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京墨,年二十二,籍贯不详。少时家遭变故,流落江湖,辗转至京。永康二年春,为公主所救,留府中。通文墨,擅算筹,受托管理府务。余者不详。
萧楚瑶的目光落在“籍贯不详”和“余者不详”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他送来的那些宗卷——每一个人的来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宋兰亭的科举屡试不第、赵桓父亲的捐官底细,都无一遗漏。唯独对他自己,只有“不详”二字。这“不详”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他不愿写?又或者,他写在这里,本就是故意让她看的——让她知道,他不打算瞒她,却也不打算告诉她。
萧楚瑶合上宗卷,搁在案角。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纸页上,明明灭灭。她静坐片刻,忽然起身,推门出去了。
沿着游廊往东北方向走,绕过一架紫藤,泠雪斋便在眼前。
院门半掩,石阶上落着几片竹叶,风一吹便顺着青砖缝溜溜地转。这里离栖梧院不远不近,安静得有些过分。几竿翠竹倚墙而立,疏疏朗朗,日光穿过叶隙,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瞬。宗卷上那几行字又浮上心头——“籍贯不详、余者不详”。
这个人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却把整座府邸的底细都摊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该警惕,可心底又偏偏生出一丝好奇——那扇半掩的门后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楚瑶抬步跨了进去。
书童迎出来,慌忙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径直走向正房。
柳京墨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一顿,随即起身行礼:“公主来了。”
“嗯。”萧楚瑶轻声应道,目光扫过屋内。简素清雅,一床一桌一椅,案上摊着账册和卷宗,笔砚整齐。
“玉佩修得很好。”她开门见山,“宗卷也整理得详尽,费心了。”
“公主吩咐的事,在下自当尽力。”柳京墨垂眸。
萧楚瑶看着他,没有接话。屋里静了一瞬,竹影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她缓缓开口,“可有什么想要的?”
语气随意,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柳京墨抬起眼帘,与她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去。
“在下没什么想要的。”他答得很平静,“将公主府中上下安置妥当,是我应该做的。”
萧楚瑶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产业的事,整理得如何了?”她话锋一转。
柳京墨从案上取过几页纸,双手递了过来:“田庄、商铺、工坊的大致情况都在这里。详细账目还要些时日。”
萧楚瑶接过来,一页页翻看。条目写得很清楚,每处田庄的亩数、佃户、年产,每间商铺的位置、经营项目、月流水,工坊的品类、工匠人数、盈亏,一目了然。但条目之间只是平铺直叙,没有归纳,也没有对比。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几处说:“这些田庄,可以按产量排个序,哪些高产、哪些低产,一目了然。商铺也可以分分类——盈利的、持平的、亏损的,各列一张表,不必混在一起。工坊的工匠名单单独列出来,写明各人擅长什么。另外,每一笔支出的去向,最好能附上经手人的姓名,将来查账也方便。”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纸上比划,把思路讲了一遍。柳京墨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些建议逐一记下。他提笔在纸页边缘做了几个标记,动作不紧不慢。
“公主这法子,确实更好。”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试试看。好用就用,不好用再改。”萧楚瑶不置可否。
柳京墨应了,将几页纸收回去,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按照她的思路重新誊写。他写了几行,忽然停住,正要开口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顿住。
萧楚瑶抬起头,只见陆长庚站在门边,神情急切。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脚步一滞,脸色变了几变,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柳京墨先开了口:“陆公子有事?”
陆长庚看了一眼萧楚瑶,又看向柳京墨,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道:“秦岱又咳血了。你上回给的药吃完了,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秦岱。萧楚瑶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才从脑海中想起这个人。
寒门出身,殿试夺魁,本是今年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却卷入了科举舞弊案,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原主不知从哪里听说他生得好,求着皇帝从牢里把人提回了公主府。入府当晚便要他在跟前侍候,秦岱不肯,在反抗中狠狠划伤了自己的脸。原主又惊又怒,将他扔进后院,不许任何人给他请医问药,让他自生自灭。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她几乎忘了这个人还活着。
柳京墨搁下笔,起身面向萧楚瑶,垂眸道:“公主恕罪,在下擅作主张,私下给秦公子送过几回药。他身子虚,前阵子又烧起来,咳得厉害,放任不管的话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
他嘴里说着请罪的话,面上却并无恐惧害怕之意。
陆长庚沉默不语,他对萧楚瑶仍心存芥蒂,内心深处并不愿信任她。秦岱和他住在一个院子,他们处境相似,有着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谊。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秦岱能够活下来。
“去请府里最好的大夫。”她说,声音不高,“需要用什么药,不必省。”
柳京墨应了一声“是”,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你倒是心善。”萧楚瑶转头看向柳京墨,“但我不喜欢有人对我阳奉阴违。你说我该如何罚你呢?”
“任凭公主处置。”柳京墨坦然应道。
萧楚瑶抬头看向陆长庚,语气不辨喜怒:“你认为呢?我该怎么罚他?我倒不知道如今公主府的事情都可以越过我的命令,你们自行主张了。”
陆长庚冷漠地反问道:“难道荒唐的命令,也有听取的必要吗?”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秦岱的事,是我的错。从前我做了很多荒唐事,你们不信我,也是应当的。”
陆长庚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认错。
萧楚瑶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落在柳京墨身上:“这事到此为止。你这两天帮了我不少,这次我不计较。但以后府里的事,不管大小,必须先报到我这里。”
柳京墨垂眸:“是。”
“至于秦岱的病——”她顿了顿,“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必省。需要什么药材从库房拿就是。”
萧楚瑶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走到陆长庚面前将玉佩递出,说道:“这是你的玉佩,已经修好了。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好好收着,不要再弄丢了。”
陆长庚接过了玉佩。
“多谢。”那两个字说得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萧楚瑶没有再看他,拿起桌上那几页纸的产业清单,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你既然来了,也帮个忙吧。”她看向陆长庚,“这些账目,柳京墨一个人理不过来,你留下来帮他。”
陆长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看了柳京墨一眼,又看向萧楚瑶,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用意。
“怎么,不愿意?”萧楚瑶问。
“没有。”陆长庚垂下眼帘。
“那就这么定了。”萧楚瑶将纸页叠了叠,搁回案上,起身整了整衣袖。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泠雪斋。
陆长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走出院门,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络子的穗子在指腹下轻轻蹭着。
“她真的是公主吗?”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像是问柳京墨,又像是问自己。
柳京墨正在案前整理那几页纸,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