经贸部那边的熟人打过招呼了,公派出国的手续得抓紧。我这儿有个部里的急会,得马上走。小王,你开车,先带他俩去把正事办了。”
进门后,办事处里头光线有些暗,一张掉漆的暗红色木桌后,坐着个穿的确良印花衬衫的大姐,正在拿着剪子剪公文纸上的资料。叶雯走上前,把袋子里的材料一股脑拿出来后推了过去:“同志,我们登记结婚。这是单位的材料。”
办事员大姐放下剪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是看了看介绍信上的红章,研究所和外经贸的,两个可都是大单位,她的态度便客气了几分。可当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看到站在叶雯身后的江海时,眼神不自觉愣住了。
江海穿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今天早晨下车前,叶雯特意帮他换的,他受伤的右手横吊在胸前,此刻看上去有些消瘦而沉默。再看身边的叶雯,即便是一路风尘仆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伶俐和漂亮,在这昏暗的平房里简直像在发光。
这种视觉上的“不般配”,让大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差直接说:这姑娘长得这么俊,怎么找了个伤成这样的?那小伙子虽然长得不错,但是男人要长得这么好的也没什么用。
江海觉得那目光像刺,扎得他下意识地往左侧了侧身子。
叶雯直接从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这奶糖也是她在苏省回来的前一天托林玉芝帮忙去买的,果然派上用场了。她把糖塞进办事员大姐的手心里,脸上挂着笑:“大姐,家里办喜事,您沾沾光。他是搞科研受的伤,组织上正急着让他出国,咱们得赶着去办护照,麻烦您受累给快着点。”
“那可是为国家吃苦了。”
一听是“因公受伤”,还是“出国的人才”,大姐眼神里的打量立马变成了敬重,加上拿了人家一大把喜糖,还是大白兔,大姐的手脚马上利索了起来。
填表、签名。江海用左手笨拙地攥着钢笔。在那张印着红双喜的结婚证上,他一笔一划写下了名字。
最后,办事员往圆形公章上哈了一口热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江海看着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纸。以前,他是没有根的浮萍,是住在牛棚里的人人喊打的狗崽子。可从这一刻起,他是叶雯的丈夫,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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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出来,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小王师傅,麻烦在路口那家照相馆停一下吧。”出了办事处,上车后,叶雯直接对司机小王说道,又给他递过去一大把大白兔,“这个是我和江海的喜糖,请您吃,沾沾喜气。”
江海闻言,转头看她,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咱们得拍张照留给自己看。”叶雯拽着他往照相馆里走,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我们那有个习俗,就是两口子结婚了一定要拍个合照才算。”
照相馆的老师傅穿着白大褂,躲在笨重的老式座机黑布后头,又探出头冲他们说道:“靠拢点!再靠拢点!男同志,往这儿看,跟对象拍相片怎么还绷着脸?笑一下!”
江海笑不出来。在那面鲜艳得近乎刺眼的大红色幕布前,他总觉得自己的胸前的白纱布会毁了这张照片,也毁了身边的叶雯。他微微往后面躲了躲,想让叶雯挡住自己的右手。
然而,叶雯没有让他躲。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那只伤了的右臂。她的动作很轻却很有力,身体亲昵地依偎过来。
“别动。”她在江海耳边细声说着,呼吸喷在他颈侧,带起一阵酥痒,“你不要别扭了,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办呢。”
江海在叶雯靠过来的时候,先是猛地抖了一下,可兴许是叶雯带来的安全感,他仿佛感受到身体的防线慢慢消失。终于,他慢慢转过脸,不再闪躲,正对着黑漆漆的镜头。
“咔嚓”一声,镁光灯炸开一片雪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而这一瞬间,画面定格。
照片里,年轻的男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局促,而他身边的女人,笑得灿烂,仿佛做着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老师傅从黑布下钻出来,笑着喊了声:“好嘞!真般配!好久没拍到过这么俊的两个人了。”
般配吗?江海看着叶雯那张真切的笑脸,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从今天起,他的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为了叶雯孤注一掷的豪赌,他也必须治好。他得爬起来,重新站直、站稳了,才能给身边的这个人撑起一片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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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