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夹着烟,眯起眼,又把日记本翻一遍。
「周海」。
这个名字她盯着看很久,她敢肯定这个人不是一开始就在船上的。
父亲出事前,每一本航海日记她都翻过,父亲会带着她讲海上的事。
如果这个周海是父亲的朋友,她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父亲的同事偶尔来家里,她也从没听他们提过这个人,他一定跟父亲的死有关系。
还有一点:这本日记的时间,前面应该还有一本。
她一直以为那本跟父亲一起沉进海里。
但没有。
按照父亲的习惯,写完的日记他不会带上船。
母亲只是烧掉一部分,还有一本没写完的,就是出事时间的那个日记本。
所以那本到底在哪儿?
关鱼把烟摁灭,又点了一根。
她按日记本上的地名画了条路线,终点是西藏边上一个镇子。
翻遍资料,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她用手机搜过,用电脑搜过,甚至托人查过老地图,没有。
那个地名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从云南到西藏,那条线穿过横断山脉,穿过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穿过大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
她查过那些空白是什么——雪山,峡谷,无人区。父亲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关鱼拿起手机。
「帮我查个人。周陆。只有名字,可能跟云南有关。」
乔行简正在烦恼新闻事,看到发来的信息,让同事先出去。
“周海?男的?”乔行简拖着调子,“你这是春心动了?”
关鱼看了眼手机屏幕,无语:“乔行简,你能不能正经点。”
对面笑起来:“行了,帮你查。”
乔行简顿了一下,“过阵子我去昌宁,喝一杯?”
“可以。”
关鱼挂了电话,继续翻日记。
翻了很多遍,再没翻出什么新东西。
阳光从朝海的窗户斜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
关鱼坐在藤椅上,头发半干,散在肩上,有几缕落在额前。
她翻着日记,时不时在另一本本子上记点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窗外,阳光白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光打在白色瓷砖墙上,亮得像刷了层油。
关鱼脖子酸了,抬头活动一下。看见阳光落在身上,忽然想出去走走。
下楼,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肤色偏暗,眼神干净,看着不大。
阿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个瘦高个儿的女人,皮肤白得晃眼。
她想,这应该就是新来的住客。
她攥着手走过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声音很小:“关小姐,有早餐,你吃吗?”
关鱼摇摇头,往门口走。
阿丽张了张嘴,盯着那个背影,想喊又不敢喊。
关鱼忽然转过头,阳光正好打在女人身上,头发上,衣服上。
阿丽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人,锦姐家的小宝宝都没这么白。
女人长得好看,穿得也普通,黑毛衣灰裙子,但就是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脸上白,眉毛淡,嘴唇也淡,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阿丽有点羡慕,人家有钱,还有空,能来这儿玩。
关鱼看那姑娘愣着不动,心想她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转身了反而不开口?
她低头看看自己——吓人吗?
她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声音:“关小姐,你等一下!”
阿丽跑过来,捏着手指,心跳得厉害。
她把排练好多遍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然后偷偷看女人的脸色。
关鱼看着她,有点意思:“所以你们多收我房费?”
“要是你们老板没发现,你和小黑子就不打算退了?”
阿丽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她想叫周哥,但周哥刚出去。
东扎冲过来,把阿丽拉到身后,冲着关鱼嚷嚷:“房子我租的,钱退你就是了,欺负个小姑娘干什么?”
关鱼抱着手臂,脸上没表情:“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你说我要把你们欺骗消费者的事捅到网上,会怎么样?”
东扎噎住了。
关鱼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阿丽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捶着东扎的后背,蹲在地上哭:“东扎哥,你……关小姐也没说什么,你……你害死周哥了,怎么办……”
东扎也傻了,抓着脑袋蹲了半天,蹭地站起来:“我去道歉,不能让她举报。”
跑出去差点撞上回来的陈周。
陈周拉住他,脸上看不出什么。
东扎低着头,不吭声。
陈周叹口气:“进来再说。”
东扎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
他又惹麻烦了。
陈周进门看见阿丽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眉心拧起来:“说吧,怎么了?”
阿丽抽抽搭搭说不清楚。
陈周看向东扎。
东扎慢吞吞蹭过来:“周哥,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那女的说要曝光我们。”
陈周脸色沉了沉:“原话怎么说的?”
东扎回头看阿丽。
“她说……知不知道欺骗消费者曝光的后果……”阿丽边哭边说。
东扎咬牙:“我以为她欺负阿丽,就嚷她几句。”
陈周沉默一会儿:“可能也就是吓唬,记住以后好好说话。”
眼睛落在东扎身上。
东扎拼命点头。
关鱼跟着手机导航,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
忽然停下来,远处有光——那是个很大的湖泊。
她把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下巴蹭着柔软的羊毛,往光的方向走。
走到水边才停。
南方的湖冬天也不结冰,相比较北方的冬季,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有生机。
风推着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带着水汽。白色的鸟一群一群,有的懒洋洋扑翅膀,有的在水里扑腾着要飞起来,有的从水面掠起,细长的脚落在木栏杆上。
水边的草被浪打得弯下腰,但根还扎在泥里,摇摇晃晃就是不倒。
关鱼找了块石头坐下。刚想静静看一会儿,耳边忽然有个声音。
她站起来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关鱼愣一下,她刚才那个反应——怎么回事?
风灌进来,她点了根烟。冷,但脑子清醒。
她想她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把事情查清楚。
关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不过这地方很好,好得让人想扔下一切就这么待着。
阳光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懒洋洋的。
她往后仰,双手撑地,脸朝着天,让阳光铺在脸上,身上,。
忽然手指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关鱼头皮炸了,这里四季如春,那蛇冬不冬眠?
她僵着脖子慢慢扭头——比蛇好点,但也没多好。
一只黑狗正低头舔她的手指。
关鱼汗毛全竖起来,一动不敢动。她梗着脖子四处看,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正当她不知道怎么办,黑狗自己跑了,它跑几步,还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手还僵着,不敢动。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看着手指上亮晶晶的口水,不知道该擦还是该哭。
她怕狗,但是也了解过狗,这种德牧的智商很高,警惕性很强,怎么就随便舔自己的手?
关鱼闻闻自己衣服——难道是沾什么味吗?
七点,天还没黑透。
橙黄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太阳慢慢往下沉。光不再刺眼,变得暖和,好多人停下来看。
太阳落下去,暮色罩下来,白族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夜色越来越重。
院子里反而热闹起来。
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一个年轻男人正舀饭,嘴里没闲着:“东扎,听说来新人了?”
“住哪间?我去喊她吃饭。”
东扎炒菜的手顿了一下,瞥了阿丽一眼:“二楼。”
“周哥隔壁啊。”大林抬脚要上楼。
东扎喊住他:“出去了,没回。”
大林回头:“那要给她留点不?”
阿丽跑过来:“拿个碗拨出来。”
东扎从刚出锅的辣子鸡里挑了几块鸡腿肉,放进碗里。
阿丽冲他竖大拇指。
院子里那两个月租一千的无业游民一进门就嚷嚷:“老远就闻到辣椒香了,今儿吃什么好的?”
阿丽笑着招呼洗手吃饭。
大林掰着手指头数:“辣子鸡,剁椒鱼头,爆炒卤牛肉。”
一个穿马甲的男人笑嘻嘻:“今儿出门隔壁嬢嬢说了,咱们院来了一朵金花。”
大林嘿嘿笑:“我问了,人家没回来。”
“失望哦——”
“周哥呢?”
阿丽往院子看了一眼:“可能找发财去了吧。刚才进门就没见它,这狗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话音刚落,陈周赶着发财进来。
阿丽把备好的狗饭倒进碗里,摸摸发财的头。
“嗷呜——”
东扎偷偷瞄陈周,周哥不会把气撒狗身上了吧?
陈周洗手的时候发现他眼神不对,拍了他脑袋一下:“又没拴紧狗绳。”
“平时没拴也没跑啊!”东扎委屈。
周哥肯定对他有意见。
陈周没有说话,擦干手,往厨房走。
路过发财的时候,发财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八点。
关鱼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院子。
大路上有路灯,小巷子黑漆漆的,她一路摸黑回来,她的腿软得不行,就想躺着。
进院子就撞上阿丽在扫地。
阿丽小跑过来:“姐,给你留了饭,吃点不?”
关鱼本来不饿,看见阿丽端出来的那碗饭,肚子叫了。
阿丽捂着嘴笑,跑去热饭,回头喊:“姐你先上去,我给你送上去。”
关鱼累得不行,没再推托,路过厨房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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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