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坐在床边,脑子里晃过机场那一幕,没想到还能在自家民宿遇见。
他扯了扯嘴角,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听话的主。不过转念一想,老板和租客,就这层关系。她什么人,跟自己没关系。安安分分住一个月,大家好聚好散。
窗外有棵老树,大簇大簇的叶子在风里晃。
关鱼睁开眼,看见木窗外的日出。绚灿朝霞,喷薄而出。沉郁又恢弘,阳光洒在木板上,刺眼得很。
她眯着眼坐起来,盯着窗户看几秒,这房间没装窗帘?起身推开窗,光太烈,她不得不又眯上眼。
阿丽顶着一双乌青来上班。
一进院子就看见陈周立在厨房里,烟火气把他整个人罩着。她往四周瞄了瞄,安静,太安静了。
小声凑过去:“周哥,东扎哥呢?”
“阿布说要弄水,他去帮忙。”陈周没回头。
阿丽刚转身,就看见陈周眼下也是一片青黑。
心里咯噔一下。
“周哥……昨晚关姐姐没事吧?”
一声沙哑的女声从背后插进来:“你怎么这么问,你给我下毒?”
阿丽神经一紧,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关鱼站在她身后,面如菜色。
阿丽心悬起来,凑上前小声问:“没下毒,就是忘记说那个辣椒很辣?要不要让周哥带你去看看?”
关鱼摇头,脸上淡淡的。
阿丽拿不准她的心情,但想着道歉总没错。
“关姐姐,昨晚是我忘了说,那个辣椒后劲大,会在胃里烧。肠胃不好的人反应会很大……对不起。”说着眼眶就红。
“幸好没出什么事,要不然……”
关鱼打断她:“你不用道歉。饭又不是你逼我吃的。”
“可是是我忘了告诉你……”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关鱼声音还是淡,“不过能帮我煮点粥吗?这几天可能要吃清淡的。”
阿丽一下子笑开:“关姐姐你放心!这几天的粥我包了!”
“什么?”东扎搬着水盒往里走,听见这话嚷嚷起来,“阿丽你煮粥?你那粥能喝吗?让周哥煮!他上次煲的粥可有广东风味了,鲜得很!”
被点名的陈周嘴角抽了一下。
东扎看见关鱼站在厨房门口,立马凑上去:“关小姐,要帮你搬点水上去吗?”
关鱼没答话,眼睛往厨房里扫了一眼,那个男人半身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收回视线,刚好撞上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眸子,深邃,平静。像能看进人心里,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陈周很快把视线移开,落在地上。那双眼太冷,太静,什么都能照出来,又什么都不留痕迹。
她站在阳光里,暖意铺了满身,脸上却没有温度。
东扎一点不尴尬,反而更来劲了。他把水拎进厨房,揽过陈周的肩膀小声嘀咕:“哥,反正你起得早,就辛苦一下呗?”
阿丽在旁边猛点头。
大林揉着眼睛从旁边木门晃出来,看见这热闹场面,踩着拖鞋凑过去。然后看见脸色发白的关鱼。
“美女,你就是楼上租客?”他伸手指指自己房间,“我住那间。”
关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林摸摸头,有点尴尬地看向东扎,小声嘀咕:“挺高冷啊……”
粗哑的嗓子解救了他:“东扎哥!这还有水呢!”
东扎一拍脑门:“坏了坏了……”
说完就跑出去了。
关鱼有点无聊,昨晚联系了好几个司机,一说她要包车去的地方,全都拒绝了。
烦!
她起身走进厨房,想倒杯水。门边靠着一把黑伞,她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报社发的。
心里嗤一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这把破伞。
刚转身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咚”一声,水洒得到处都是,浇她一身。
关鱼眉心一紧,抬头,一张怒目的脸撞进来。
是他。
早上那个搬水的。
阿布也认出她了,瞪着眼:“你……你……”
他扭头往院子里喊:“周哥!”
陈周很快从厨房出来,但门口被两个人堵着。
关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想往前走。
腿突然被什么绊住,身体猛地往后仰,她本能地伸手想抓点什么。
一股力气揪住她后背的衣服,把她生生拽回来。脖子被勒了一下,头发缠在他手臂上,陈周裸露的小臂一阵痒。
等她站稳,他立刻松了手。
关鱼背上力道一轻,转头瞥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拧着眉,看地上那摊水。
阿丽已经拿着拖把冲过来,一边拖一边瞪阿布:“你看你干的好事!”拖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皱起来,“关姐姐你快上去换衣服!这寒天冻地的,别感冒了!”
关鱼看着阿布,他整张脸黑红黑红的,杵在那儿支支吾吾。
她又看了眼厨房门口那个男人,她就说怎么觉得熟悉,原来在机场就见过,什么眼光?竟然还把那把破伞带到这里。
东扎和阿丽苦着脸,哀怨地盯着阿布。
阿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挠着头嘿嘿笑。
阿丽握着拳头,气得咬牙:“阿布你,气死我了!”
陈周看着这场面,脑壳疼,接下来一句话让他脑壳更疼!
“周哥,你熬点粥吧!关姐姐太可怜了。”
陈周一听,心想到时候她要是知道这话,怕不是要笑出声。
他冷着脸:“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东扎不乐意了,小声嘀咕:“等下民宿被曝光到网上,看谁哭得最大声。”
陈周给气笑了,到头来还是他承担所有。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调冷下来:“我煮。”
阿丽脸上立马放晴:“谢谢周哥!我去跟姐姐说!”
她蹦跶着往楼上跑。
关鱼刚换好衣服,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
阿丽推门进来,看见她新换的淡黄色长裙搭黑色皮衣,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关姐姐就是嘴硬,其实人挺好的。
关鱼想起包车的事。
“阿丽,你们这儿有包车联系方式吗?”
阿丽眼睛一转:“关姐姐你要去哪儿?你还不知道吧,周哥跟别人合了一个车队!”
“你可以直接问他。”脸上带着点小骄傲。
关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丽看她不说话,好奇地问:“你是去玩吗?找周哥肯定没错!他对藏区可熟了,跟着他去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关鱼转头看她一眼:“你去过?”
阿丽捂着嘴笑:“民宿刚开那会儿没生意,车队也没人,周哥就带着我们自己去玩。”
她自顾自笑起来,“虽然现在也没啥生意。”
关鱼有点好奇:“那你们工资还发吗?”
阿丽莫名看她一眼:“发啊,周哥会用自己带客人的钱来补贴民宿。”
“所以东扎哥才老说……”
“阿丽——”楼下传来东扎的喊声,“差不多可以让关小姐下来喝粥!”
阿丽探出脑袋冲楼下喊:“知道了!”
回头对着屋里:“关姐姐,好了吗?”
话音刚落,关鱼已经走到门口。
东扎听见楼梯响,立马把粥舀好摆上桌。
陈周看他那狗腿样,嘴角抽了抽。
他走出厨房,看见发财趴在树下打盹,伸手敲了它一下。发财睁眼嗅了嗅,又闭上。
关鱼从楼梯上下来,就看见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在树下坐着。粉色的花飘下来,落在男人身上。他闭着眼,花瓣落在肩上那一刻,他瞬间睁开。
她心里动了一下,以她工作的经验,这人不会只是个普通民宿老板,普通人没这警觉性。
下一秒,男人的反应印证她的想法。
陈周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一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他看见那眼里有探询的意思,立刻移开视线。
他大概能猜到,前几天那道视线也是她。直觉告诉他,这女人不能多接触。
关鱼看他躲开,心里有点不快。
她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的长相,这人长了一张天生让人觉得不会干坏事的脸,说什么都多几分可信。他蹲在地上,但周身有种不可忽视的东西。
身上穿着一件简单土色夹克,显得板正。但她知道这人脱了衣服有肉,她可记得他胳膊上的力道。
关鱼在木桌前坐下,慢吞吞地喝粥。
碗里的粥没见少多少。
东扎挠着头蹭到阿丽身边,扯扯她袖子:“这粥不合口味?”
阿丽无声解释,她也不知道啊!
阿布换好衣服回来,看见机场撞到的那个姐姐在吃饭,也去舀了一碗。
东扎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这是周哥给程姐做的!放下!”语气激动很激动。
阿布像小狗似的点头。
关鱼看了他们一眼:“我吃不了那么多。你想吃就去盛。”
东扎这才松口:“行吧,关小姐发话了,你吃一碗。”
阿丽凑过来:“关姐姐还要加吗?”
关鱼摇头。
“那行,剩下的我们吃了。你还想吃就让周哥再做!”
陈周摸着发财的手顿了顿。怎么感觉养了一群狗腿子?
以前没发现。
发财不满意主人停手,睁眼看他一下。然后鼻子动了动,突然起身往厨房走。
下一秒就钻到桌子底下,陈周脸上挂不住了,心里骂了一句:傻狗。
关鱼脚踝一阵湿意,低头一看,手里的勺子差点扔出去,厨房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尖叫起来。
阿布发现发财从桌底下钻出来,咧着嘴。
陈周听见叫声就往厨房跑,一进门就看见他那傻狗对着站在椅子上的女人,一脸谄媚。
“发财。”
棕黑色的狗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那女人,然后转身走了。
阿丽和东扎悬着的心放下来,拍拍胸口,原来是发财。
阿丽狐疑地看看发财,这狗以前不这样啊。而且冬天,它绝育也好多年了。所以这……
东扎隐隐觉得有哪儿不对,偷偷看了眼陈周。
陈周低头训斥发财,心想:人这样,狗也这样。
关鱼从椅子上下来,腿还微微抖。
她看着那条垂头丧气的狗,它不就是昨天舔她手那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