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荒野上的风声 > 第5章 路途

第5章 路途

关鱼推开木门走进去,转身想锁门,手搭在门把上顿一下。

忽然想起今早发生的事——东扎那张涨红的脸,阿丽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她自己站在门口说“曝光”时那股没来由的烦躁。

她抿了抿嘴,手松开。

门没锁。

陈周把从山里弄来的矿泉水一桶一桶搬进院子。

抬头看见厨房里亮着灯,阿丽不知在捣鼓什么。

最后一桶水放好,饭菜香从小厨房飘出来,浓得有些过分。

他走到门口:“今天的饭不够吃?”

阿丽端着大瓷碗的手一抖,差点扔出去。她转过来,脸垮着:“周哥,你吓死我了。”

“我吃饱了,这是给楼上的那位新客人。”

陈周看一眼那碗——白米饭上铺着辣子鸡,鸡腿肉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红油渗进米粒里,看着就辣。

“今天用的是江西辣椒,”他说,“后劲足,你跟客人说一声。”

阿丽点头:“知道知道。”

她看周哥今天脸色还行,壮着胆子补了一句:“周哥,东扎哥真知道错了。你看这鸡腿肉,都是他专门挑出来的。”

陈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晚东扎值班。你回家睡。”

说完转身走了。

躲在小房间里的东扎听到这话,用袖子擦了把脸,周哥还是爱自己的。

夜色沉下来。

这里不愁没星星看。月光细细碎碎地洒在院子里,窗外的樱花树正开着,粉的花瓣被月光洗得发白。南方的夜不如北方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树影微微晃动。

关鱼这次一推就推开那扇木窗。

她盯着窗户看了很久——白天还纹丝不动,夜里倒松快。

什么事都这样,该开的时候不开,不该开的时候开着。

身后的画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点了根烟,望着窗外。深吸一口,空气里有股隐约的火药味,快过年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

阿丽端着碗进来,边走边喊:“关小姐?”

看见窗边的人影,她愣了一下——跟周哥一样,也爱站在窗边抽烟。

风往里灌,烟味全回屋里。

关鱼回头,把半截烟碾灭。

“不用不用,”阿丽赶紧说,“我在民宿都闻习惯了。”

她把碗放在木桌上,低头看见脚边有本画册,弯腰捡起来。抬头发现关鱼正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看的……掉地上了。”

关鱼满不在乎:“看吧,有喜欢的直接撕下来。”

阿丽眼睛睁圆了,黑亮的眼珠子里全是惊讶:“姐,这都是你画的?”

“不像?”

“太厉害了!”阿丽捧着画册,憋了半天,“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大林说的,艺术家那种。”

关鱼被这话逗笑,脸上生动起来。

阿丽看着她的笑,愣了愣:“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见过的,你最好看。”

关鱼的笑收了回去,脸又冷下来。

阿丽缩缩脖子,吐了下舌头:“我发誓,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东扎哥才这么说的。”

关鱼起身走近她,低头看这个小姑娘:“你胆子挺大啊,之前跟我说话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阿丽笑起来,露出小虎牙:“还不是你吓唬我。”

“我等下就发上网。”

“姐姐——”阿丽拖着调子撒娇,把翻到的那页画举到她面前,“这个好好看!”

关鱼拿过画册,一把撕下来,递过去。

阿丽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双手无措地动了动。她是很喜欢这幅画,粉色的,画的是什么她说不清,就是好看。但是这也太突然了。

“关小姐,我、我——”

关鱼把画放到桌上:“不是什么名画。不要就扔了。”

阿丽一把抓起来,抱在怀里:“才不是!能让人心情好的画就是好画!”

她往后蹦了一步,“谢谢关姐姐!饭记得吃!”

说完一溜烟跑了。

关鱼低头看手里的画册。

这是好画吗?她想,如果爸爸没出事,她应该会跟他想的一样,成为一名画家吧。

抬头看见桌上那碗饭,她席地而坐,又站起来。

拿着勺子到水龙头下冲了又冲,冲干净了才回来,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辛辣一下子冲上来,呛得她眼泪差点出来。但香,是真香,辣得胃口全开,一碗饭很快就见底。

关鱼摸着鼓起来的胃,靠着椅子不想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把碗洗了,放回厨房水槽上。

陈周听见水声,出来看了一眼。人离开,水龙头还在滴水,他走过去拧紧。

阿丽收拾完东西出来,看见周哥站在厨房里,凑过去一看,水槽上立着那只大瓷碗,洗得干干净净。

“关姐姐这么快就吃完了?”她嘀咕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完了完了,我忘跟她说了,那个辣椒后劲大!”

她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回厨房门口:“周哥,我忘告诉关姐姐辣椒的事。那个江西辣椒,后劲特别大。”

陈周眼皮跳一下。

“周哥你留意一下隔壁动静,”阿丽说,“人家送了我一幅画,可千万好好的。”

陈周不知道说什么。

房子是他的,人住在他隔壁,他也只能点头。

关鱼把今天的心情画下来,然后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泡了个澡,浑身舒坦。出来的时候想起来,昨晚没吃药,但睡得出奇好。

她看向那张床。

这张床她最满意,要不是想到睡过很多人,她真想裸睡。

裹着浴巾打开衣柜,随手扯出一条黑色棉质吊带裙。

看见这衣服就想起乔行简——也不知道她查得怎么样了。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钻进被子里。

深吸一口气。

这个洗衣液的味道,真的让人安心。

夜里落了雨。

绵密的夜雨打在树上、花上、窗上,窸窸窣窣地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声音隐没在更大的雨声里。远处有狗叫,清脆,远远的。

床上的人额角渗出汗水,头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关鱼在半睡半醒之间蜷缩着。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前出现爸爸的海员服,帽子,那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她熟悉又陌生。

有声音在响,悲惨的,尖利的,在这个狭小黑暗的地方回荡。

她往前摸索,眼前出现一条灰白的长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她走上去,走啊走,路缩没了。她一脚踩空——

猛然睁眼。

胃里烧灼一样的痛。翻滚,绞痛,东西往上涌。

她强撑着爬起来,掀开被子,寒意一下子钻进骨头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汗毛全竖起来。东西顶到喉咙眼,她往卫生间跑。

“咚”一声,被拉开的椅子绊倒,膝盖撞在地上,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跪在马桶边,吐了个干净。

一身冷汗。

她撑着站起来,走到洗手盆前。镜子里是个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躺回床上,蜷着身子。柔弱的灯光流在她身上。窗外是死寂的夜,没灯,没光,只有一片昏暗。

隔壁床上,陈周睁开眼睛。

他听着那头的动静——脚步声,摔倒声,呕吐声,水声。断断续续,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

他想应该没事,就重新闭上眼睛。

关鱼蜷在床上,刚有些迷糊,胃又绞起来。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冷意从胃里散开,疼得更厉害了。水瓶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砰”一声,水洒了一地。

陈周又睁开眼,他想起来阿丽的话,拧着眉起身,走到隔壁门口。

门缝下透出昏暗的光,他侧耳听一会儿——里面的人在不停翻身。

他敲了一下门。

没回应。

又用力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他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低头看见地上的水,抬脚跨过去。屋里灯光很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眼窝显得很深。

床上蜷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高大的影子落在床边。伸手碰了碰——满手的汗,湿透了。他皱皱眉,把人翻过来。

关鱼睁着微眸,眼前有人影晃动。她嘴角勾了勾——还在梦里吧。

冷。

还有那种空落落的难过。

陈周咬着牙走过去,把那扇木窗“砰”地关上。

大冬天睡觉开窗户,脑子有毛病。

他打开床头的灯,看清这张脸,愣了一下。

她是那个在医院的女人,阿布撞到的那人。

陈周想起在医院时,无意间碰到的触感,不仅白,还很软。那天晚上他想把那种感觉揉搓掉,但却越来越深刻。

他抿紧嘴,伸手拍拍女人的脸。滑腻的触感让他眉心皱了皱。他抽了几张纸,把她嘴角擦干净,掀开被子,想按压一下她的胃。

黑色的吊带裙,肩带滑下来,露出大片皮肤,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出身体的线条。

陈周眉心一跳,移开视线。

他转身出去,从自己房间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几个棕色药片。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睁着眼看他了。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妩媚,黑亮,瞳仁里有一点光。但不对,这眼神太清醒,太锐利——平常绝对是个善于观察的人。

“醒了就把药吃了。”他把水杯递过去。

这声音。

关鱼心里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高大,结实,影子落在被子上。黑色短袖,青筋凸起的手,样貌周正,眼神像刀,但又有种饱经风霜的沉。

鼻梁硬挺,显得眼窝更深。下颚线绷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她低头想了想:“你是?”

陈周没接话,只是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吃药。”

关鱼用胳膊撑着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手掌——厚实,粗糙,跟想象的一样。

陈周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心一跳,侧过脸去。

“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门关上。

关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带滑着,裙子湿透贴着。

她心里有点异样。古板,但是正派?

她想起高铁上那个妈妈给的药——也是这么苦。

心想:这地方的人,都备着同一种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