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居的偏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柳京墨站在廊下，等沈大夫诊完脉出来。沈大夫是公主府的府医，四十来岁，医术精纯，不比宫里的太医差。他净了手，面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对柳京墨说了几句。
柳京墨听完，没说什么，只道：“此事需禀告公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往栖梧院走。进了栖梧院，素秋通传后引二人入书房。
萧楚瑶正在案前看书，见素秋领了人进来，便放下书卷。
“秦岱如何？”萧楚瑶问道。
沈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公主，秦公子的命暂时是吊住了。但他底子太虚，肺经受损又拖了太久，寻常药只能治标。若想根除，需要一味罕见的药引。”
“什么药？”
“寒玉参。”
萧楚瑶没听过这名字。沈大夫解释道：“此药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峭壁缝隙中，十年才成一株，采挖极险。晒干后通体如白玉，对肺痨咳血、伤损过虚之症有奇效。寻常药铺买不到，宫中也不常备。若能有此药做引，秦公子的病便有七八分把握。”
“这药府中没有吗？”萧楚瑶皱眉问道。
“原本是有的。”柳京墨向萧楚瑶解释道，“府中药库的旧档上记过一株，但已经赠送给姜府了。”
萧楚瑶回想了一下，隐约记得半年前皇帝确实赏了一株，原主当时正追姜司珏追得紧，随手就吩咐人送去姜家了。
“除了寒玉参，没有别的替代？”她问。
沈大夫摇头：“寻常参类只能补气，不能润肺。秦公子的伤在肺腑深处，非此药不可。”
萧楚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这药，我会想办法。你先把其他药开着，别断了。”
沈大夫应声退下。
素秋送沈大夫出去，书房里只剩柳京墨和萧楚瑶两个人。萧楚瑶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研墨。
柳京墨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处，开口问道：“公主打算去姜府要？”
“先写信问问。”萧楚瑶头也不抬，墨条在砚台上匀速地转着，“那参若是还在，我拿别的去换。若是不在了……再说。”
柳京墨没有再问。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萧楚瑶提笔蘸墨，顿了一下。写给姜司珏的信，她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落笔时还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对。
这封信发出去，她也没有把握姜司珏会不会同意把药送来。但秦岱的命在那里悬着，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落笔写了开头几个字，又停下来，把纸揉了。静坐片刻，铺开第二张纸，提笔蘸墨，这一次落笔没有停顿：
姜公子台鉴：
秦岱病危，需寒玉参救命。此参原出我府，今欲暂借。药到之后，旧事一笔勾销，此后再不叨扰。
永宁公主上
萧楚瑶看了一遍，没有改动，封好信，唤了婪春进来。
“送去姜府，越快越好。”她将信递过去。
婪春接过信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婪春回来汇报。
萧楚瑶正坐在窗边翻书，见她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色也不太好看，心中不由一沉。
“姜府不愿意给药？”她合上书卷。
婪春站定，低头道：“回公主，派去送信的小厮回来了。姜府门房接了信，进去通传了一回，出来说公子不在府中，信先搁下。可那小厮说……他瞧着门房压根就没往后院去，只在前头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萧楚瑶没有说话。
婪春抬眼觑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声音放软了些：“公主，容奴婢多嘴。姜家那边，本就是咱们从前太殷勤了些。如今去讨东西，怕是更叫姜公子看轻了。况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为了一株参，惹得姜公子更厌烦，也不值当。”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京城药铺多，兴许有……”
“京城的药铺已经派人问过了，都没有。”萧楚瑶摇头打断道。
婪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萧楚瑶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备车，我亲自去。”
“公主——”婪春猛地抬头，“您亲自去？那姜公子性子素来冷，万一给您难堪……”
“秦岱等不起。”
婪春像是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萧楚瑶走到屏风后，解了玉带，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素裙，袖口窄收，腰间只系一条暗色带子。她将发间的簪子抽了，换了根素簪挽起发髻，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动作，转身就往外走。
侧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青布帷子，没有标识。几个仆役正在墙根下扫落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一时竟没认出那个素衣简装从廊下快步走出来的人是谁。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慌忙放下扫帚要行礼时，萧楚瑶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挡住了他们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
“去姜府。”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淡淡的，落进午后的日光里。
马车动起来，碾过青石板，骨碌碌地驶出了巷口。
萧楚瑶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马车在姜府侧门外停稳。素秋先下了车，走到门房跟前，递上名帖。
门房正坐在门墩上翻一本旧书，头也不抬地接过去，瞥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嘟囔了一句：“公主府的人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公子不在嘛……”
素秋没有退开，站在原处没有动。门房抬头正要再说一遍，余光扫见马车边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色素裙，腰间只系一条暗色带子，没戴任何首饰。门房愣了愣，没认出来，但隐约觉得这人的神情不太像寻常跑腿的下人。他正要开口问，萧楚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门房看清了她的脸，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慌忙站起身来：“公、公主——”
“你们公子在哪里？”萧楚瑶直接问。
门房张了张嘴，目光闪烁，犹豫着没有说话。
萧楚瑶见他支支吾吾，冷下脸语气多了一份压迫，提高声音问道：“你难不成是在诓骗本宫？”
门房额头沁出了细汗，不敢再瞒，低下头道：“公子……公子今早出城了。去了柳溪村，前阵子那一带闹了水，好些村的庄稼都淹了，公子带人去看地势，说要替他们修条渠。”
萧楚瑶接着问道：“柳溪村怎么走？”
门房飞快地指了路，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出城南门，顺着官道走约莫半个时辰，见着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萧楚瑶没有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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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