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顺看着孙女的头发上还挂着水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不小。
叹息一声——不知道这孩子穿了多久的湿衣服。
“满满,这里有医生,听话回家换衣服。”
一旁的护士也出声劝:“程爷爷暂时稳定,你放心回去。”
关鱼没法拒绝老人眼里的坚持。
她点点头:“我换完就回来。”
走到医院楼下,她忽然顿住脚步。
转身,走向自助打印机,输入密码,把今天的片子打出来。
——
回家第一件事,关鱼把手擦干,打开袋子,拍下片子。
然后立刻打开手机,点开一个邮箱,把照片发过去。
做完这些,她才走进卫生间。
热水从发根往下落,顺着身体流到脚底。她闭上眼,获得片刻的放松。
刚穿好衣服,电话响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边接电话,一边往电梯跑。
等她冲到医院,映入眼睛的都是血。
医生正在极力抢救。
她看着那个画面,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地抖。
终于,检测仪上的心跳上来了。
医生摘下口罩,把她叫到走廊:“病人的情况恶化得很严重,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关鱼颤抖着唇:“还有多久?”
医生长叹一声:“之前预估最坏还有两个月,按现在这样……一个月最多。”
关鱼脑子一片空白,几乎站不住。
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亲戚陆续出现。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
关鱼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转身走开。
——
重症监护室里,每张床离得很近,能落脚的地方只有病床之间的空隙。
关鱼坐在一张红色的方形凳上,牵着那双满是皱褶的手。她想,以前怎么没发现爷爷瘦了呢?
对面突然传来嘟嘟嘟——
她抬眼望去,蓝色的隔帘被拉上。医生急促的说话声,仪器冰冷的声音,充斥在她的大脑里。
她不自觉地握紧那双干燥微凉的手。
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
帘子被拉开。
刺耳尖锐的哭喊声传来。她寒毛竖起,大口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满脑子都是破碎的画面——玻璃碎裂的声音,母亲失控的尖叫,众人用可怜的眼神看向自己——
忽然,牵着的手动了一下。
她瞬间冷静下来。
立刻抬头。
“满满——满满——”
“爷爷又吓到你了吧。”
关鱼看着他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里酸得发疼。
“好好活下去,好好的——”话音刚落,他又昏睡过去。
关鱼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转头看见在门口踌躇的男人。
男人见她没有出来的意思,只好踏进去。
“关鱼,我爸这样,我们几兄弟都有责任照顾。但是你爸走得太早,所以——”
“行了,想说什么直接说。”
“你知道我们这几家都不如你爸有出息,最近生意不好做,实在抽不出时间。”
关鱼面对这荒诞的现实,只冷笑了一声。
——
她一边照顾爷爷,一边等朋友的消息。
每天在网上问诊,找不同的医生,把同样的病例和话术重复无数遍。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她心里的防线开始崩溃。
爷爷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日夜颠倒。
她害怕错过,害怕爷爷醒来看不到自己,只敢半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查房的护士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劝:“关小姐,你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老人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关鱼头疼得快要炸开,忍着点了点头。
住院半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一个稍微让人愉悦的消息。
那天,关鱼在半睡半醒中睁开眼睛,看见狭小的窗户射进来一束光。
她望着那束金黄色的光线,心里的疲倦感稍稍减轻了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拿起水壶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走过去。
站在窗前,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的神情和这里的人不一样——那是对生活还有期待的神情。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光秃秃的树上。它们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颗粒,她刚想伸出手去接,才意识到面前挡着一大扇玻璃。
今年的初雪下得比去年早,也更大。没多久,枯枝上已经落满了白。
走廊里传来呼叫铃声,拉回她的思绪。
经过护士站时,她被叫住。
“关小姐,单人间下午就空出来了,晚点就能转进去。”
关鱼的心微微触动,道了谢,回到病房。
“爷爷,等会儿就能转到单人间,夜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她坐在病床前,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对方一直没有消息,心里不觉有些烦躁。
屏幕在这时候亮了。
她马上接起来,对方的语气满是兴奋:“关鱼,巴特先生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海城,你赶紧去机场!”
关鱼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有希望了。
她刚走出医院大门,冷风裹着雪迎面扑来。寒气钻进口腔,冷意传遍全身。但她的脸上却燃起了明艳的笑意。
小跑着去停车场,头发再一次被雪打湿。
她从副驾的柜子里摸出一条毛巾,仔仔细细把头发擦干。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却在机场入口被堵住。她有些着急,四处张望,直接调转方向,把车停到附近的停车场。
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迈着轻盈的步伐往机场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巴特先生已经下飞机」
机场48号门就在眼前,她加快脚步往里跑。
突然,一个年轻嬉笑的大男孩撞上来。
她被撞倒在地,手里的东西散落。
关鱼有些懵,缓了一下才抬头看向撞她的人。
男子满脸通红,转身向旁边的人求助。关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她就这么扫了一眼。
很快就注意到那个男人——浓眉下的眼睛,眸子黑沉沉的,很深邃。下颚线紧紧绷着,身上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能清楚地看见肌肉的轮廓。深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健壮的双腿。
因为画画的缘故,她对人体肌肉构成有一定的了解。他的肌肉不是健身练出来的,而是实打实、日复一日锻造出来的。她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想画他。
一只宽厚的手拿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她看向手的主人,眼睛对视上。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语调很平常:“小姐,不好意思。”
她内心微微一颤。
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身材,才是完美的。
她伸手接过东西,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很粗糙,指尖带着薄茧,碰到皮肤时有粗粝的摩挲感。
他碰上的一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面色冷淡地看向那个撞人的男生。男生羞怯又害怕地摸着头,用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道歉。
关鱼看着他身上穿着的彩色黑红服装,以及黝黑的皮肤,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少数民族。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开始焦急,没再理会他们,径直往前跑去。
撞人的男生转过身,看向那个奔跑的背影。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边躺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
阿布咧嘴对旁边的人说:“我阿妈还说城里人可凶了,我看刚才那个姐姐人又漂亮,撞到了都没骂人。周哥,她怎么长得那么白?我在她旁边像个黑煤球。”
陈周沉默着。
他想起刚才无意间碰到的触感——不仅白,还很软。
他皱了一下眉,想把那种感觉揉搓掉。
阿布把脚边的伞捡起来,刚想跟周哥说,就看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哥,你在干嘛?那位姐姐的伞掉在这儿了。”
陈周转过身去,发现那名女子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阿布脸上满是犹豫,拿着伞问:“周哥,这伞?”
陈周沉声道:“拿着吧。”
——
关鱼刚走到行李转盘,就看见了他们一行人。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冰凉的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
“您好,巴特先生!”
高大的白胡子外国人看到关鱼,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你好,关小姐。您家人的片子,我在飞机上看过了。真的非常抱歉!”
关鱼听到这句话,笑容在脸上僵住。
她用苍白无力的语言极力挽留:“巴特先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巴特先生拧着眉,沉思了一下:“也许用上这个药,在一定程度上能减轻晚期的痛苦。”
他让助手把药的名字写下来,递到关鱼手上。
关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
她双手捂着脸,靠在方向盘上。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
想到爷爷一个人还在医院,她提起精神往回开。
但她的神经状态不是很好。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她差点直接闯过红灯。
幸好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让她猛地踩住刹车。
陈周站在马路边等着过马路。他注意到最前面那辆车的速度并不快,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眼前的绿灯即将就要结束。
他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皱着眉看向车里的人。
幸好车里的人在接近斑马线的时候,踩住了刹车。
关鱼咽了一下口水,看向前面的那个男人。
但只看见他已经走远的背影。
——
回到医院,护士看到她,打了个招呼:“关小姐,关爷爷醒了,精神状态还可以!”
关鱼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一些。
她走到床边,看见爷爷眼睛睁着,状态似乎比之前都要好。
“爷爷,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长顺笑着轻轻摇头,孱弱的声音响起:“满满,怎么又瘦了?平常要多吃几口——”
关鱼的声音微微颤抖,像风中破碎的羽毛:“爷爷,我不是小孩子了。”
爷爷刚想张口,突然变成咳嗽。整个脸上瞬间涨红,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赶紧帮他摸着胸口,让他缓和下来。
等爷爷平复下来,他却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关鱼掖好被子,小心退出房间。
她把从巴特医生那里得来的药名拿去问主治医生。
医生说:“关小姐,这个药目前中国还没有引进,医院都没有。如果你们家属有需求,只能自备——”
关鱼再一次失望而归。
她很快就想到林与清,立马打出手机,得知他在美国的朋友能拿到药。
——
冬季的夜晚总是降临得特别早。
窗外的北风吹着贴着的窗纸,哗啦作响。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柔和的黄光。雪又开始下,似乎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雪花在黄色灯光下旋转、飞舞,最后落在地上。沥青色的地面被铺上了白色。
关鱼听到敲门声,转头看去。
眼神里没有一丝诧异。
她走到沙发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林与清开口问:“爷爷胃口怎么样?”
关鱼摇摇头:“医生考虑放胃管。”
林与清眉头皱得很厉害。没想到病情发展得这么快。
“药的事我帮你安排好了,过几天就能用上。”
说完转头看向关鱼。他看见她脸上的疲倦,眼里布满的红血丝,忍着不满问:“这么久都是你一个人吗?”
“今晚我在这儿,你回家好好睡一觉。”
关鱼苦笑:“我感觉我又失眠了。”
林与清很了解她的性子,叹息一声:“我按之前的剂量重新给你配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不把事情告诉伯母吗?”
关鱼浑身僵了一下。
低垂着头,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