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沙沙的，像某种低语，不厌其烦。
关鱼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反复好几次，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按下关机键。
陈周目视前方，可她的每个动作都落在他的余光里，屏幕上是个女士的名字，看得出这个人对她的情绪影响很大。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换，从山林雪地变成小镇街景，房屋密集起来，有了人烟的气息。
陈周把车停在一家小宾馆门口，他偏头看向盯着窗外发呆的关鱼，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可以在周边逛逛，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戴上鸭舌帽，并把车的钥匙递到关鱼手上。她接过去，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自己办好入住，踩着楼梯往上走，刚过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熟悉但让人警觉的声音，她后退回去看了一眼——是孔嘉文。
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角还带着大片淤青，整个人狼狈又阴沉，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不耐烦地对前面那个人翻着白眼，但那目光里的阴鸷让人后背发凉。
“你叫句哥哥，我们就定三间，怎么样？”小武正嬉皮笑脸地都着那个年轻的女前台。小姑娘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但脸蛋上还是燃起红晕。
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地往后面那个男人飘，那人虽然脸上有着伤，看着狼狈，可偏偏五官生得很好。她在这高原待了这么久，头一回见皮肤这么白净的男人。
几人往楼梯口走，小武凑到老黄旁边，压低声音嘟囔，“你说小孔总怎么长得跟个姑娘似的，白成那样？”
走廊很安静，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飘进孔嘉文的耳朵里。
他攥紧了拳头，额角的青筋紧紧绷着。他一定要杀那个人，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赶紧开门！”他低吼一声。
后面两人对视一眼，小武赶紧上前，刷开房门。
时间，陈周推门进房间。
李振言站在窗前，窗帘半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笼罩在低气压里。
“没有被人跟吧？”
“没有。”
李振言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男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小周，你跟关小姐……到什么程度了。”
陈周垂下眼眸，没说话，他低估了李局对他的了解。
李振言盯着他的沉默，换了种问法：“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她多少察觉到不对劲吧。”
陈周点点头：“她比我想象中聪明。”
他听出来了，他语气里带着那点微妙的柔软，他一向沉稳，可提起她的时候，声调都变一样了。
他问出那个最不愿意问的问题：“你们之间......还清白吗？”
陈周眉头猛地拧起来，眼神全是疑惑，隐约有一丝不悦。他不明白这跟任务有什么关系，这是他的私事，也是她的。
李振言心里一沉，进展比他想象中快，他不能再放任下去，“你把人留下，我自会解释。”
陈周的下颚线绷紧：“为什么？”
李振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发颤，他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长辈，怎么会不心疼？
“你们不合适，也不能在一起。”
“李局......”陈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果是因为我父亲的问题，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除非她自己要离开我，否则我不会放手。”
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李振言的眼睛。他心里清楚得很，她绝对不会回去，强行让她回去，一定会......
李振松开手，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绷得发白，“她再走下去，会没命的，不能再牺牲无辜的人了。”
陈周内心猛地一抽，什么叫“再”牺牲无辜的人？难道——可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李局，对不起，我做不到。”
李振言脸上腾地烧起怒火，黑得厉害。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用手点着陈周：“你啊……你啊你——”
“这是上级的决定，你也不希望这个会影响你最后的生涯吧。”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陈周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背上的青筋涨了又消，最终声音稳稳地落下来：“李局，对不起，无论上面怎么处分，我都能接受。我保证，她只会知道她该知道的事，其他的我一个都不说。”
李振言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这孩子一向是最忠诚的兵，这是谁都否认不了的事实。
“你们在这儿分手，还能保住你在她心中的样子，如果有天她知道全部真相，你觉得她还会......”
陈周苦笑，他知道，可他做不到在这种时候把她扔下。
“这是她的选择，我不能替她决定。”
李振言摇了摇头，他太了解这孩子，他从来都不会轻易做决定，一旦做了，就算代价再大也不会回头，就像他来这里一样。
“你走吧。”
陈周盯着李振言的背影，站直，抬手敬来一个礼，转身离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李振言拿出手机，拨打之前的那个号码。
“文语，我无法.......”
电话断了。
李振言闭上眼睛，近乎绝望地低头，他对程陆的承诺......还能兑现吗？
电话那头，关女士几乎瘫软坐在地上，泪水爬满全脸。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啊......
关鱼在房间里休整一会儿，拉开房门要出去，路过门边的那面镜子，脚步一顿，还是折返回去，从包里翻出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下楼时大堂很安静，她不知道陈周回来能不能找到她的房号，于是走到前台：“待会儿要是有个男人来问房号，你帮我把这张纸条给他。”
小姑娘有点懵：“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您？”
关鱼嘴角一弯，“那个长得严肃、一本正经的人，就是他。”
前台懵懵地点了点头。
早市还没散，街上人不少，卖酥油的、卖牦牛肉干的、卖热包子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白花花的蒸汽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她把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走。
“老板，要四个包子。”
身后那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关鱼的步子顿一下，她听过这个声音。
她不紧不慢地挪到包子铺边上，压着嗓子说：“老板，我要两个。”
中年汉子爽朗地应了一声，“姑娘稍等，这位兄弟之后就是您。”
关鱼这才偏过头，用余光看那个男人一眼，粗糙的皮肤，干裂的嘴唇，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海里的记忆在这一刻猛烈地碰撞，那个雨夜的草原，篝火映照下的人影，有他的声音，不会有错。当时是三个人，他不是说话的那个，但他是跟那个说“7.23”
的人在一起。
关鱼垂下眼帘，心跳快了两拍。
老板把包子递给她，她接过，但没有急着走，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他还在附近的摊位转悠，一会儿翻翻风干牛肉，一会儿蹲下来看几把把藏刀。
关鱼在观察着他，他的长相看着唬人，但是个纸老虎，看着是那种笨拙的人。
她看着他腾出手去接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骤变，他急得直跺脚。
她听见他说，“你等着，我现在立刻就回去！”
关鱼故意跟她迎面走，跟他撞一个正着。
大刘喘着粗气在她面前站定，有种病急乱投医样子，“小姐，你知道这附近哪有药店吗？”说完又挠挠头，似乎在想她看着也不像本地人，怎么会知道。
关鱼的手指下意识捏紧包子，烫得她镇定开口，“有。”
大刘面上一喜，“那……要怎么走？”
关鱼压住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语气淡淡的：“往东走一百米，然后在西北夹角六十度再走五十米，拐个弯就到了。”
她胡说的方位，她赌他听不懂怎么走。
大刘摸了摸后脑勺，一脸发懵。他小学都没读完，这种文绉绉的话听着就头疼。
“我也要去那边，顺路。”关鱼说
“可以吗？”大刘有些不好意思。
她点了点头。
大刘松了口气，瞧见她手上拎着的包子和自己买的一样，随口搭了句：“这包子好吃不？”
关鱼低头看一眼：“不知道。”
大刘识趣地闭上嘴。
走了一段路，关鱼心里一直在转着念头，想着怎么开口，快到半截的时候，她先挑起念头：“你要买什么药？”
大刘有些意外，刚才还冷冰冰的人，居然主动跟他说话。
“退烧药。”
关鱼顺口接着：“高反地区是容易发烧。”
大刘正琢磨怎么回，她又来了一句，“不是高反？”
“不是。”他顿了顿，挠一下头才小声说：“不小心受点伤，没想到会烧得那么严重。”
关鱼的语气听着漫不经心：“那伤口不小啊，还能烧起来。”
说着话，药店的绿色照片出现在眼前，大刘加快脚步走进去，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关鱼一只脚刚要踏进药店，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站着的几个人，她的动作顿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回来半步，靠在门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她要弄清楚——这药店外的人和药店内的人是不是认识的。
她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按耐不住的兴奋。
街对面，孔嘉文正愁找不着陈周呢，没想到先撞上一个。他盯着药店门口那个低头抽烟的女人，嘴角慢慢勾起来。
“走吧，过去聊聊。”
小武看着大街上的人群，他不想再进局子，压低声音提醒：“文哥，这不太好吧......”
孔嘉文没理他，目光反而落在从药店里出来的大刘身上，有意思了。
大刘一出门就看见了街对面站着的那几个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一半。之前听人说孔嘉文是疯子，他还不信，一个人能疯到什么程度。
自从经历前几天的事之后，他心里门清——这人得有多远躲多远。
他赶紧跟门口抽烟的女人道了谢，抬腿就走。边走边用余光往后瞟，孔嘉文那伙人没有跟上来，倒是齐刷刷地盯着刚才给他带路的那个女人。
大刘的步子放慢下来。
关鱼早就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陈周跟这两伙人都认识，可看他们碰面的架势，分明水火不容。那他到底……
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
大刘在拐角处停下来，心里犯起了嘀咕，那几个人不会以为他们认识吧？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也不想连累不想干的人。他一咬牙，又折返回去。
孔嘉文几人已经朝那女人的方向走去。
关鱼冷冷地盯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审视。
“小姐......”大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鱼微微一怔，他居然回来了，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快跑！”大刘忽然喊一声。
关鱼拔腿就跑，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甚至隐隐跑到大刘前面。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孔嘉文几人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这边......”大刘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
两人七拐八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跑出好一段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他们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大刘撑着膝盖，对关鱼竖起一个大拇指，没想到她还真能跑。
“小姐——”
关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姐、小姐的，这两个字怎么听这么膈应。
“有事说事。”
大刘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那几个人肯定是以为你跟我认识，才——”
关鱼的眸子微微一亮，嘴上却故作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会是犯什么事吧？”
大刘笑得有点僵：“怎么会，我们就是不对付。”
“有多不对付？”
大刘脸上浮起一丝警惕。
关鱼敏锐地捕捉到了，语气立刻冷下来：“你要搞清楚，我这是被你连累的。万一在路上出事，算谁的？”
早在那个雨夜，她就发现这个人的脑子不太灵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大刘被她这么一堵，气势顿时矮半截。确实，人家要是路上出点状况，那是挺麻烦的。
“你放心......”
“放不了一点，”关鱼打断他，“你最好说清楚，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大刘脑壳疼——这都是什么事！他要是进去了，黑哥第一个饶不了他。可他副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说不出口。
关鱼抬脚就要走。
大刘连忙冲上前拦住，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别走！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我手里有个值钱的东西，他们也想要。抢不过，还打伤我的人。”
关鱼不屑地笑了一声：“就这？那我报警不正好帮你解决后患？你怕什么？”
大刘快要被她逼疯了，脱口而出，“他身上有枪......”
关鱼脸色微变，声音压低，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枪？”
大刘看她一个姑娘家，估计吓着了，赶紧安慰道：“你放心，他们知道我们没关系之后，肯定不会为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