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回营帐前走了一趟四明山,将李璟序的话带给了慕容雪。凶器找到,可凶手始终不认罪。阿度就这么关押在刑部,关了三个月。
李璟序也在沈宅闷着,闷了三个月。姜且借着替书院送课业的幌子隔三差五来看她,有时候两人攀上墙头说悄悄话,守着她的嬷嬷们倒也不曾说过什么。
而姜且最常提起,也最让李璟序心中微澜的,是春闱。
大梁虽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可规矩到底严些。若要取得春闱资格,须得先通过书院每年一次的面考,由淮王妃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共同考评学问、品行、心志,合格者方能拿到荐书,去礼部报名。
这也是她重新获得查案权力的机会。
开了春,草木抽了新芽,院子里的花儿都渐渐开了。彩珠不知道从哪儿捡回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四个爪子雪白的踏雪猫,不过巴掌大,瘦骨伶仃,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时带着几分警惕。
彩珠日日都往偏房缩,干什么都抱着这只猫,久了,李璟序没事做的时候也一直抱着它。那猫儿似乎也认她,在她怀里格外温顺,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暖融融、毛茸茸的一团贴在胸口,仿佛能稍稍填满些许的空洞。她有时会对着那猫儿出神,后来,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顺顺”。
顺遂,顺意。
是夜,李璟序走出院门,脚步很轻,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的家常斗篷,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
她没走几步,果然,吕延从不远处快步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序姐儿,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可是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吩咐厨房,让彩珠去取便是,您身子才养好,可莫要着了凉。”
少女停下脚步,月光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吕叔,今夜,我答应了一位好友,要去陪他过生辰。”
她能感觉到吕延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但她依旧没有转头,只是作了个揖:“劳您开恩,放我出去一趟,不会太久,子时前必回。”
半晌,吕延缓缓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通往大门的小径。他微微躬了躬身,“序姐儿早去早回。西角门当值的老王前日告病,亥时三刻,老奴会亲自去查看各门落锁。”
李璟序道了声谢,如猫儿一般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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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的头几天,是邺京城短暂解除宵禁的日子。据说是沿袭前朝旧俗,用以彰显盛世安康,与民同乐。
李璟序就这么行走在这片久违的热闹之中,吹着自在风,走到运河边一间有年头的酒肆前,这是他们从小约好的老地方。
她刚在门口站定,还未掀帘,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醉意、却依旧爽朗清亮的呼唤:“小序儿!”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李璟序回头,只见一双桃花眼,眸中旖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扶析此刻因为微醺显得水光潋滟,眼尾微微上挑,竟比三个月前,平白添了几分少年独有却不自知的风流魅色。
他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就那么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眼中光华流转,饱含重逢的欢欣。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被家里拘得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李璟序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笑意,感受着他周身散发的鲜活气息,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竟松了一瞬。
小方大人大手一挥,把这间酒肆包了下来。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推开木窗,便能看见运河上飘着稀疏的灯火,晚风带着水雾与隐约的花香透进来,冲淡了屋里的酒气。
方扶析显然早有准备,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烫得正好的桃花酿,还有两碟模样朴拙、却散发着甜香的糕点。他一眼瞥见李璟序的目光落在糕点上,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还记得这个?” 他拈起一块,递到她面前,“尝尝看,我特意让人去买的,还是老味道。”
李璟序看着那块雪白松软的糕点,失了神。十二年前,她还是个走到哪都要被舅舅牵着手的小丫头,手里就攥着这样几包点心。
运河边上,她看见一个站在树下、穿着半旧锦袍也掩不住漂亮眉眼的小男孩。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糕点,明明饿极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上前。
沈倾认出了他,是方家小公子,方扶析。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辰。可方夫人明令不允许庶子过生辰,认为那是逾矩生事。彼时方允文的宰辅之位尚未坐稳,还需忌惮方夫人母族的势力,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庶子的生辰,去与她争执什么。
于是小小的方扶析一个人偷偷溜出了方府。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停在了运河边,看着流水,看着别人手里的吃食,眼里是掩不住的失落与孤独。
“给你。”
五岁的李璟序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糕点,一股脑儿地,全部塞进了方扶析冰凉的小手里。糕点温热,带着甜香。
她仰着小脸,看着愣住的男孩,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许下了一个承诺:“以后你生辰,就在这儿等我!我陪你过!”
十二年来,无论李璟序身在何处都不会忘记那日的诺言。哪怕后来她对方扶析放浪形骸的作风颇有不喜,但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她依然会想方设法到这里等他。
方扶析也总会在这里。从最初躲躲闪闪的庶子,到后来方允文地位稳固、他境遇稍好却越发张扬的纨绔,他从未忘记这个约定,也从未在别处庆祝过自己的生辰。
李璟序接过那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记得。小方大人,祝你生辰吉乐。”
方扶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端起酒杯,与她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你,小序儿。”
少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方扶析脸上的慵懒与戏谑重新浮现,“这三个月憋坏了吧?我哥可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大理寺少了你,他都不怎么去当值了。”
李璟序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喜欢刑狱勘案,大理寺若不痛快来我京都府也是一样的,我还会给你个名正言顺的官职。”少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灼灼。
李璟序静静听着,她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方扶析是怕她闲着,可她要查的案子,并不是京都府随随便便一个官职能够碰得到的。她只能去大理寺,亦或是刑部。
“春闱将至,我想考女官。”
“好啊!”方扶析脱口而出,“小序儿,你早该这么想!”
“你觉得我能成吗?”
方扶析看着她眸中难得露出的忐忑,心中最柔软的一角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他收敛了夸张的神色,无比认真地问她:“你要是考不中,这天下女子谁能考中?”
“可春闱参试女子只是少数,名额本就寥寥,还要经过书院面考、礼部复核,层层筛选。况且……”
“是少数,没错。但正因是少数,能考中的,才更显眼,更珍贵!”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粉裙少女,被店主拦在外头,却探出脑袋朝里大喊:“难得听方家小公子说一句有用的话!没错,我们家阿序是最显眼,最珍贵的!”
李璟序一喜:“阿且!”
方扶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对着门口挥了挥手,示意店主放行。
店主这才松手,躬身退开。姜且像只轻盈的蝴蝶,“哒哒哒”地跑了进来,直接扑到李璟序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地瞟向方扶析,嘴里还不忘调侃:“方小公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这么正经?”
方扶析被她这副自来熟的模样逗乐了,拿起酒壶作势要给她倒酒:“姜姑娘这话说的,我何时说过小序儿的坏话?来来来,既然撞上了,一起喝一杯,算是为我这‘难得有用的话’庆祝一下!”
“我爹不让我喝酒……”
“姜大人可还好?”听说上个月姜云棉因为北境的战事调度与朝中几位大将发生争执,连着几天称病不上朝。
姜且努努嘴,“我爹就这脾气,他说皇上派新的将领去北境就是在打你二舅舅的脸,这哪里是……”
“阿且!”
姜且被喝止,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李璟序,又偷眼去瞧方扶析。
见方扶析恍若未闻,她才松了口气。
李璟序的心,却因姜且的话沉了下去。
二舅舅任镇北军主将守卫边关已有三年余,风霜雨雪,未曾懈怠。北境近年虽有零星摩擦,但大体安稳,二舅舅的军功与威望有目共睹。皇上此时突然往北境派新的将领,用意恐怕不单纯。
难道真如外祖母所言,圣上对沈家的忌惮之心,已日益深重,甚至到了要开始明着分权的地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在方扶析面前表现出过多的震动。
“姜大人忠君体国,一时激愤,也是常情。阿且,这些话,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提起。”
姜且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方扶析这时才抬起头,笑了笑,仿佛刚刚回神:“来,喝酒喝酒,今日只谈风月,莫论国事!”
李璟序也举起杯,与他虚碰一下,酒液入喉,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