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岑半夜是被热醒的,他做了个梦,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好像在火炉子里,使劲挣扎却睁不开眼,后面终于恢复点力气,努力睁开眼。
“……”
他发现自己里外三层叠着厚外套,最外面用厚实的被子包裹着。
贺岑感觉身体像是压了一座山,有些喘不过气
他刚发了汗,浑身黏糊糊,感觉不舒服,想爬起来洗个澡,左手传来温软触感,他本能地捏一下——是手。
他的视线越过高耸的衣物,往下扫去,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躺椅现在放置在他床边,李娜蜷缩在躺椅上,背对着他。
两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就是李娜被他攥紧的手指。
他脑子渐渐清醒,回忆起睡着前发生的事,只记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好像在船上,好不容易抓住了浮木,浮木冰冰凉凉,很稳当,让船只不再摇晃,他想牢牢抓紧。
再后面…
再后面,他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
那声音说。
她可以留下来,但盘腿不太舒服,脚会麻的,她不喜欢。
他听不懂什么意思,脑子停摆,无法将这些话组成能理解的句子。
他不想放手,那声音的语气好像有点不高兴,哄着他将手松开。
不要不高兴,他迷迷糊糊中,松开手,之后他就听见房间外叮叮当当的捣鼓声。
贺岑回忆起什么,轻笑出声,李娜昨晚以为是他睡着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先是从柜子里找出他的外套,一件件往他身上压,接着她又拿出一件还算厚实的羽绒服。
说着这个就当自己的被子了。
他眼皮每次划卡条缝隙时,都看见李娜忙碌的身影,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他感觉船又晃荡起来,却睁不开眼。
于是努力的,努力的向前伸出手。
最后落入安稳冰凉的手掌。
李娜说:“醒了?等下,马上。”
那凉意稍纵即逝。
他费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见眼前的身影在捣鼓什么,他的脑子那会已经转不动,只想快点抓住浮木。
不一会他又触碰到凉意,这次他握紧,便再也没有分开。
贺岑看着两只相交的手,一股股热意往胸口涌去,像被被泡在棉花里。他小心翼翼起身,保持接触的手静止不动,小心呵护那只手。
手的主人似乎睡得不太舒服,身子缩动了一下。
贺岑的手追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他眼见李娜的手就这么缓缓从他手中离开,回到它主人身边。
贺岑抬眸,李娜安安静静的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
一想到李娜照顾了他整晚,他心下不由得一软,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贺岑起身,发现身体使不上劲,脚下一软。
他快速扶住旁边的床头柜,还是闹出动静,视线立马看向李娜,见人没有被吵醒,松一口气。
突然,李娜动了。
她翻了个身,将羽绒服往上拉拉。
贺岑与她面对面,他们靠的极近,他能清楚的看见对方眼睑的睫毛,也能放大李娜脸上带的口罩,防护级别的。
昏暗的台灯此时像是落日的余晖,又不似真正落日,发出的光亮不足以将所有灰暗泯灭。
台灯底座最容易滋生阴暗,甚至因光亮较弱,阴影像是入侵,想吞噬这点光亮。
贺岑瞧着面前睡着正香的人,想到那天吵架。
这才是李娜啊。
他神色复杂,脑子像有两个人在吵架,一方说她知道你的身份就是另有所得;另一方说,她这么做也正常,谁不怕生病?
两种情绪杂揉,交互,最终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么害怕被传染,也仍然照顾了他一晚上。
李娜不是苦情剧女主,她本身是会发光的种子,不被阻碍自己生长的前提下,光才会照耀身边的人。
他好像才真正认识她一点点。
甚至...还想再认识她一点。
贺岑轻轻将滑落的羽绒服往上拉一点点,捏好,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李娜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肚子饿发出咕噜声代替闹钟响。
她睁开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房间,眼前色调简洁,与她那明艳色彩布置的房间不同。
这是贺岑家,她转头看床上已空无一人,想到自己还带了口罩,对方肯定已经看到了。
她尴尬起来,原本打算在贺岑前醒来,摘掉口罩,最好再做一顿早餐,卖个惨,都怪这个摇椅,跟床一样舒服,让她睡得太沉。
事已至此,她干脆将口罩摘下,大大方方出去,她好歹留下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破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李娜越想,腰杆子挺的越直。
贺岑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正对落地窗,而房间就在岛台的侧面,李娜开门就看见贺岑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她正想着说点什么,贺岑回头看到她,神色自然,“醒了?”
贺岑指向客厅厕所,“洗漱用品在洗手台,菜还热乎,等下一起吃点,可以吗?”
这跟李娜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最体面的就是他客客气气道别,两人心照不宣,重新建立边界。
李娜怀疑对方是不是失忆了,她昨天除了带口罩以外还十分嫌弃贺岑,她觉得发烧后的贺岑跟个小孩一样,还是个怪脾气的小孩。
她当时以为贺岑已经睡着,巴拉巴拉讲他好多坏话,结果他突然睁眼,吓她一跳,还闹着要抓她的手,她本来就心虚,就纵容了。
李娜是想跟贺岑打好关系,但他也想让自己尽可能的舒服一会儿,她要是在床边趴着,等着对方醒过来,铁人看到这一幕也能感动吧。
但考虑到她今天还得上班,她的身体可不能垮了,发烧起来可难受了,她才不要变成像贺岑那样的疯癫的样子,连忙将口罩戴上。
睡不好也会影响她的身体状态的,她挑了一张她觉得最舒服的躺椅搬到床边。
搬躺椅也挺累的看贺岑居家的模样,她心虚挪回视线。
贺岑这么说,她自然没道理拒绝,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满上了好几道菜,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十分有食欲。
“你做的?”不怪李娜这样问,她印象里的公子哥没有几个会做饭的。
即使有,那也是情趣,是艺术,不是桌上这几道看着很地道又家常的菜。
“嗯,”贺岑帮李娜把碗筷摆好,“之前在国外生活,做习惯了。”
“尝尝怎么样?”
李娜拿起最好看的果蔬类三明治,酸甜度正好,不腻。
李娜又大咬一口,手艺确实不错,“好吃。”
没有心跳声,是真话。
贺岑给她递水,“喜欢多吃一点,这里还有,都尝尝。”
李娜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她吃东西时一贯专心,眼里就只有食物,除此之外都入不了眼。
连贺岑一直盯着她也没发现,又或者发现也不在意。
等到李娜吃饱,气氛一下就怪异起来,李娜吃人嘴软,又带着目的搞好关系,她先开口。
额度只有三个,她要利用好这三次机会
“那晚...不好意思,我不是讨厌你。”
额度没有减。
心跳声也没有响。
是实话。
两人抬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诧异。
“我没有讨厌你,”李娜又重复一遍。
“嗯,我知道。”贺岑语气变轻,目光似水。
李娜反而有些固执,她盯着贺岑眼睛,“我不讨厌你。”
“嗯,听到了。”
额度没减。额度没减?!
李娜猛地起身,将面前的贺岑吓一跳,“怎么了?”
难道是失灵了?
李娜尝试别的,“菜很好吃。”
额度没有减。
“你很高,”李娜对贺岑道,“长的不错。”
贺岑耳朵泛红,有些不知所措,眼神又带点期待,竖起耳朵听李娜接下来的话。
“你家密码是多少?”
贺岑:“……?”
“3342517”
“贺岑家密码是1231231。”
额度减一。
“……”
“……”
贺岑感觉李娜气压一下子拉低,“我的密码是不太好记,你这个不错,我等下改。”
李娜沉浸在恐慌,没有理会。
谎言额度告诉她,她真的不讨厌贺岑。
为什么?
贺岑不管是作为同事,还是集团太子爷,都是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李娜捂住心口,贺岑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想去扶她,却被她下意识避开,剩他的手悬在空中。
“我先走了。”
李娜逃似的离开。
说谎判定的规则是什么?
其实她一直不是很清楚,第一次眼前出现谎言额度时,她以为自己没睡醒,直到经过反复确认,这东西是真的,且只有她能看见。
她没放心上,去公司跟往常一样溜须拍马说谎话,每说一次,显示的数字就变化一次。
她不以为然,看着三个额度用尽。
第四句谎话脱口而出,心脏像被利器从内部刺开,痛地站不起来,她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与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
她的生活建立在谎言搭建的堡垒上,如今这座堡垒摇摇欲坠,随时会塌成废墟。
但她更怕痛。
从那天起,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刚开始很难,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一下就能改的。她没少吃苦头,后来她慢慢学会,闭嘴,倾听。
断掉一些不必要的关系。
用各种方式规避,即使这样每天三个额度也都会用尽,但她也渐渐摸索出了规律。
判定标准是她的心,她不能说违心的话。
她什么时候开始,也把额度当做检验自己的标准?
在刚刚那一刻,她把自己的感受交给一个子虚乌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东西。
额度比她的感受先一步下了判断,她有没有撒谎,难道她自己不清楚吗?
这种失控感觉,她不喜欢。
她讨厌掌握不了,又改变不掉的东西,这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李娜走的这条小道在维修,前方遗留着施工剩下的石子,细高跟不小心踩到,硌脚的触感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看着脚步不属于这条路上的石子,将它踢得又高又远,重新走回板正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