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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原来以往都是在赎罪

陈周端晚餐回到房间,随口问一句:“你跟列珠很熟?”

关鱼摇头,微微蹙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轻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没什么,只是听到他们谈论到你。”

关鱼一愣,她没再出声,只是机械般往嘴里送着食物,没一会儿碗就见底,她有些发愣,忽然抬头问:“你吃了吗?”

她看着陈周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他这无厘头的动作,弄得有些无语。

陈周走近才发现她竟然把米饭吃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就该多吃点,起来消消食,不然今晚不好睡。”

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时针稳稳指着数字九。

关鱼擦去嘴边的油光,摸着发胀的胃,难受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陈周刚从浴室出来,听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正响着,可站在窗前的女人好像浑然不觉,他扫一眼屏幕,无意窥探,但也看见上面的字:「乔行简」

他知道这个人,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关鱼。

“喂?”

“我的老天奶,你终于接电话了!”关鱼听着她夸张的语气,脸上泛起笑意,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她听到乔行简说。

“我最近要离开海城一段时间。”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压低声音问:“你打算去哪里?”

乔行简没有直接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动物,还想着以后当兽医来着,可惜……”

关鱼听着她答非所问,又追问一句,话筒里传来乔行简愉悦的笑声。

笑完了,她才正色道:“我想去藏羚羊的故乡看看。”

关鱼很是惊讶,她认识的乔行简一心只有工作,没想到也会有想要逃离的时候。

“可可西里?”

“嗯......”乔行简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细小的脚步声,勾起嘴角,打趣道:“陈老板的技术怎么样?”

关鱼瞥一眼旁边正在擦头发的男人,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胳膊往下落,她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窗沿的墙皮,垂下眼帘:“你怎么就确定我们会发生点什么?”

“他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关鱼听完,嘴角也弯了起来。

“阿姨今天打电话给我,”乔行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起码有个人关心,“我按照之前交代的说了。”

“关鱼......”乔行简顿了顿,“你让我好好的,这句话也送给你。”

挂断电话后,关鱼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布满口腔。

这么多年,关女士极少提起父亲,她曾经毋庸置疑是深爱父亲的,关鱼不只一次在夜里看见她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脸上是苍白无力的神情,她是不是也在想:这个深爱的男人,却是一个贩毒的头子?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

“陈周......”

“怎么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

陈周走到她面前,低头盯着她乌黑的发顶。

“如果你发现事情并不是你预估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她听见男人轻笑一声:“这不是很正常吗?哪有那么多事都是按自己预想的走。”

关鱼一愣,随即对上他含笑的眉眼,调侃道:“没想到陈老板心态这么好。”

陈周不理会她的打趣,只是一味催促:“去洗澡......”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快要走进浴室的女人打断:“陈老板,你饶了我吧!”

男人听完牙关咬紧,眼神里满是危险的神色,几乎是咬牙切齿:“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房间里回□□人的笑声,陈周扶额,也跟着笑,但他还是对刚才列珠的异常行为放心不下,他究竟给关鱼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跳出的一条信息,让他神经瞬间绷紧,难道是任务有什么新变动?要不然李局怎么突然要见他?心里的疑问重重,但无论如何,服从是他的天性。

没过一会儿,陈周听见脚步声,有些惊讶她今天洗澡的速度。

关鱼明显看见他情绪的转变,虽转瞬即逝:“怎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快?”

他没有否认。

关鱼便继续往下说:“这不是怕你等急。”

她盯着陈周满脸黑线,又看见他欲张的嘴,又补上一刀,“你不要解释,我不想听。”

陈周笑着摇摇头,只要看见她能开怀地笑出来,他觉得一切都是无所谓。

“你去过可可西里吗?”

“怎么了?”

陈周听到她讲乔行简的事,眸子暗几分,跟她在一起,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连警惕性也松了,他要提前准备,确保她安然无恙。

“她人还好吗?”

关鱼回想刚才电话里的状态,她还能跟自己联系,应该问题不大。其实大家在成为记者的那天,就随时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你呢?”

“什么?”

“你之前怎么处理的?”

关鱼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反问道:“我当然是继续曝光,还会加倍找出他们的破绽。”

“你不怕报复吗?”

关鱼满脸正色:“害怕就不会选择这个职业,我只是想......”

“想什么?”

“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犯罪的人。”她抬头对上他低沉的眸子,她也想知道,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跟那些事有联系,“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陈周这次没有再躲避,聪明又敏感的她,肯定已经猜到他跟毒品有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了几秒,而后轻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我为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让一些事,到我这里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她,偏过头,望向那漆黑无比的窗外。

关鱼盯着他的侧脸,想从他紧绷的下颌线里读出更多,但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转回视线,眼底有一瞬的柔软,快得像错觉,“你说得对——真相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关鱼分明听出那底下压着什么,沉沉的,热热的,像烧到最后的炭,外表覆着灰,里面还烫着。

她忽然不想追问了。至少,不是现在。

窗外窸窣作响,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望向窗外,浓密的大雪倾泻般往下倒着,用它的柔软吞噬掉整个山谷。

陈周开门,是列珠。

“被子。”男人话不多,把被子交给他转身就走。

“等等......”关鱼出声喊住列珠,她停顿一下,又转头对陈周低声说一句,“我去抽根烟”。

陈周抿着嘴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跟刚才的事有关吧。

离开房间有一段距离后,关鱼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列珠子,轻声问:“你知道信里的内容?”

列珠摇头,可他下一句话,让关鱼没有猛地一紧:“我当年无意间撞见他们争吵,那之后,程叔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关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1994年。”列珠回答得很笃定,关鱼心里算着时间,那年父亲才刚刚进海航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父亲出事的真相,一点点拼下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海难。”

列珠沉默许久,眉头越锁越深,最终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迟疑:“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关鱼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要不是翻到我父亲的航海日记本,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踏上过这片土地。”

她收起那抹苦涩,目光重新变得锋利,“你愿意把信交给我,说明你也信他,对吗?”

列珠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他跟程叔接触得不算多,但能和父亲交心的人,他本能地觉得不会错,可眼前这些事摆在面前,他又忍不住反复掂量。

半响,他才开口,嗓音很稳,“是,我相信程叔,也信我阿爸看人的眼光,这里面一定有别的事。”

列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列珠......”关鱼叫住他,望着那个宽厚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记者,专门揭开那些见不得光的记者。”

列珠黝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看过网上那些轰动一时的黑幕报道,篇篇都署着她的名字,所以他信,从一开始就信。

关鱼回到房间的时候,陈周正在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她坐在床边。她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纠结?明明所有的线索都堆在眼前,她心里还是拧着一股劲,她信父亲。

可如果那封信里写的是真的呢?那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该揭发就揭发,该公之于众就公之于众。那些家属,也应该知道真相。

沉重的脚步声从浴室方向传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关鱼没有回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声,她的心会莫名地安定下来,她勾了勾嘴角,红唇轻启:“不得不说,你还是很对我的胃口。”

陈周眉毛一挑,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是说......床上,还是床下?”

关鱼站起来,慢悠悠挪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指尖勾住他的下巴,抬起:“没想到你还是闷骚型。”她靠过去,贴着他的耳廓,“我说的是床下......不过你床上那股野劲……我也很喜欢。”

陈周的手掌贴上她的腰,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她的嘴唇很不小心擦过他的耳廓,一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窜。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改天再收拾你。”说着,一把将人扛上肩头,“睡觉。”

关鱼被扔进床垫里时,没能看见他脸上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吟唱,掠过山脊、穿过岩峰,把细碎的雪粉卷起来,送到更深的夜色里去,远处烟囱里飘出几缕白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第二天一早,列珠的妻子笑盈盈地递过来一袋食物:“这些你们带上路吃。”

两人道完谢就离开了,刚走到拐角处,雪地寂静里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我接个电话。”陈周站住脚,就在她身边按下接听,“李叔。”

关鱼垂下眼,盯着鞋尖上沾着的雪。

“中午能到镇上。”

“好。”

陈周挂了电话,偏头看她:“我等会儿去见个人,你去附近逛逛。”

关鱼抿了抿嘴:“你不用特意跟我报备。”

“我怕你担心。”

关鱼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直接:“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贫了?”

“还不是因为认识了某人。”陈周笑着看她,眼里全是促狭。

关鱼翻了个白眼,刚想回怼——背后一道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让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

“关小姐,没想到这么巧啊。”

周耿阵就站在离他们车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满脸胡茬,眼底下挂着青黑,显然已经蹲守很久了。

陈周盯着他,语气不冷不热:“不巧,周队长不就是专门在这儿等我们的吗?”

周耿阵没想到这人装都不装一下,他掸了掸袖口,直视陈周的眼睛:“陈周,出示证件。我们怀疑你车上运了违禁物品。”他抬手拍了拍那辆用布盖住的黑车,见陈周站着不动,声音陡然拔高,“请你配合。”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关鱼看过去,那应该是枪。

陈周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周耿阵面前:“周队长,让让,别等下蹭到,又给我安上一个虚有的罪名。”

周耿阵看着他这副嚣张模样,冷哼一声,视线转向关鱼:“关记者,你怎么会跟这种毒贩混在一起!”

陈周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他在等她的回答。

关鱼眉头蹙起来:“周队,还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

周耿阵没再废话,车门一开,他一个箭步冲进车里,阴沉着脸从前翻到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什么都没有。他忽然顿住,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后座上好像放过一个……不对,那是张地毯!

他猛地冲到陈周面前:“之前后座上的地毯呢?!”

陈周双臂环抱,悠闲地靠在车身上:“既然车上没有你所谓的证据,那我们就先走了。”说着拉开驾驶座的门,又侧过头,声音冷下来,“还有,下次别让我听见你喊那两个字。”

周耿阵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对着男人的背影狠狠丢下一句:“你小心点,别让我抓住任何蛛丝马迹。”

关鱼上车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后排。

这人果然不简单,早就安排好了,她刚才心里还悬了一下,转头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是多虑的。

陈周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等她问,其实他也猜到,她不会开口问,便主动交代:“东西那晚我就送走了。”

关鱼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动容,眉头反而压得更低:“你不用跟我说,我并不想知道。”

陈周脸颊一绷,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雪越下越密,扑簌簌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一寸一寸地侵蚀,到最后连灵魂都凉透了。

他望着车窗外纷飞的雪,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占满了整个胸腔。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