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躺进被窝的瞬间,理智渐渐回笼,手脚被柔软的被子包裹,她缓慢蠕动着,心里最后一丝火熄灭。
她太冲动了,被愤怒一时冲昏头脑,口不择言。
现在开始后悔起来,不管之后如何,至少他们现在还是同事,明天一睁眼还得见面,况且对方还是集团的太子爷。
李娜回想陈峰让她带贺岑细节,陈峰当时表情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脸上带笑,像交代小事一样,轻飘飘的。
刚刚饭桌上,贺岑说话直白,陈峰也没生气的意思,他都照接。
他知道贺岑的身份吗?
李娜重重的叹一口气,好难啊。
李娜把被子往上面拉,盘算着以现在的履历,跳槽去其他的公司会怎么样。
可她好不容易签下来洪息知,不想就这么放弃。
被子扯的太上面,脚露在外面,她又侧身缩了起来,整个人卷成一团,将自己裹起。
好烦啊…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次日。
在去公司的地铁上,李娜的脑子清醒过来,她今天的三个额度一定要用在刀刃上,缓和关系也好,试探陈峰也好,她绝对不能这么被动。
李娜到到公司时,贺岑的位置还空着。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续上班,安安也回到工位。
已经过了打卡点,李娜的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旁边贺岑的工位仍然空着。
李娜最开始的不自在逐渐消解,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愧是太子爷,罔顾规则,光明正大使用特权。
安安一早注意到李娜的举动,“看什么呢?”
李娜迅速收回眼神,“没…”
想到额度只有三个,又改口,“贺岑怎么没来?”
安安语气玩味,“你们俩可真有意思?”
“什么?”
“他请假了啊,昨晚他突然高烧,他没和你说吗?”
“没有。”
见她摇头,安安似乎比她更意外。
“他发群里了吗?”
安安道:“他昨天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跟我对接,顺嘴提的。”
安安凑近,“他真的没和你说吗?”
李娜莫名:“为什么要和我说?”
除非贺岑疯了,否则以昨晚的情况,她实在想不出贺岑有什么理由找她。
“可惜了,”安安一脸惋惜道,“也怪可怜的”
“什么意思?”
“他估计是烧糊涂了,发我的信息很多错别字,也不肯去医院,说是已经吃药,睡一觉就好,后面就没回我了。”
李娜觉得很扯,安安要是知道贺岑是谁,生出的同情立马收回,像贺岑这种配置,至少会有个私人医生吧。
安安有些犹豫:“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事,你说要不要去看看?”
李娜才不想趟这浑水,万一传染给自己怎么办,“昨天那份合同拿过来我看看。”
安安听出李娜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两人开始工作。
陈峰刚从外面回到办公室,李娜撇了一眼,心思活络,想试探清楚陈峰的意思,她拿上资料,找个由头敲响办公室门。
李娜先顾左右而言他扯了几句,陈峰这个老油条也不急,俩人就这么打着太极。
东扯西扯半天,关于贺岑的事,没试探到有用的信息。
到底李娜先忍不住,此时她跟贺岑关系已经闹僵,关系到她之后的工作,她比陈峰紧迫,“陈总,贺岑能力不错,我感觉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
额度减一。
李娜肉疼,她一向肯定自己的能力,所有判断不通过,规则不认可她托词。
陈峰闻言抬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李娜,忽然笑了。
李娜从嘛见过陈峰这样笑,她印象里的陈峰一直是个圆滑,不轻易得罪人。
陈峰嘴角像是拉上去,在头骨上贴了层皮,她感受不到对方的真实情绪,她脚底升起凉意,“怎么了吗?”
她试图打破这种诡异氛围,见陈峰缓缓归开口,“小娜啊,怎么这么想呢?”
“知道我为什么安排你带他吗?”
陈峰的话在空调的作用下裹了冷风,“因为你诚实啊。”
——因为你诚实啊。
这句她之前也听过,让她带贺岑时说过同样的话。
等等…!
交代贺岑那次不是她第一次听到,更早是…
是最开始那场早会,因为额度用完,只能说实话,下了陈峰的面子,陈峰在会上表示大方。
——没关系,因为你诚实啊。
李娜仔细端详面前的男人,寒毛竖立,第一次真正认识陈峰。
她想的太简单,陈峰并不像是表面上平和,反而笑里藏刀,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止资历,他很有手段。
陈峰从一开始就知道贺岑的身份,却从头到尾都没提醒她。
她要是做好了,是陈峰安排得当,他卖个人情;做不好,她得罪人,黑锅她背,要是因此丢了工作,更顺对方的意。
李娜感觉手脚发麻,恍若自己站在台阶,石阶上步满苔藓,她低头,不知不觉中被苔藓包围,无处可逃。
现在已经确定对方就是故意的,她不清楚陈峰知不知道贺岑的身份,但他一定知道贺岑从总部那边来的。
事实也如陈峰所愿,她昨天晚上刚和贺岑闹掰。
“既然你确实为难,那这边我会跟他说。”陈峰手倚在桌上,像是在宣告他的胜利。
李娜手握成拳,看着陈峰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她不甘心,现在离开意味着要放弃已经有的成果,还被这老登阴一把,她怎么可能甘心。
她脑子飞速转动,一定,一定还有办法。
转机就在…贺岑。
陈峰利用贺岑给她使绊子,那么她也能利用贺岑还回去。
或许今天贺岑高烧就是老天给她的机会,发烧是人正是虚弱的时候,给了她可乘之机。
连天都站在她这边,她凭什么放弃。
“想想还是算了,我不为难,突然想到我还有很多没有教他呢。”李娜笑起来。
“放心,我会尽自己所能,”李娜退到门口,“期待一下吧。”
静谧的办公室似乎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气氛剑拔弩张。
李娜轻笑一声,推开了门,“那我先去忙了。”
封闭的空间有了一个出口,不一会又闭上。
陈峰看着那扇紧逼的门,脑海里似乎还回响着李娜的话。
期待一下?
年轻人啊,上次见这样的年轻人似乎是好多年前了。
电脑屏幕放着微弱的光,他从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脸。
果然老了啊。
住宅区。
李娜拎着东西被入闸的一道就被拦住,安保人员要求核实身份信息。
看李娜穿着精致,于是问她是来找哪户的。
李娜将贺岑的地址告诉对方,保安让她稍等一下,他给户主打电话核实一下。
“等等。”李娜赶紧拦下保安。
打电话给贺岑这个门她还进的去吗。
她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实不相瞒,我是他同事,这是我的工牌,他今天请假说发烧了。”
接下来的话李娜斟酌片刻,“他没回信息,我们很担心,实在不行你可以跟我一块看看。”
居然没扣谎言额度,李娜诧异,面上不显。
保安一听这话神情开始严肃起来,“联系不上了?”
李娜点头,这可不算她骗人,安安是这么同她说的。
保安立刻联系物业,李娜跟保安同几个物业的人,就怎么浩浩荡荡的去了贺岑家。
电梯到特定楼层,物业按了好几次贺岑家门铃都没反应,也明显着急起来,准备强制开门。
滴——
门从里面打开,贺岑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发丝凌乱,看着门口一群人。
李娜先发制人,大步一迈跨了进去,“太好了你没事。”
又对着门口一众人说,“麻烦了,谢谢你们。”
说完将门一关,不给任何对话机会,留门口几人面面相觑。
李娜回头就看见贺岑倚着桌子,双手环绕,意味不明的看着她。
李娜顶着他的目光,将自己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到桌上,“安安说你请病假了,后面还联系不上,她很担心。”
李娜瞟过面前的额度,没动。
原来说客观事实也不算撒谎。
贺岑的睫毛将他神色遮住,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李娜做好打算,贺岑要是开口赶她,她就忍痛撒个谎,厚着脸皮留下来。
“进来吧。”
李娜抬头,看着贺岑的背影,脚步还有些虚浮,看样子真的病的很重。
李娜在原地不动,看着贺岑摇摇晃晃穿过走廊,她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穿过黑漆漆的小道,晃晃悠悠的,说要去找妈妈。
那时她也发着高烧,感觉脑袋很重,路灯在她眼里变成一个个天上的光圈,她还开心,以为快抓到了星星。
这是她对高烧的印象,原来从第三视角看,是这样。
看上去有些可怜。
李娜摸了摸买的粥,温度正好适合入口,她先放一在旁,将买来的电解质水先拿出来,“怎么不去医院?”
贺岑声音微弱,“不想去。”
李娜没继续问,将电解水递给他,“先喝点水,有温度计吗?”
贺岑愣愣地接过水,呆呆摇头。
“算了,我带了,”李娜像变魔术似的,将从那一堆东西里面找出温度计,“张嘴。”
贺岑乖乖照做。
李娜又抚上额头,“吃过药了吗?”
“昨天晚上吃了。”
“嗯,那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吧。”
贺岑全程照做,最后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见李娜要走,下意识拉住她。
李娜感叹,人一生病就会变的脆弱。
“怎么了?”
贺岑声音很轻,“别走…”
——妈妈,别走。
李娜那时也这么说过。
但结果不一样,妈妈说。
——不行。
“好。”李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