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把辞职信放在顾主任的桌子上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她盯着雨水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为什么水都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可父亲那么大的案子为什么查不到一丝消息呢？
顾主任扫一眼桌面上那张纸，又抬头看着她，表情瞬间变化多端，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了”的无奈上。
“关鱼，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拍的东西涉及到多少人？”他压低声音说，“那份稿子发出去，不是只有你，是整个报社都要为你的正义遭殃，王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你不发什么事都当没发生过。”
关鱼站在办公室前看着他，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都非常的熟悉，这一年只要是有分量的报道，他都是这副样子，先是苦口婆心，再是威逼利诱，最后来一句“为你好”收尾。
她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出去。
工位旁的琳琳红着眼睛站在她的办公室，关鱼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帆布袋就装完她在这里五年的痕迹。
她昨天查到的那些资料完完整整地拷贝下来，电脑的原件和资料都删得干干净净。
关鱼经过茶水间听见有人在里面小声议论，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脚步没停，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把那些声音都关在外面。
地下库很安静，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材料厂里的画面，她为了让同事脱身，放火烧厂。
最后报了火警，两人最终才得以脱身。
但那些人背后的势力远比她想象中大，她前脚的消息，他们后脚就得到。
顾主任说不能公布消息，要不然她自己都保不住。关鱼忽地睁开眼睛冷笑，她会怕就不会干这行。
她翻出手机把刚才的资料拷贝一份给乔行简，并留下一句话：这件事大概率会涉及到人身安全。
关鱼发动车子，但没有回家，准确来说她也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她漫无目的地看着，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匆匆忙忙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开着开着就到了医院。
爷爷走后的第十五天，她一次也不敢踏进这个医院，也不敢再去爷爷的房子。
她把车停在路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急诊大厅的那扇玻璃门，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那天雨也是这么大，她冲进医院的时候跟一个少数民族的男生撞在一起。
她有些懵，本想看撞她的人，结果视线落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浓眉下的眼睛，眸子黑沉沉的，很深邃，下颚线紧紧绷着，身上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能清楚地看见肌肉的轮廓。深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健壮的双腿。
因为以前画画的缘故，她对人体肌肉构成有一定的了解。他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而是实打实、日复一日实干出来的。她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想画他。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语调很平常：“小姐，不好意思。”
她内心微微一颤，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身材，才是完美的。
她伸手接过东西，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很粗糙，指尖带着薄茧，碰到皮肤时有粗粝的摩挲感。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开始焦急，没再理会他们，径直往前跑去，她脚边的伞留在了原地。
关鱼想那天她要是早点来，就在床边守着，爷爷会不会能多撑一阵子？不会那么快就走？
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还在来来回回地刮，关鱼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车里坐着发呆。手机屏幕亮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乔行简。她回拨过去，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我打了一上午电话了。"
“外面。”
"你发的资料我收到，还人身安全问题，你还不了解我？我会怕这些，"乔行简冷笑一声，"听说辞职了？考虑来我这边吗？"
“我......那名字还是用我的，省得他们找你麻烦，”关鱼不希望这条新闻会太连累乔行简，缓一下接着说，“至于工作的事，以后再说吧。”
“算了，随你。你最近睡得如何？”乔行简的声音有点急，“这些资料这么详细，不会是你又失眠的结果吧？你还是没吃药吗？”
关鱼靠在座椅上没有回答，乔行简说得对，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爷爷住院那段时间她每天靠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每次不超过半小时，听见监护仪的声音就惊醒。
后来爷爷走了，她躺在自己床上整夜整夜睁着眼，闭上就是满脑子的白炽灯和消毒水味。吃了药，又陷入无尽的混沌......
“你来我这儿吧，"乔行简说，"我煮了面。你再不吃东西人真的要垮了。"
关鱼到乔行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放在餐桌上，乔行简坐在对面看着她说："吃吧，吃完把药吃了，在我这儿睡一觉。"
她吃了半碗面，喝了半杯温水，乔行简从她包里翻出那瓶安眠药倒出一颗递给她。标签上林与清的字迹清清楚楚——"每日半片，睡前服用，不可加量。"
乔行简只给了她半颗。
关鱼接过药放进嘴里，水是温的，药片滑进喉咙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她躺进客房浅灰色的被子里，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的淡香。她还在感慨新的药效果就是好，因为困意来得很快，她闭上眼就沉下去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她在楼梯间跑了一层又一层，消防门推开的时候消毒水味更浓了。爷爷的病房门口站着好多人，她挤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见爷爷闭着眼躺在那儿，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监护仪的声音忽然拉长。
关鱼猛地惊醒过来，客房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暖黄色光线，在天花板上投出细细一条。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
乔行简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看见关鱼坐在床上，脸色虽然白但人是清醒的，这才松了口气，坐到床边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凉的，没发烧。"她收回手，"又做梦了？"
"梦见医院了。"
乔行简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还睡不睡？我不走了，我在这儿陪你。"
关鱼躺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被子里，乔行简看见但什么都没说，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膝盖上。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关鱼忽然开口。
乔行简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查不出来。我爸的案子封存十五年，我连卷宗都没见过，什么线索也没有.....”
“这不是你现在要想的事，你先睡觉！”乔行简说。
关鱼重新闭上眼，这次依旧是昏昏沉沉，但却也没有在做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挤进窗帘的缝隙，在她枕边晒出一小片金色。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乔行简的笔迹："你今天无论如何去做一件事——去你爷爷家看看。你不能永远躲着那间屋子。"
她十七天没敢踏进去一步，里面全是爷爷的味道、他的东西、他活过的痕迹。
车子停在弄堂口的时候她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熄火下车走进去，冬天早晨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耳根发疼，她低头快步走过那条石板路，每块砖的位置她都记得。
钥匙插进铜锁，咔哒，门开了。
屋子里是陈旧的气味，木头、灰尘、淡淡的药味。窗帘拉着，光线暗。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倒扣着，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墙上的老挂历停在爷爷住院那天的日期。关鱼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挂历翻了一页，纸页脆了，边缘碎了一点。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那是爷爷常年坐的那把椅子，坐垫凹进去一个弧度，她靠在椅背上的时候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看见对面院墙上的枯藤，和冬天阴灰色的天空。
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隐回去，久到她觉得这间屋子终于不那么让人喘不上气。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爷爷的房间里面，她想要整理爷爷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她翻开墙角颚那个老柜子，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药盒、几本折了角的书。她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棕色的麂皮笔记本，封面上有水渍的痕迹，边角磨得发毛，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这个东西，她无比熟悉。
这是她父亲每次出海的航海日记本，她以为所有都被关女士烧掉，看到这个她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她往后翻，前面是船上的日常记录，天气、海况、航线。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定住。
「今天又跟周海聊了很久。他说他从来都不后悔做那件事，如果能重来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我问他后悔是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后悔是活着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关鱼的手指停在"周海"两个字上。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续往后翻。
「周海说昌宁是个好地方。满满说要当画家，周陆说那边写生的人特别多，风景也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
昌宁。
关鱼起身把日记本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订机票，但没有直飞的航班，她选择到隔壁市，再换乘高铁。
她离开屋子的时候，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
关鱼回家很快收拾好行李。她把行李一件件拖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家。
机场她去过很多次，这一次她没有在休息室等候，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了许久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天是阴的，云层很厚，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她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好像瘦了一点。
她翻着手机页面，浏览着关于昌宁的信息，忽然看到......
“一个很大的窗户，窗外是清澈的湖水，日出的关系，湖面波光粼粼，有一辆单车，骑车的男人后座坐着一个小孩，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这瞬间把她拉回到幼时的光景。
那是她第一次学画画，回家后跟爸爸说，她以后想要有这样的一栋房子。
五岁的她，被爸爸抱在怀里，他们在画板前，画下人生第一幅具像化的画作。
那幅画，后来一直被爸爸带在身上，也一起葬在海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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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