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话停在这里,没再继续说下去。
到底说了什么,跟新部门有关吗?跟她有关吗?
这些问题盘旋在李娜心头,这顿饭吃的食之无味,得个间隙她好不容易出去喘口气,转角碰上了比她先出来的刘璇。
刘璇在吸烟区抽烟,见到李娜点点头,没想到李娜朝她走过来,她将手里的烟熄灭,离开烟雾缭绕的吸烟区。
李娜见刘璇吐出的烟圈弥漫在空气中,遮挡住刘璇半张脸,显得有些放荡不羁,跟工作时的模样倒有些不同。
刘璇道,“来透气的?”
李娜没否认。
刘璇对李娜印象不错,而她这人又最好八卦,“你得罪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陈峰,两人心知肚明。
刚刚在饭桌上,话里有意无意的针对李娜。
“不…”李娜声音戛然而止,她撒不了谎,想改口说有误会也讲不出口,于是轻嗯一声。
刘璇目光停在李娜的眼睛上,与之对视,“我之前听说公司想要组建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IP的长线管理。”
李娜心中的警铃响起,按排名刘璇的能力也不在话下,是个强劲的对手。
刘璇又接着道,“不过具体人选还没放出消息,按照能力的话,我觉得你确实合适,不过陈峰应该不会放人,你也没找他上报吧?”
李娜一愣,垂眸掩下心中的思绪。
刘璇怎么这么清楚?
组建部门的事还没有敲定,甚至只是个雏形,李娜心里闪过许多猜测,对方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先接触了成敏。
李娜酝酿了些委婉的话,发现全都说不出口,只能坦白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感兴趣吗?”
刘璇哈哈一笑,“我?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
李娜没应声。
“嘛,也不是我想知道,实话说吧,我是被我家老头丢到这里来的,我这人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平时就爱搞点小八卦,他实在看不下去我每天游手好闲,给我找个班上,其实现在这工作倒挺合适的,既能八卦还能分享八卦,”刘璇道,“陈峰这人精着呢,我估摸着他也猜出点什么,你怕是不好过了。”
刘璇语气揶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刘璇这段话信息极强,能安排她的工作等级应该不低,获取信息的渠道快捷,组织新部门是总部那边的意思,那刘璇背后的人,在总部那边,至少有些话语权。
难怪刚刘璇在饭桌上这样说,陈峰都不生气,看来陈峰至少知道点什么。
“喂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刘璇看着李娜道。
李娜从思绪中抽出,“什么?”
古色古香的装修旁边立着一个木支架,上面嵌着一小块玻璃,玻璃里面映照着李娜皱着的眉头。
“觉得我是关系户,非常讨厌?”刘璇道,“你这么想其实……”
“不是,”李娜道,“你很厉害,确实有能力坐上这个位置。”
刘璇道,“唔,虽然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但这句谎话我还是挺受用的。”
“不是谎话,”李娜道,“我只是有点嫉妒。”
嫉妒自己那么费尽心机得来的消息,刘璇可能只是随便在家一听,甚至不在意。
但这很正常。
李娜道,“这很正常。”
刘璇愣住,名熹楼昏黄的灯光衬托着幽静的氛围,让人不自觉的沉下心来,唯有大堂中央高悬的那一盏格外明亮,而此时它就在李娜身后,散发着柔和的光。
李娜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悠悠然然。
“我羡慕你那些我没有的东西,毕竟我这么努力,我有嫉妒的权利。”
她也不是什么圣人,也想要在桌上呛声的权利。
“但是没关系,我会走到我想要的位置。”
所以没关系,她相信自己,她有这个能力。
李娜短暂难受一会,就从这种感受里抽离,她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想着等下回家就能盖到舒服的被子,躺上柔软的床,明天吃什么也很重要。
刘璇注视面前的李娜,她承认刚刚李娜在饭桌上惴惴不安的样子很有趣,所以她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透露自己的身份。
想看对方反应,是同以前那些人一样上赶着巴结,还是变得小心翼翼。
但都没有。
李娜的神色坦荡,回视她,那目光平和有力,仔看才能发现里面埋藏火星子,而她的重量没有因此变多一点。
不知为何,她手下意识摸上兜里的香烟,又想到什么,最终放下。
许久,刘璇开口。
“李娜,现在我也有点嫉妒你。”
李娜挑眉,“是吗?我确实值得人嫉妒。”
对视片刻,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刘璇觉得李娜不错,愿意透露自己知道的消息,“集团的太子爷回来了,听说也被下放到这里,不知道在哪个部门。”
“你没见过?”李娜问。
“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感觉性子古怪,不太爱说话,估计也不太显眼吧,不然我应该认出来了。”
李娜不可否置。
“不过要说特征啊,我记得他脖子后面有颗红痣,还挺特别的。”
红痣?李娜似乎有点印象,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刘璇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她该回家了,不然老头子又要念叨她。
丝毫没有回包间跟人打声招呼的意思,李娜任命般叹口气,往回走的路上在转角的走廊上看见贺岑,他旁边站着带他们去包间的经理。
李娜担心是不是包间出了什么事情,她快步走过去,稍稍离得近一点,听清了几个字。
“…贺少…这次…”
声音止住,经理看到贺岑身后的李娜,没有再继续说,只是简单告个别便离开。
李娜现在无暇关心他们对话内容,她的注意力全在贺岑的后脖上。
——我记得他脖子后面有颗红痣。
刘璇的声音占据她的脑海。
贺岑回头看到李娜朝他走过来,“大家吃的差不多了。”
李娜表情淡淡,回到包间同大家说刘璇先回去了,其他人也表示自己差不多准备回去,纷纷动身告辞。
陈峰等所有人走的差不多才起身,走之前还特意加重声音,跟李娜说,“这次辛苦了。”
李娜保持微笑,说了句明天见。
心里不断盘算陈峰的意思,陈峰语气不像真心祝贺自己,更像看好好戏的意味。
成敏和陈峰说了什么她至今不知。
她瞬间就想起了刘璇说的太子爷。
前段时间回来,刚进公司,所有的条件和时间都能对得上,再加上刚刚那一幕,她基本可以确定,贺岑就是所谓的太子爷。
她之前也有过猜测,贺岑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没想到给她搁这玩微服私访呢。
陈峰的话更让她心里升起一种恐惧,会不会所谓新部门就是为贺岑建的?
安缕的事贺岑都有参与,大家有目共睹,最后不会她成了个抬轿的,让贺岑镀层金,做上负责人的位置?
凭什么?!
李娜思绪有些乱,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她拿好自己的东西到门口,贺岑一直跟在她旁边,她权当看不见,自顾自的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吧。”贺岑道。
李娜没应声。
“我车就在门口,比较方便。”
见李娜还是不说话,贺岑又准备开口。
“怎么,你是顺路吗?”李娜快步往前走。
贺岑摇头,“我有话想和你说。”
“现在直说。”李娜语气平平。
两人停下。
贺岑开口,“昨天…我有些失礼,想跟你道歉,下次我要是哪里让你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其实刚刚你没必要说谎,陈峰很坦诚,他是真心夸赞你…”
“你说什么。”李娜脸色一沉。
贺岑从怀里拿礼物的动作,被李娜冷淡的语气打断。
对方的表情告诉他,现在不是送礼物的时机。
贺岑的手停在怀里,“他确实没有撒谎…”
“真心夸赞?”李娜冷哼一声,越发觉得面前的人看起来刺眼,语气变得刻薄。
“怎么?真把自己当做测谎机了?”李娜道,“你的真心是指他事前撇清自己,还是事后他的还阴阳怪气?”
贺岑道:“我从不撒谎,他刚…”
这话在李娜听来有些可笑,“是吗?那你是谁?”
贺岑皱眉,“我是贺岑。”
李娜简直气笑了,“你让我有话跟你直说是吧?你现在就挺让我不舒服的。”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李娜没给对方留间隙,“教育我?觉得我太俗气,不真诚,圆滑?”
“那我当然比不上你呀,贺大少爷。”
贺岑身体一僵,“什么?”
李娜看贺岑一副无辜的模样,怒火更盛,“你往那一坐,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就像刚刚饭桌上的其他人一样,这个头衔就是你最大的底气。”李娜指着自己,“但我跟你不一样,那些是我生存的手段。”
贺岑欲上前一步,闻言停滞,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你是…这样想我的?”
两人站在名熹楼较远的一段距离,周围安静,行人匆匆。
道路两旁种了两排齐刷刷的树,间隔着一盏盏路灯,路灯被街道茂盛的树叶遮挡。
大风忽起,使得路灯忽明忽暗。
路灯下投射两人的倒影不断高低交错。
李娜的话掷地有声,“刚提的那些,我并不觉得是缺点,那都是我的优势。”
贺岑看着面前这张脸,能看见树叶在脸上斑驳的光影,能看清闪烁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明明都那么熟悉,却在一瞬间陌生起来。
没有心跳声。
刚刚那些,全是真话。
贺岑的影子瞬间萎靡,他几度开口,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任由情绪控制脑子,凭本能问出,“你…讨厌我吗?”
“对,非常讨厌。”
李娜留下这句转身就走,拦车,拉门,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像是后面有什么恶鬼一样,生怕被缠上。
贺岑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夏日蚊子繁多,他的脖子脸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包,脑子告诉他要往前走,不能呆在这里继续喂蚊子,脚就是迟迟迈不开。
手还揣在兜里,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方盒,这是他昨天挑的一条项链,挑了很久都没挑到满意的,却在看到这条项链的第一眼,莫名觉得很适配李娜。
李娜的脖子就缺一条这样的项链。
他当时这样想的。
在他眼里李娜坚韧,顽强,似乎永远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但今天所见到的不是,贺岑的手僵硬的抚上眼睛,做了手术后,渐渐已经习惯了没有眼镜框。
父亲那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太自大了,总是这样子,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才能长记性?
蓦地,他发出一声轻笑。
本该如此,不是吗?
人怎么可能永远只有一面?
他将装项链的盒子打开,放到地上,转身离去。
这条街道空无一人,只剩下项链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细微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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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