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可汗，”谢方亭从棋盘前起身，“……这位女郎？”
谢方亭略讶异地看向青猗，她颊上有一处青紫的牙印淤青，慕容意身边什么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女人？似乎还是南人女郎？
“方亭何事？”慕容意没回答，坐到谢方亭棋盘对面，贺兰焉都随后落座。
谢方亭身畔的女郎见了礼转身出去备茶了，青猗不再看她，垂头敛目，站在慕容意身后。
“乐城久攻不下，不知道可汗有什么打算？”谢方亭一笑，回身坐下，问起了正事。
“听闻晋国的太子来了乐城。”慕容意玉白的指节敲击着棋盘。
贺兰焉都想起那个着银光铠甲的晋国小将，“他代父亲征，士气大增，这几次对阵，咱们总是落败。”
“恐怕不全是这位太子的功劳。”谢方亭摇摇头，轻笑。
“谢郎，茶。”青猗时时注视的那个女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上头放置了几盏茶，她一一放在谢方亭、慕容意、贺兰焉都面前，末了，她端着最后一盏茶，笑吟吟地走到青猗面前，“女郎，尝尝罢。”
谢方亭是名士，是世家郎君，总有些狂放狡黠，可是她，她比谢方亭更像一个君子，笑盈盈的，像中夜的清月，空谷的幽兰，温和清正。
“……好。”青猗抬手，接过那盏茶，深深地看着这女郎的眼睛，她认出她了，她知道，即使她什么也不说。她会做什么？在这盏茶里下毒吗？
“多谢遥娘。”谢方亭温和一笑，端起茶杯，拂去表面茶沫，啜饮了一口，“长献春？今日怎么会煮长献春？”
遥娘每次采买都一定要买长献春，可是她从来不烹此茶，宁愿把它放陈生虫，然后丢弃，她不喜欢这种茶的余味，是很甜的花香。
“别的茶都见了底，只余此种，诸君见笑了。”
贺兰焉都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他们毕离人也喝不出什么这茶那茶的不同。
遥娘清浅一笑，见过礼，拿着托盘下去了。
慕容意回头，看向青猗，她端着茶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知道长献春，长献春是她最喜欢的茶，会有这种巧合吗？她认识谢方亭的妻？
“多费些时候罢了，如谢郎君所言，他们的兵力不过区区十五万，毕离铁骑二十五万，何况南人兵士软弱，纵然一时得意，也难敌我毕离铁骑，孰胜孰败，何须多言？”
贺兰焉都哼了声，他不屑地开口，他看不起南人，他讨厌南人。
如果南人真的如他们自己的诗赋所言，勇武忠义，那他们怎么会连战连败，节节后退？
如果他们真的志洁行芳，那他们怎么会宴饮不断，笙歌不绝，服五石散，做尽男盗女娼的下作事。
那个谢方亭，还道是什么世家第一郎君，云都名士，也会叛投敌国，他们软弱，虚伪，没有道义而热衷于标榜称颂那些狗屁名士。
“虽则毕离强劲，可我们的粮草支持却不及晋国，久攻乐城，折兵损将不说，粮草也所费不赀，恐怕只反为累赘，某以为，应当另寻他法。”谢方亭从容一笑，像没听到贺兰焉都口中贬低之意。
“你说起来轻巧，究竟怎么一个打法？现今乐城的城墙牢固得很！”
“其一，休战求和……”谢方亭刚开口，就被打断。
“毕离已占两郡，此时休战求和，是要把绪远郡、洮业郡再交回去吗？”
“我还没有说完，焉都将军，其一，休战求和，假意派使者求和，私以金玉珠宝奉与守门之将姚平，其二，一半主力绕道囚林深处，去攻景城，切断景城的粮草支援，乐城一旦围困，擒住晋国太子也不会是难事，姚平不是一个忠贞的人，平生最好财，最会揣度局势，他知道毕离将胜，一定臣服，届时令姚平大开城门，乐城何愁不入彀中？”
“囚林深处？囚林深处猛兽成群，猛虎野熊，凶猛可比那些南人兵士更甚，姓谢的，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出谋划策！”
贺兰焉都拍案，囚林之所以称囚林，是因其中猛兽凶狠，入此林者，肉躯葬于虎熊野兽之腹，灵魄囚于深林，贺兰焉都初攻乐城的时候就已经遣了一支小队去查探，一去不还，尸骨无存。
“囚林凶险，方亭你可有应对之法？”慕容意知道谢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擅布棋局，落一步子之前，就已经看到之后的五六步，他会这么说，一定早有准备。
“所谓囚林凶残，其实也不过披毛带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要克它们，只需以北艾磨粉涂身。”谢方亭轻轻啜饮一口茶。
“北艾是毕离产物，相距遥遥，就是快马加鞭，也需数月有余，这如何可行？”贺兰焉都仍旧蹙眉，远水怎救近渴？
“谢家在绪远郡、洮业郡置产营业，所营正是药材，也与北境通商，北艾亦有储蓄，征调此二郡的北艾，算来也够一半兵士所用，以此法行之，只需一月，即刻筹备攻城。”
“谢家的生意？可你如今已经不是谢家的宗子，他们会听你的？”贺兰焉都唇角勾起一丝讽刺。
谢方亭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将军说笑了，绪远、洮业已在可汗治下，要什么东西要不到？”
“方亭说的是，就照方亭说的做。”慕容意抬手阻拦了贺兰焉都的话，揉了揉额角，从指间的缝隙觑青猗，她没有看谢方亭，她还捧着那盏茶出神，她在想什么？
“焉都，你去做，我累了，先休憩去了。”慕容意起身，把事情交付给贺兰焉都，天下他最可信任的人，永远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人，就是焉都，他信重焉都胜于自己。
贺兰焉都和谢方亭站起来相送。
“走吧。”慕容意偏头朝青猗的方向唤了一声，青猗抬头，放下那盏长献春，跟着慕容意出了大帐，慕容意一撩帐帘，扑面的朔气里夹着透骨冰凉，鹅毛大的雪花迷了她的眼睛，雪花沾到她的温度，顷刻又融化，落在颊侧的一点水痕，像流过泪。
不，不像，慕容意想，青猗哭起来，眼睛会红肿地像被人揍了两拳一样，惨兮兮地可怜。幸而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除了她阿媪去世，她曾经痛哭流涕，慕容意再也没见过她哭。
漫天飞雪里，慕容意和青猗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他微微挪了挪步子，走在朔风夹着雪花吹来的那一边。
“殿下要喝些热汤吗？外头好冷的天。”青猗随慕容意回到了他的大帐，跺跺脚把自己身上的雪抖落，转而去替慕容意拍他肩上的雪。
慕容意抓住青猗的手腕，“我自己来。”
他偶尔觉得他疯了，是他臆想出一个青猗绕着他转圈圈，他是不是真的在那座昏暗的墓里见了她？她是不是真的就在他身畔？
“好。”青猗从善如流地从慕容意手中把手腕抽出来，脱掉自己的小革靴，蹬掉那双袜子，细白圆润的脚踩在柔软氍毯上。
慕容意没脱靴，转身又走出了大帐，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银壶进来，上头盖了两只银碗。
他拍落了身上的雪，脱去革靴，然后提着那银壶朝青猗走来，她正拨弄几豆烛火，盈盈暖黄打在她的发丝上，晕成一片温和的光调。
他的心止不住地战栗，眼前的这副光景几乎要抹平他全部疤痕，青猗回头见他，朝他笑，圆圆的鹿儿眼盈盈。
慕容意把东西放在桌上，他深深闭了闭眼，她太狡诈，轻易要用一个笑迷惑他。
青猗拿下银碗，打开银壶凑上前嗅了嗅，是热羊奶，她倒了两碗，捧起一杯递给慕容意，“殿下，快喝吧。”
青猗喝了一大口，她真饿了，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吃到，除了喝了几口长献春，她早饿的咕咕叫。
慕容意接过那杯羊奶，然后放下，他转向青猗，昳丽的脸勾起一丝笑，“好喝吗？”
“好喝。”青猗很快喝下一碗，然后拿起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羊奶温热，最安抚抽搐反酸的胃。
“我在里头放了毒，”慕容意轻声开口。“你还要再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