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陈周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潮湿的温度让他想起她的那句话“别太晚回”,原来被等待是这样滚烫,把五脏六腑都煨得发软。
他双腿加快夹击马腹的动作,他太想快点见到她。风声雨声掠过他的耳畔。
门开了,风涌进房间。
陈周上扬的嘴角定格在脸上,窗台上龟裂的漆皮正在剥落,混着烟灰簌簌掉落在地。吊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空气里悬浮着的烟尘颗粒闪着金属蓝般的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刺痛鼻腔,裹挟着烟味的气流撞上他湿润的胸膛,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痕迹,鞋子碾过满地皱缩的滤嘴。
当最后一截烟灰折断时,整包烟盒已经被她攥成扭曲的锡箔团,棱角刺进掌心。
陈周走到窗边,用力一推,清冷的空气顿时灌满整个房间。
关鱼知道他回来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哑的说:“再抽下去,房子都要燃了。”他倒杯水,放到她面前。
“喝点水。”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周在她抬手的瞬间,看见那双眼睛里来不及掩饰的混沌与迷茫。
他在床边坐下,摸着她的头,顺势让她靠在肩上,从带着风雨痕迹的玻璃窗望出去,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依稀可见摇曳的树影。
关鱼阖上酸涩的双眼,心却在绞痛。她想起那些美好的回忆,可那些回忆的背后,是藏着无数家庭的破碎,想到这里,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封信告诉她,她是毒贩的后代。
她有记忆以来的信念都崩塌,原来以往做的事都是在赎罪,她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她有什么资格......
父亲逝世后,不过一个星期她们就搬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出国,她毕业想回国工作,母亲的百般阻止,她们的母女情分,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已经所剩无几。
关女士是对的,不想让她知道,因为她真的无法接受,无法去面对这一切。
关鱼在屋内顿感窒息,她似乎已经无法呼吸,猛地起身,跑出房间,朝房子外的空地奔去。
冷冽的雨打在她脸上,眼泪也随之落下,胃里一阵阵翻滚,逼得她不得不瘫坐在地上,疼痛的神经在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她大口喘息,试图缓解这难以忍受的痛楚。
陈周脱下外套裹住她的头,低声哄着:“雨太大,这样会生病,我们回去拿伞再出来。”
这才发现她浑身软绵绵的,早已没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他将人抱起,快步往回走,经过列珠身边时,留下一句话:“麻烦帮我们弄点热水。”
回到房间,陈周立刻将她湿透的衣服脱下,面对浑身不着寸缕的她,他没有情动,从包里翻出干净的衣物给她换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陈周擦着她湿透的头发,愣一下,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生病了,好好吃药就行。”
“头发你自己擦一下,我去找把伞。”说完便走出房间。
列珠刚好把热水送到门口,看着陈周在客厅里翻找着什么,便出声询问。
很快,水有了,伞也找到。
陈周拿着东西回到房间,看到凳子有件冲锋衣,拿起放在她的身旁说,“穿上,把帽子戴好。”
关鱼一怔,她以为刚才他只是在哄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真的是。
又看见他端着热水走过来,在她眼前蹲下说,“水刚好,脚放进来。”
热水撞上脚踝的刹那,神经末梢炸开细小的烟花,脚背上的绯红在水纹里化作融化的蜜蜡。热气顺着三阴交蜿蜒攀爬,膝弯里冻僵的寒气被逼成薄汗,连尾椎骨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陈周立在窗边,看着丝毫没有变小迹象的雨,心里叹息一声。
“陈周......”
他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水冷?”说着拿起一旁的毛巾就要去擦,但女人的手拉住他。
陈周半蹲在她面前,这才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问,有些东西不必问,就像退潮的海不需要追问沙滩为什么湿了。
“你帮我拿一下包里的药。”
陈周拉开拉链,翻找着:“两种都要吗?”
“对。”
他数好药片,放在她掌心,看着她仰头吞下,然后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颗白色的糖果,他笨拙地撕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关鱼想拒绝,但本能又张开嘴咬下,浓烈的甜意在口腔里炸开,她不禁微微眯起眼,“怎么还有?”
“就剩这颗。”
关鱼都能想象婚礼上,他伸手去拿糖果的画面。她嘴唇动了动,很慢开口问:“你怎么不问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动了动,把她的手牵起,拇指在她的虎口画着圈,那温度顺着她的指缝渗进去,把她腕骨里那颗跳得又急又乱的心,按得一点点慢下来。
她又问出那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陈周对她问出这句话并不感到惊讶,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并没有回应。
怎么会单单是喜欢呢?
一开始,确实是在发现她的身份后,他有意识地照顾她。可后来,情感的发展根本不受他控制,他一步又一步地沉沦。
“怎么只会是喜欢......”
两人的交谈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列珠敲响房门,“晚饭准备好了。”
饭菜的香味透过没关紧的窗户丝丝缕缕地飘进来,陈周起身:“我把晚饭端进来。”
列珠站在屋檐下,吐出一口烟雾,程小姐——不,是关小姐。那封信里到底写什么?
妻子与男人的谈论声让他也走进厨房,列珠用藏语问发生什么事。
“关小姐不太舒服,他想把晚饭送到房间里,我正找盘子呢。”
陈周能听懂,耳朵微微一动,但没有任何反应。
列珠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迟疑,问陈周一句:“关小姐还好吗?”
“挺好的。”
妻子把东西准备好,端到陈周面前,示意他可以拿进去。
转身的瞬间,他听见女人小声地问丈夫:“你把东西给关小姐吗?”
“不知道写什么,是不是跟阿爸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心里却泛起疑问:关鱼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列珠给她什么?
关鱼满脑子都是信里的内容,当年她在墓地上无意间听到大人们的谈论,知道那个小小的木箱子里只有一些残存的尸骨,她当时不明白,一场海上意外怎么会让一个人只剩那么一点。
后来她当记者,拼命去查“7.23”的资料,可官方记载少得可怜。费了好大的周折,她才通过多层关系了解到,当年那艘船上的人,全部都遇难,而且尸体无一完整,都是一些组织的碎片。
她看到照片的那天,吐得昏天黑地,之后好几年都不敢碰一口肉。
从那时起她就确信,船上一定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她一直追查,直到拿到父亲那本遗留的日记本,才觉得自己终于离真相近了。
丹增在信里写道:他有次无意间发现程陆随身携带毒品,他不相信一个在谷底冒死救他的人,会去贩卖毒品。可他的追问,换来的是程陆的沉默。
那次之后,程陆没有再来找他,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过了很久,寄来了一封信,他有了女儿,但此后又断了音讯。
丹增到死都是相信程陆,可程陆的失联让他始终放下不心。他临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他一面。
海城。
乔行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眼前还亮着灯的大厦,心里一片阴霾。她最近不仅收到威胁短信,还收到桌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决定报道此事之后,她不是没想过会遇到这些,但对方实在太嚣张。
她抖了抖烟灰,揉了揉疼痛的额头。忽然想起关鱼,她打好几个电话,都显示无服务,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她身边那个男人一看就很有手段,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桌面上手机屏幕亮起,铃声随之而来,乔行简盯着上面陌生的号码,内心又是一阵烦躁,真是被气笑了。
她接起,马上开怼:“真当我怕你们吗?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
对面的人明显愣住,久久没有回应,关母看一眼电话号码,拧着眉,没打错,她试探着开口:“霖霖,我是关阿姨。”
乔行简一口烟闷在胸腔里,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连忙道歉:“关阿姨,不好意思啊!”
关母笑着,神情却掩不住内心的担忧,她先是关心一番乔行简的生活,才开始问起关鱼的事。
“简简,阿姨最近都没能联系上关鱼,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乔行简知道关鱼和她母亲之间关系,虽谈不上母慈子孝,但总还是有联系,她把之前关鱼交代的话复述给关女士。
电话那头,关母精神恍惚一下,用手撑住身体,她怎么会有日记本?她当年就是害怕,所以才忍着痛,全部都烧了。
话筒对面很久很久没有传来声音,乔行简唤几声:“姜阿姨?姜阿姨......”
关女士回过神来,满嘴苦涩,“谢谢你,我知道了。”
乔行简无奈地叹息一声,她不喜欢对任何人说教,但对方是关鱼的母亲,内心挣扎纠结许久,她才开口:“阿姨,这是她心里的一个结,如果您想要她好好走下去,就不要再阻止。”
挂断电话后,乔行简在窗前站很久很久。
她有些羡慕关鱼,至少还有一个人关心她。而她呢?鼻头不禁发酸,看着手机上一个号码,迟迟没有勇气按下去——他们都有新的家庭啊。
她也许应该像关鱼一样出去走走,也躲躲风头。
关女士并不是不想让女儿知道真相,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这一切早在丈夫逝世时就结束了。
她颤巍巍地按下那个号码,整整十多年未曾拨过,但她牢牢记了半生。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窗外那些大叶子的植物上,非但不觉得温暖耀眼,反而带着刺骨的痛意,以前是她的丈夫,现在是她的女儿。
她要那个男人兑现诺言。
李振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内心一沉,境外的号码。他想不出第二个人会打这个电话。
“好久不见。”
“文语......你这些年还好吗?”
关母冷哼一声:“好与不好又怎么样?关鱼拿到日记本,她已经在西藏了。”
对面的沉默更让关母愤怒,她破口大骂,上一次她情绪崩溃,还是在丈夫的葬礼上,“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以前是我丈夫,现在还要你们还要带走我的女儿吗?”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能让她继续往下查。这是你们欠程家的,欠程陆的......”关女士喊出丈夫名字的瞬间,恍惚间意识到她多久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丈夫的名字。
李振言握紧手机,此刻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当年的事,周海有错,他也逃离不了关系。
程陆当年迟疑的神情,至今还在他眼前回荡。
“振言,我不怕,但是我有点......我女儿还小,她总爱粘着我......而且,文语她不会同意的。”
李振言和周海对视一眼。
“陆哥,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次的情况真的很严重,要不然我们不可能来打扰你。”周海继续解释。
程陆沉默,他想起乖巧的女儿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爸爸是个大英雄。”
他清楚那批毒品要是在市面上流通,得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像满满一样的孩子要无家可归。
他没有立刻答应,看两人一眼,才缓和地说:“让我回家好好想想。”
等他离开后,李振言才开口:“这次的任务不比之前,要是......”
“人跟船都会没,”周海接过话,猛吸一口烟,眸色沉重,“李振言,我接到的消息是,这次运送的毒品有455公斤。”
“你知道这批货的价值吗?”周海不等李振言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批货在国际市场上的价值,足足600万美元。”
他脸上浮起苦笑,“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人赌上性命搏这一回。”
有多少人赌上性命护送,就会有多少人因为缉毒而失去生命,他回想起缉毒所里那一张张鲜活年轻的面孔,可它们如今只能悬挂在墙壁上。
他知道周海的意思:一个人的生命,换来无数人的生命,可这对程陆并不公平!他犹豫之后还是给程陆发去短信,让他知道所有真相。
关母凄厉的声音把李振言拉回现实。
“当年的事,就是那个叫周海的隐瞒欺骗!他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去......他女儿还那么小,”她颤抖着嗓音,泪水从眼角滑落。
李振言痛苦地闭上双眼:“我向你保证,满满一定不会有事。”
关母忽然想到周海的儿子,她冷笑一声:“听说周海的那个儿子,没有好下场?太好了,果然是父债子偿。”
李振言头皮发麻,他不敢告诉她,那个带着关鱼去西藏的人,就是周海的儿子,他是陈周,也是周成觉。
关鱼满脑子都是信里的内容,当年她在墓地上无意间听到大人们的谈论,知道那个小小的木箱子里只有一些残存的尸骨。她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一场海上意外会导致这样可怕的结果。
后来她当记者,查很多很多关于当年“7.23”的资料,但有记载的少之又少。最终她通过很多关系才知道——当年那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没了。更可怕的是,尸体也都不完整。
她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呕吐不止,连着好几年不敢吃一点肉,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在她心中,父亲一直是个好人,一个会在别人有危难时出手相助的人。可是这封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丹增发现父亲在贩毒。
她不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丹增没有必要留下这样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