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懵懂地看向陈周，似乎在问：里面那个人为什么那么怕我？
男人面容冷淡，低头看着脚边的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发财原本蹲着，看见关鱼出来，立马摇着尾巴站起来。
关鱼刚抬起脚，看见那条黑狗，脚悬在半空，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阿丽笑着从旁边探出来：“关姐姐，发财不咬人，你不要害怕，它是喜欢你才这样的。”
“发财？”
东扎也跟着笑，指着狗脑袋：“它就叫发财。”
关鱼忍不住吐槽：“挺土的。”
发财抬头看向说话的人，咧开嘴，舌头耷拉着，吠了一声。
陈周想捂额头，他知道发财为什么跟着女人，她睡他的房间，身上沾上他的味道。
发财对气味敏感，发现小院里还有别人带着他的味儿，就兴奋成这样。
关鱼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很深的阴影。
陈周看着她脸上的不安，拧着眉，把发财牵到隔壁院子。
关鱼等他们走远，才往楼梯走。
脚还没踏上台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乔行简。
她走到角落接起来电话。
对面传来一阵嬉笑：“我三个小时后到昌宁市区。手头上有点消息，你可能感兴趣。”
“就这样，上飞机了。”
“地址发我。”话音刚落，电话挂了。
关鱼看着手机，无语。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阿丽在旁边看着，凑过来：“关姐姐，你要用车的话，可以跟周哥说一声。”
关鱼点头，走上楼梯又停下来：“这里到市区多久？”
“去古城还是市区？”
“市区。”
“那得两个小时左右。”
“能打到车吗？”
阿丽面露难色，摇摇头。
关鱼明白了，怪不得老板要把多收的钱退给她，这地方活脱脱一个山卡拉。
她踏着沉重的脚步上楼，走到房门口，刚想抬手推门，听见隔壁有动静。
她停下动作，站着听。
陈周抱着一床深蓝色棉被出来，一出门就看见正要开门的女人。
他看一眼，没吱声，抱着被子走了。
关鱼盯着那床被子跟她房间那床一模一样。
倒也不奇怪，酒店床上用品都一样。只是很少见民宿用深蓝色。她本来想让他们换成楼下晾的那种白色被套，但这几天睡下来，身体好像更喜欢这个颜色。
虽然时间不长，但睡得深。
关鱼推门进去，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民宿老板。
他对自己态度有点怪，是介意那天进房间的事？一个大男人这么腼腆？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认。
那样的人，怎么会腼腆。
这里面肯定有事，她当了这么多年记者，直觉不会错。
关鱼勾起嘴角，对那个男人更加好奇。
阿丽坐在院子里发呆，担心关姐姐知道这儿不好打车，会不会搬走。
陈周下楼，把被套扔进洗衣机，内胆搭在架子上晒。
阿丽盯着他干活，忽然想起什么，小跑过去：“周哥，你今天下午去市区买水龙头吗？”
陈周点头。刚转身，就听见阿丽嗒嗒嗒往楼上跑。
而楼上房间的关鱼掏出化妆包坐地上，三两下画完妆，打开衣柜——白衬衫，黑皮衣，微喇浅色牛仔裤，白色单鞋，斜挎包。
“关姐姐？”
是阿丽的声音，关鱼转身去开门。
“哇，你化妆啦！好漂亮！”
关鱼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逗笑。
“我跟你说，周哥下午去市区，你让他带你去就行。”阿丽凑近，“姐姐你打扮这么好看，要去哪儿玩？”
关鱼看她眼里的羡慕，轻笑一声：“一起去？”
阿丽眼睛亮了：“好！我去跟周哥请假！”
关鱼愣了一下，这民宿老板的存在感也太弱了，员工想请假就请假。
陈周刚上楼，差点跟兴高采烈的阿丽撞上。
“周哥，我下午请假！跟关姐姐出去玩！你顺路送我们呗！”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跑开了。
陈周抬头，看见关鱼站在露台边抽烟，静静地望着他。
他收回视线，心里有点拒绝，但还是点了头。
关鱼目光沉了沉，这答案在她意料之内，但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和陈周在楼梯上擦肩而过，那男人生怕靠近她，侧身躲得远远的。
关鱼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阿丽下楼，看见关姐姐坐在树下抽烟。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侧脸，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映出淡淡阴影。烟雾随着她微微动唇而散开，下巴瘦削的线条透出一股倔强。
阿丽看呆了，忘了喊她。
陈周从楼上拿钥匙下来，也看见了这一幕。
但他没停，很快走过去，打破了画面。
阿丽这才反应过来。
关鱼把烟碾灭，起身。
阿丽凑过去：“关姐姐，你刚才坐在树下抽烟，太好看了。”
关鱼脚步顿了顿：“你老板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吗？”
“啊？”阿丽没反应过来。
关鱼又问：“你老板结婚了？”
阿丽摇头。
“有女朋友？”
阿丽笑了，望着前面走远的背影，压低声音：“我来这儿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跟哪个女人说笑过。除了村里那些老阿奶。”
说完自己先笑了。
“要不是看他也不跟男人亲近，我都怀疑他……”
关鱼扑哧笑出声：“你还知道这个？”
阿丽脸上浮起骄傲：“我懂得可多了。在学校成绩可好了，要不是……”
想到那个好赌的阿爹，骄傲的神色褪下去，换成一脸失落。
关鱼低头看着她。
陈周坐在驾驶位上，看那俩人站在门口，没有一点要过来的意思。
他按了下喇叭。
阿丽挤出笑脸，扬起头：“关姐姐，走吧！”
关鱼抬脚往前走。
阿丽小跑着拉开后车门，没想到发财从车上跳下来，咧着嘴，眼睛亮亮地看着那个长头发女人。
关鱼把视线落到车里男人脸上。
他面容冷淡。
她心里一阵冷笑，怪不得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阿丽忘记周哥出门都会带着发财，她看着关姐姐脸色沉下来，心里莫名觉得这俩人等会儿能打起来。
“关姐姐，你坐前面。发财我全程抱着，你别怕。”
发财听见阿丽叫它，看了关鱼一眼，跳上车。
关鱼在两人注视下，往车的另一边走。
陈周转头对阿丽说：“让发财挪到我后面位置，那边有零食，它要是动，你就喂点。”
阿丽点点头，偷偷瞄了周哥一眼，怎么感觉他对关姐姐跟对别的住客不太一样？
是她错觉吗？
关鱼上车后，发现车里比她想象中干净。她转头看男人的侧脸。暗光里显得有些冷，头微垂着，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陈周余光扫到她在左瞧右看，手上没系安全带。
“安全带。”他低声说。
关鱼刚拉上安全带，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她眉头一蹙，脸上浮起冷意。
她关上手机，侧身系好安全带。
车平稳地开起来。一路上她手机不断响，不断被她挂断。
连发财都察觉到她情绪不高，愣是没敢起身。只在手机响的时候睁眼看一看，然后又闭上。
关鱼陷在沉思里，母亲这次反应很大，甚至不惜亲自回到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但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陈周这一路也心神不宁。他没想到东西出得这么快，明明上一阵子才抓进去那么多人。
他面目严肃，双手握紧方向盘，不断超车加速。
「失重酒场」的招牌出现在关鱼眼前。
她和阿丽刚走进去，一群穿嘻哈风的工作人员就迎上来。里面摇滚声震天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男人凑近喊：“美女，几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楼上还是下面？”
关鱼看见站在楼梯上招手的人，冲他摆摆手。
乔行简上下瞥她一眼，一脸嫌弃：“你这穿的什么？没看清我发的名字？”
阿丽从关鱼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面前这个娇艳的女人，黑色低胸裙，好身材一览无余。
乔行简看见那张黑乎乎的脸，眼睛睁大：“你这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乖乖？”
关鱼拉开椅子坐下：“你怎么突然来了？班不上了？”
乔行简往沙发上一倒：“不要说工作，出来玩就是要好好放松！”
关鱼手顿在半空，秀眉微拧：“因为我给的新闻？”
乔行简没回答。
关鱼懂了。
乔行简又坐起来，娇声说：“你以为我就这么算了？我现在就是享受几天放松日子。等办公室装修完，工作室就成立。万一你回去找不到工作，我这儿给你留位置。”
关鱼没说话，举杯示意。
两人一饮而尽。
阿丽张了张嘴，没敢说，她不是胃刚好吗？
“跟你一起去调查的那个实习生被开了。”
关鱼神色骤变。她还是小看了顾剑。
乔行简自顾自说着，没看她脸色。
“顾剑真挺绝情的，说好给两个月赔偿，到现在一分没给。害得他妈差点住不了院。”
关鱼想起雪地里那晚他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她淡淡开口：“你说要是新今报社被曝出受贿、报道假新闻，会怎么样？”
关鱼想，她什么时候怕死过？
乔行简收了笑，眉头紧锁，眼里变得锐利：“但是就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显得我不正道，所以，我把我的名字也放上去了。”
阿丽从洗手间出来，不小心撞到几个人。
她吓了一跳，连忙说：“不好意思。”
前面那个男人伸手拦住她，上下打量。看她眼神干净，顿时起了坏心思。
“不为难你，陪我们喝一杯就放你走。”
阿丽脸涨得通红。周哥之前就嘱咐过，在这种地方不能随便喝别人的东西。
她鼓起勇气拒绝。
几个人感觉被扫了面子，面色也不好看，拽着她就往包厢走。
关鱼看一眼手机，已经二十分钟，阿丽怎么还没回来？人跟她出来的，她得保证人安全回去。
她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乔行简在后面喊，但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关鱼走到转角，就看见几个人围着阿丽。
阿丽看见她，眼里立马亮起来。
关鱼三两步冲过去，挡在阿丽前面。
醉酒的几个人看见新来的，更兴奋了。嬉笑声变大，肆无忌惮地拽着她们往包厢走。
包厢里烟雾缭绕。
陈周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
旁边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带着不屑：“你还开你那车队，能挣几个破钱？”
陈周脸上挂着笑，但笑意不及眼底。他点了根烟，缓缓开口：“你别忘货是谁送的。”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关鱼看见前面的阿丽快被推进来，里面昏暗，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她抄起门口的酒瓶，往那人脑袋上用力一敲。
瓶子炸开，泡沫和血混在一起。
转身的瞬间，她的视线掠过昏暗的包厢。
里面烟雾缭绕，沙发上坐着好几人，脸都看不清。只有最里面那个人，刚好被门外透过来的光扫到一下。
一个侧脸，轮廓很深，下颚线绷着，像是在看什么。
只一眼，然后她被阿丽拽着往前跑，那个画面碎了。
陈周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心里一紧。
孔嘉文迈腿要追出去，陈周伸脚绊了他一下，很快收回去。
中途遇见出来找人的乔行简，她看见这阵仗，醒了七分，侧身躲开，掏出手机报警。
关鱼拽着阿丽一路狂奔，终于没人追上来。
阿丽扶着墙大口喘气。
关鱼一抬头，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陈周。
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不见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