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一脸痛心疾首:“就不应该给你带路。”她说着又瞪了大刘一眼:“被你害死......”
大刘的脸上像是便秘了好几天,嘴巴张开又合上,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只能挠着后脑勺,把嘴巴一抿,彻底放弃了。
关鱼盯着他那张憨厚的脸,脑子飞快地转了几个弯。片刻之后,她眸子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要不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方案又过了一遍,“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然后时不时跟我说你的位置。”
大刘立马摆手:“这不行,这怎么可能……”
“不行。”他又补斩钉截铁地补一句。
关鱼装出一脸烦躁,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恨不得把青石板路给碾穿。
“那这样吧,”她忽然停下来,“你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这个总可以吧?”
大刘脸上还是颇为为难,但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绝。他垂下眼皮,像是在心里掂量。
关鱼看着他那副犹豫的样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决定再添一把火,“行了,你也不用纠结。我还是选择报警吧。”说着就往兜里摸手机。
大刘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缴械投降,“行!我告诉你......”
“尼泊尔,我们要去——”
“行了,多的我也不想知道。”她立马拦住,“这儿尼泊尔不用通行证?”
“不用,给钱就会有人带。”
关鱼在心里飞快拨了一遍算盘,这个傻大个没什么心眼,但跟他一起的那个瘦个男人,就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
临走之前,她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事儿就咱俩知道,约定好,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大刘用力点头,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这一路他本来就窝着火,原以为事事都能是自己说了算,没想到遇上瘦猴这个狠角色,要是这事让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定活不过明天。
“那我先走了。”
关鱼头也不回,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街上闲逛,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汗已经把贴身的衣服浸湿一小片。
陈周一路上小跑着往回赶,满脑子都是刚才下车的那家宾馆,没曾想在路上就撞见孔嘉文那伙人。他在左右张望,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一个又一个路上的脸。
陈周侧身躲进路边一家小店,借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物品挡住自己,等到那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从店里出来,拔腿就往宾馆跑。
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才推门进去。
走进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不知道关鱼开的房号。
“你好,我想问一下关鱼开的房间号。”
前台的小姑娘早在他进店的时候就在偷偷打量他,果然,跟刚才那位姑娘描述的一模一样,严肃、一本正经。
“先生,请问您贵姓?”
陈周眸子微微往下压了压,出于本能地警惕一下。
“陈。”
前台这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这是关小姐留给您的东西。”
陈周接过纸条,指尖刚触到纸面,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那几道熟悉的人影,他的动作顿一下,随即快步走进前台后面的卫生间。
“唉——”
小武揉了揉眼,他明明看见前台站着一个男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孔嘉文转过身,看见小武傻站着还在揉眼睛,不耐烦地骂一句:“傻站着干嘛?”
老黄踢了小武一脚:“走啊!”
陈周后背紧贴着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面,听到那几人的脚步声走远,才从里面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慢慢浮上来。
他低头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数字:205。
陈周重新走回前台,盯着前台问:“这张纸条是几点给的?”
小姑娘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但她忽然想起,那个时候老板刚好找她有事,她翻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个时间点。
“十点左右。”
陈周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决定先回房间等。
“谢谢。”他刚转身,又顿住脚步,像是随口一问,“刚才那几个人……是住在这儿吗?”
前台的小姑娘微微蹙眉,眼神里多几分警惕。
陈周补充了一句:“我妻子怕吵,所以——”
前台这才放松神色:“先生,您的房间在楼梯右边,他们不会影响您的。”
陈周站在的窗边,心里很清楚,她留这张纸条根本不只是单纯告诉他房间号。
“嘟......嘟......”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提示音,她离开宾馆已经两个小时。
他反复拨好几次,对面始终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陈周面露急色,刚抬脚要往门口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散步归来。他加快速度,先一步把门打开。
关鱼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抬头。在看清是他之后,她平复了一下心脏。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个人又同时停下来。
陈周侧身探出头往走廊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把门关上。
关鱼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大概猜到,他也瞧见孔嘉文了。
“遇见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包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陈周迟钝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有看见你吗?”
但她没答话,而是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装包子的塑料袋。陈周盯着那袋包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去给他买早餐?
“你害怕他?”关鱼忽然问。
陈周眉头一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痛快的点。他固执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收回这句话。
“没有。”关鱼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
陈周的脸色这才缓下里,他盯着桌上那袋包子,问:“这是……?”
“打算喂狗的。”关鱼冷哼一声。
陈周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一下。
他刚想转头调侃几句,就看见关鱼趴在床上,眼下泛折乌青。他起身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关鱼侧目看他一眼,没说话,闭上眼睛。
陈周拿起那袋包子,三两下就解决掉,袋子里的油都蹭在指腹上。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一下,刚走出来,就看见床上的人已经睡沉,呼吸均匀,胸口起伏得平缓。
他打消用吹风机的念头,抽了几张纸随便擦了擦头发。然后就那么站在床边,盯着熟睡中的关鱼,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翻涌。
他没有想明白——李局为什么突然不让他带关鱼继续往下走?到底发生什么?还有那句“不能再牺牲无辜的人”——谁是无辜的人?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全部真相,应该会很后悔认识他吧。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也许是动静太大,床上的人隐隐有清醒的迹象。
关鱼拥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拧着眉看向沙发上那个男人,一眼就看见他脸颊上多了几道红痕,她很确定,刚才还没有。
陈周注意到她的视线,立刻侧过脸,想要掩饰住,可他低估她的敏锐。
“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脸上的印子?”关鱼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吐出两个字:“过来。”
陈周不想她不悦,便起身走了过去,在她拍的位置上坐下。
关鱼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倾身靠近,细细端详着那几道红痕。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温热又轻柔。
“谁弄的?”她的语气冷冷的。
陈周从里面意外听出几分恼怒,但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他侧了一下头,把下巴从她柔软的手掌里移开,低声吐出两个字:“没谁。”
关鱼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抿着嘴看向那个躲避她视线的男人。
他自己打的?他有病?
陈周回头,瞥见她一脸的无语的表情,他知道她猜到了。
关鱼一把拉开那厚重的窗帘,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高原地区的阳光,可这一瞬间还是被刺得立马闭上眼睛,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花。
陈周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立在盛阳之中,心底翻涌起更深的苦涩。她本来就该这样站在阳光底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心都陷在暗处。
他步履沉重地走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贪婪地闻着属于她身上的气味。
关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头看着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臂,眼底那一丝裂痕被她迅速压了回去。
他就这么抱了很久很,就到她感觉自己要成为一尊雕塑。
她率先打破沉默:“今晚去浴足?”
陈周想起她每次总会无意识地扭动脖子、用捶打肩膀,便说:“好,我陪你去。”
关鱼拉开他的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鼻子几乎贴在一起,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隙间缠绕。
“为什么不是你跟我一起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
陈周的眼神闪一下。
关鱼自然没漏掉他这个小动作,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吐出一个字:“说啊。”
“我不喜欢。”他简短得很简短。
关鱼抿了抿嘴唇,没再继续追问。
“去洗个澡吧。”陈周说。
关鱼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眼神里藏着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陈周后退一步,看见那眼里的戏谑,他转而拉住她的衣领,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嘴角一勾,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耳廓上:“你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吗?”
关鱼面上一僵,笑意定格在脸上,她用力推开男人,愤恨地往浴室里走。
陈周盯着她恼怒的背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开口打趣道:“你没有拿衣服。”
关鱼只留下一句气匆匆的话:“你又不是没看过。”
浴室里她咬着下唇,到处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拧着眉,其实也还好啊。
陈周透过那扇磨砂玻璃门,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从行李箱里翻出她的衣服,摆放在她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心不在焉,他感觉她这个澡洗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关鱼盯着放在面前的白色浴巾和那件唯一的外套,犹豫一下,湿漉漉的手最终伸向了......
陈周听见动静,抬眼看去。
女人身上还在滴着水,裹着他那件遗留在浴室里的外套,宽大的外套罩在她身上,过长的衣摆刚还盖住该盖的地方,而她里面——
她连续打好几个喷嚏。
陈周迅速起身,把敞开的窗户“啪”一声关上。没曾想一转身,就看见她光滑的背部就这么**裸地展现在他眼里,她正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衣服,还不时回头瞧他一眼。
陈周的视线死死定在那光白的脊背上,没有往下滑。没想到她穿着那件黑色蕾丝内衣,就转身朝他走来,他没有逃避。
两双眼睛里面暗流涌动。
关鱼踮起脚尖,眼神落在男人干燥的嘴唇上,看好一会儿。她感觉到男人的掌心正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这才缓缓掀起眼皮,直白地望着他,没有任何修饰的脸上透着一股孩子气,可眼神里却满是淡漠。
陈周知道她这番举动,一定是因为刚才那句“我不喜欢”的话。他的嘴角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向上扬了几个弧度。
“你笑什么?”关鱼一脸严肃地问这个笑得含蓄的男人,他平常都是一副生冷的模样,像冰柜里冻了很久的鱼。
“说啊......”
陈周没有说话,而是用双手托起她,把她放回床边坐好。
“这里是高原地区,温差大,赶紧把头发擦干。”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像在下达命令。
关鱼听着就头大,随口蹦出一句:“真爱管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专门管人的。”
陈周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你这个身板在这里这么折腾,很容易感冒。”
关鱼听着他这答非所问的话,也没再追问,她本来就是随口调侃,没想挖人家的底。
陈周从洗手间里拿出吹风机,有些笨拙地摆弄着她的头发。关鱼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那个抿着嘴、一脸认真的男人——她发现他每次认真的时候,总是习惯把嘴唇抿紧,眼尾压得低低的,让人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他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以为是自己拉扯到她的头发,便关掉吹风机。
呼呼的风声在寂静里骤然消失。
“疼?我再轻点?”
关鱼看着他这一脸的认真,就忍不住想逗他:“比不上在床上疼。”
陈周眼神一暗:“你确定不是爽?”
关鱼低头一笑,他是越来越出乎她的意料。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腮帮子微微一动,关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我每次进去,都能感觉到……”
关鱼听到这话,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这个男人,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盯着镜子里男人的眼睛,勾着笑说:“怪不得你每次都舍不得出来。”
陈周眉眼间都透露出笑意,她总是这么直白。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便问:“还睡吗?”
关鱼摇头。
“那就走吧。”
关鱼在手机上选一家离宾馆近的店。
两人踩着雨水出门,那把黑色的大伞不自觉地往女人那边倾斜,她的衣服一片干爽,而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一大片。
风暴在咆哮,伞下却是一片平静,浴足店的位置不远,那块原始的招牌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
陈周收伞靠在门边,跟在关鱼后面走进去。
站在门口百无聊赖的中年胖男人立马换上一张笑脸迎上来:“两位今天想要做什么项目?”
关鱼已经很久没来过——上一次还是跟乔行简一起,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忽然想起之前乔行简提过的精油推背,便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时间急吗?”
陈周摇头。
中年胖男人一看有戏,立马热情推荐:“我们这边的精油推背非常不错,两位都可以试试。”
陈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的环境——灯光昏暗,装修老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精油和檀香的味道。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看着关鱼脸上透出的疲惫,也不忍出声阻止。
中年男子见面前两人的神态没什么变化,又开口询问:“那给两位上一份一样的?”
“我不用。”陈周的声音很淡。
关鱼听到他的拒绝,侧头看他一眼,瞥见他微微拧起的眉头,那神色里带着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