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盯着手机屏幕,感觉那颗濒临枯死的心好像重新跳动了一下。她点进那个主页,就两条视频,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个人信息,就像某个废弃的账号。
她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一分。这个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但她还是点开了私信。
「这个房间可以出租吗?」
发完信息她就收起手机,也没有期待这个时间能有人马上回,刚想翻开日记本,屏幕就亮了。
「可以租!需要多久?」
关鱼想了想,她还对这个地方不了解,日记本也就提到的地方不少。她计划着先要弄清楚地方之间的距离,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她盘算着时间,回复了。
「一个月。」
东扎直接从行军床上弹起来。他瞪着眼睛看了三遍那条消息,确定自己没看错。有人从网上要在他们民宿住一个月?一个月?
他光着脚跳到地上,点开几个热门民宿的页面看价格。那些评价几千条的店,月租标价四千多、五千多,甚至七千!
他盯着那些数字,口水差点流下来。
东扎想他们的民宿就是位置偏点,但是这装修,这卫生条件完全不输,然后他咬牙,颤颤巍巍地按下「3500」。
但发出去的瞬间他有点后悔,会不会太贵?
他还没纠结完,对方的消息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今天能入住吗?」
东扎放大对方发来的那张照片——是楼上那间,是周哥的房间。他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咬了咬牙,反正周哥最近出远门,只有在他回来之前,房间恢复原样,那就没问题!
「可以。」
「钱这边怎么给?」
东扎把收款码发过去,刚想说先付500定金就行,手机就跳出来转账提示:3500元到账。
他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阿丽推门进来,就看见他一个人站着傻笑,“东扎哥,你这大半夜笑啥?”
东扎招手让她过来,压低声音:“阿丽,我把楼上那间房租出去了。”
阿丽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你......”
“没事,”东扎抢在她前面说,“反正周哥这次出门要很久,他回来前收拾好就行!实在不行,就给客人升级一下房间!”
“那你要跟人家先说清楚!”
“万一说了不来怎么办?”东扎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看看咱这民宿,多久没进人?再没人来我都快长毛了。”
阿丽皱着眉,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住多久?男的女的?”
“不知道男女,但对方说一个月。”
“一个月?”阿丽的声音都变了,“东扎哥,等下周哥回来收拾你,客人要是投诉,咱就全完了。”
东扎撇撇嘴,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反正这样下去迟早完蛋,也不差一个投诉。
“收了多少?”
“3500。”
阿丽扶着额头,手指点着他:“周哥要是知道了,看你怎么办。”
东扎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但他看了眼手机那笔到账的钱,又看了眼窗外灰扑扑的招牌,自我安慰地想:没事的。
周哥这次出门一定不会那么快回来。
关鱼猛地一踹,把自己惊醒了。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飞机上。窗外阳光刺眼,她眯着眼往下看,连绵的山脉,山顶盖着厚厚的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涩得发疼,有多久没有梦见父亲了?
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是一则下降的通知。话音刚落,机身就猛地颠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抖动。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前排的小孩开始哭,行李架哐当哐当地响。
关鱼感觉到非常明显的失重感,她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没有害怕,甚至有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吧。
但那张脸又出现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
关鱼忍着胃痛把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拖下来,打车去高铁站。
司机很热情,一路上跟她讲当地的风土人情。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全部注意力都在胃上。她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就能直接吐出来。
到高铁站的时候,她几乎是冲下车。司机没想到她的班次这么赶,心里嘟囔着:“这姑娘也是,敢也不开口说一声......”
行李箱被关鱼扔在洗手间门口,人直接冲进去,推开隔间门,扶着间隔板就开始吐。
其实什么也吐不出来,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空的,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喝干呕。
她扶着墙,换身冷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按下冲水键,扶着墙走出来。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她低头捧脸几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终于她得到片刻的缓解,恶心感终于减弱。
上车的时候广播已经在喊最后一遍了。
关鱼拖着两个箱子挤上车,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但车厢里太挤了,空气不流通,刚才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她闭上眼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
她睁开眼,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正站在旁边看着她。
关鱼这才发现自己旁边坐着人,那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有点黑,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太白了,”女人把孩子放下来,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哎呀,全是冷汗,手还这么凉。”
关鱼想说自己没事,但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女人低头看着她捂在肚子上的手,小声说:“你这是例假来了?”
关鱼摇头。
“那是?”
“胃疼。
女人没再问。
她挪动了一下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奶瓶、奶粉、保温杯、湿巾、纸巾——关鱼看着她一件一件往外拿,有点发愣。
她拧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里面倒进温水,递到关鱼嘴边。
她看出关鱼的迟疑,便出声解释:“这是我家孩子装奶粉用的,干净的,没用过。”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喝两口暖暖胃。”
关鱼看着那个瓶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孩子,她接过来,轻声说:“谢谢。”
女人笑了,抱起孩子放在腿上,一边哄一边说:“我以前也老是胃疼,后来生了孩子,为了喂奶一天三顿按时吃,胃后面竟然也不疼了。”说着就从书包侧兜掏出几颗黑色的药片,放在关鱼的手心。
“像咱们这种胃不好的,出门得备着药。你待会儿吃两颗,应该能撑到回家。”
说着她拉过关鱼的手,拇指按在她虎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按。
“这是合谷穴,按按对胃好,胃疼的时候就可以多揉一揉。”
关鱼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女人的手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她怀里的小孩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关鱼的头发,还时不时露出几颗乳牙,盯着关鱼的脸看。
女人一边按一边跟孩子说话,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关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旁边座位已经空了。她站在起来往后看,女人站在车厢门口,孩子背在身上,已经睡着。
车厢里乱哄哄的,人都在挤着下车。女人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她张嘴说了什么,但太远了,听不见。
关鱼低头,看见自己面前的桌板上放着那个奶粉瓶,已经被加满水。
她拿起来,还是温的。
她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但列车已经启动。
女人站在站台上,笑着朝她挥手,然后用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比了一个“喝”的动作
关鱼笑了一下,点点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窗外,站台已经看不见。
列车驶进隧道,出来的瞬间,粉色的霞光从窗户里进入,整个车厢都是粉色,耳边满是惊叹声,纷纷起身用手机记录下美好。
关鱼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也落满了那片粉色的光。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粉色,一层一层的,像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一天。
刚一出站,一阵风差点把她吹倒。
关鱼的眉头紧锁着,眼睛微微地眯着,防止沙尘直接吹入眼睛,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箱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整个人都被带跑了。
她用手机打车,转了半天没人接,再看一眼导航,这里离民宿差不多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她扶了扶额头,叹息一声。
关鱼抬头看一眼天空,没想到这里的空气还挺好,满天的星星,很亮。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刚想转身回去,找个地方住一晚。
一个很厚重的声音叫住她:“姑娘,你去哪儿?”
关鱼回头看,一辆有些老旧的车停在路边,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
他皮肤很黑,看着挺憨厚的。
男人好像意识到什么,赶紧下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解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儿子今天也到这儿,我是来接他的,结果等我到了才说,明天才能回。”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车烧油的,来回一趟油钱不少,空着跑回去太亏了。你要是顺路,我捎你一程,我算便宜给你。”
关鱼没有说话,看着他。
她其实不太信陌生人,但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眼神干净,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而且她注意到他的车虽旧,但驾驶座收拾的很整齐,后座也是干干净净。
风又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机上的位置给他看了一眼,问:“这里去吗?”
男子凑近看了看,眼神里满是惊喜:“去!我知道这个民宿,老板是个不错的人,算您70,您看行不?”
70块,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她刚才打网约车,差不多都要200块。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手揣在棉袄里,没有催,也没有往前凑,憨憨的。
“走吧。”
男人马上笑起来,走过来帮她搬行李,一边小声解释:“姑娘,您放心,我开了十几年,车稳的狠。”
关鱼坐进后座,发现车里比她想象中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
男人小声地说:“姑娘,我这里有面包,你可以垫吧垫吧。”
“不用了,谢谢。”
男人点点头。他没有在说话,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看到她闭着眼睛,就把收音关了。
梦里又是那些东西,哭声、争吵声、老师和同学的脸、邻居们看着她时那种可怜的表情—
她惊醒过来。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深吸一口,风里有草的味道,很干净,很凉。
关鱼看到前面司机没有用导航,犹豫一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一眼。
他的话是真的,他开的很熟。
车稳稳地停在一扇木门前。
男人下车帮她把行李搬下来,对着门里喊了一嗓子:“东扎......”
“出来帮忙!”
关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她看见那门上有一盏昏暗的灯,灯下面有几个字,但天太黑,灯太暗,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