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长哨从后头传来,葡萄高高半跃马身,调转了方向,青猗紧紧握住缰绳,眼睁睁看着和乐城城门相背而去。
“葡萄!葡萄!”青猗也并指吹了声哨,葡萄抖了抖耳朵,速度不减,青猗收紧了缰绳,“葡萄!停下!”
葡萄高声嘶鸣,仍旧没有停下,过了一会儿,它的速度开始慢下来,青猗看到了慕容意,他就那么遥遥站在那儿,并指吹哨,蹀躞带收束,腰身劲拔,长身玉立,墨发在劲风中飞舞,高岭兰的香气扑面攫住青猗。
葡萄慢慢停下,在慕容意面前踱步,低垂着头颅,轻轻打了个响鼻。
“蠢马,笨马!”慕容意冷嗤,看向青猗,“骗子,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半个字都不可……”他的眼睛冷到阴沉。
“殊真,前事已经铸定,你不应该拦我,你会后悔的。”肺腑中在马背上呼啸的朔气渐渐平息,她冷静下来,唇角勾起一丝笑。
“放你走,我才会悔,我活着,你就永远不能走,我死了也要你陪葬!”慕容意恨恨地盯着她。
“慕容意,你还喜欢我吧?”青猗打断了慕容意的话,她懒得和慕容意绕弯子了。她手上的束缚已经在骑马时挣开了,她好心地顺了顺葡萄的鬃毛,从鞍边解了水袋,倒了一点水在大氅前襟,就着大氅上擦脸,露出本貌,圆圆的鹿儿眼,光洁的脸颊有一处齿印淤青,最深处似乎破损。在慕容意面前做这些伪装没有意思,他可以看穿她千万层壳。
“我……”慕容意一时怔愣,随即寒光一闪,他抽出弯刀指着青猗,“自以为是!我恨不能杀了你!”
“你没有啊,慕容意,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你的马上吗?”青猗身体往前倾,半伏在马上,支着脑袋,圆圆的眼睛里笑意盈盈,居高临下。
“是!我不会杀你,我要日日折磨你,我要你做我的奴隶,最下贱的奴隶!为我解靴卸甲,侍奉枕席!我要你吃尽苦头!我……”
“殊真,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我以前不是说,如果殊真嫁给我,我会把殊真当眼珠子一样疼,我既不会教殊真作奴隶,也不会欺负殊真,但是殊真为什么对我这么坏?”青猗故作蹙眉之态,圆圆的眼睛还带着点笑意。
奉月节,祝山坡上,十五岁的少年和少女并肩而立,少年冲着那轮明月高喊,
“我喜欢青猗!我要娶青猗!”
“真的吗?”
“当然,在归满神面前,即使是我父亲也不能够撒谎!……你……喜欢我吗?”少年小心翼翼地看她。
“喜欢。”
“那你要像我一样说给归满神听,归满神会告诉我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少年松了一口气,立刻笑起来。
“……我喜欢慕容殊真!我要娶慕容殊真!怎么样?归满神说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要和我成婚?我喜欢青猗!我要嫁给青猗!”少年兴奋地高喊起来。
“殊真嫁给我,我会把殊真当眼珠子一样疼!”少女也笑着大喊。
旧时光景,言犹在耳。
“你不是毕离的座上宾了,只是我的奴隶,你明白吗?你只不过一个南人奴隶,我不会再听信你一个字,一句话……”慕容意狠狠咬牙,上前,翻身上马,催葡萄往毕离营地疾驰。
他环抱着青猗,手臂紧紧箍着她。忽然,一滴冰凉砸在青猗的颈项。青猗动了动,他箍着她,她难以回身,只能偏头去看他,慕容意侧过脸,她只看见他颊边一点泪痕。
青猗长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意,“殊真,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肯不肯放我一马?放我回去,我们一笔勾销。”
“放你走,我死也不能!”慕容意猛地转头看向青猗,咬牙切齿,他果然哭了,眼眶微红,泪痕未消。
“好,我问过你最后一次了,殊真,以后就算是苦海恨渊,你也得受着……我也受着。”青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凑上去吻去他颊侧的泪痕。
从这一刻起,他们就要跌入一个无涯的地狱,青猗心知肚明,这地狱会把他们摔得粉身碎骨,永无回还。
慕容意怒气盛然的表情凝固,她柔软的唇印上他的脸颊,她轻吮,呼吸温热,叫他眉目间的料峭寒意都消解。过了一会儿,青猗退开,慕容意白皙的侧脸多了一个红印。
慕容意回神,侧过脸猛地把青猗推开,“谁给你的胆子僭越犯上!”
青猗被他推的一下抓住了马鬃,耳边风声猎猎,“殊真,马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要把我推下马吗?”
慕容意闻言,又把她拽回怀里,“你最好老实些,不要妄动!”
“我没有啊,不是殿下叫我侍奉枕席吗?”青猗靠进慕容意怀里,侧头埋在他颈项,声音闷闷,“殿下好香啊,殿下为什么会在那座墓里?”
颈窝的异样让慕容意不自在地微微偏了偏头,他行军路过时曾经进去查探,发现里头并无伏兵就离开了,他重新回到那里,是因为他落下了一条绢帕,一条在南征途中捡到的绢帕,上头绣着一对五铢铜钱,一模一样的绢帕他有两条,那条他本来有的,是青猗送他的,他捡到另一条绢帕的时候,积压的恨意和几不可察的欣喜一起淹没了他。他动了动唇,终于没有说话。
“其实殿下这么漂亮,我心里喜欢,为殿下侍奉枕席,我求之不得。”青猗往上,鼻尖划过他颈上淡淡的青筋,往他耳边吹了口气。
“住口!”慕容意腾出一只手,捂住青猗的唇,迫使她正过头来,不能在他颈侧耳边作乱,青猗呜呜了两声,终于安静片刻后,慕容意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到了毕离驻军的营地。
“可汗!”一个英俊的少年将军迎上来,他同慕容意一样毕离打扮,眉宇间有几分相像,青猗从慕容意的大氅里探出头,笑着叫了声“贺兰焉都?”
贺兰焉都从前见她总没有好脸色的,现在似乎更甚,他是慕容意的表兄,可足浑阏氏是他的姨母,青猗的姨母是乌节可汗的妾室,他很讨厌青猗的姨母,连带着讨厌青猗。
“青猗?”贺兰焉都蹙紧了眉,她怎么会在殊真身旁?
“焉都,寻两身女郎裳服来吧,我带她去大帐。”慕容意略过贺兰焉都疑问的眼神,揽着青猗往大帐走,她的大氅之下,双手重新被缚。
“……是。”贺兰焉都僵硬地应了,恨恨地瞪了青猗几眼,走开了。
“可汗?如今你是可汗?”青猗抬头看慕容意,他听着她说话,不去看她,脸色霎时阴冷。
“是,你很失望吗?你心里觉得,该是谁呢?”慕容意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他没有说出口,那个名字,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乌节可汗什么时候退位了。”青猗摇头,她没觉得慕容意不配当可汗,他是乌节可汗和可足浑阏氏唯一的儿子,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他还是那样,芥蒂慕容恪,她的表兄。
慕容意咬了咬牙,“父亲过世了。”
青猗愣了愣,算起来,青猗的姨母殷怀素是乌节可汗的妾室,慕容恪是她的表兄,于礼她该呼乌节可汗姨父,可是她从没有那么叫过他,姨母早逝,她连姨母也没有叫过,自然也无从称姨父。她每次见到这位乌节可汗,他都是高大威严的样子,像雪域的雄鹰,这样的人,也会英年早逝。
“节哀。”青猗没有多说什么,生死无常,她体会过了。
慕容意带着青猗进了大帐,冷着脸给她解了手上绑缚,可汗的营帐的确不小,地上铺着氍毹,踩起来软软的,帐内到处挂着兽皮,在议事的桌子后头摆着一张弓,青猗眯了眯眼,觉得那弓分外眼熟,再往后头,有一扇大屏风,这和周遭毕离的风格很不同,这太南人作派,上头画的好像是雪域春天的景象,绿草青青,远处苍山负雪,在浅浅的溪流旁,有一对少年少女嬉笑,玄黑色的马并一头枣红色马在溪边饮水。青猗笑了笑,“后头就是我要住的地方吗?”她指着屏风之后。
“这是我的住处,我……”慕容意从帐外接过贺兰焉都送来的裳服,走进来接话。
“那自然也是我的住处,我要侍奉枕席,自然和殿下住在一处。”青猗打断慕容意,绕到屏风后头,氍毹上铺着氈毯,上头一床被子,一个软枕。
“……”慕容意绕进来,把裳服扔到青猗身上,一双红色的小羊皮革靴扔到地上,“换了这身破烂袄,碍眼。”
“好。”青猗把裳服放在慕容意的被子上,伸手解自己的腰带。
“我……我出去叫人备饭。”慕容意冷硬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去了。
青猗笑,圆圆的眼睛里藏着小小的恶意,她轻哼着南戏小调,脱下那套肥肿的棉袄,从靴中掣出一把小匕首,划烂了前襟,从里头掏出十来片金叶子,她就着慕容意的水盆擦洗了一遍之后换上了那套裳服,内衬是青色的里裳,外袍是银白色的,内面是毛茸茸的兔毛,青猗把金叶子塞进前襟,束好了腰带,着了袜,穿上那双革靴,青猗抬步往外走,在屏风前又顿步,她摸了摸上面开怀的少年少女,渐渐敛了笑意。
“殿下?”青猗撩开帐帘,看见慕容意端着酥饼羊排站在外头。
“正好,我要用饭,你进来伺候。”慕容意端着饭食进了帐。
“好。”
慕容意把饭食放在矮几上,盘腿坐下,他放置了两双箸,两只碗,毕离人以前是不用箸的,他们多食牛羊,用刀子割下来就送进嘴里,是乌节可汗,他极力叫毕离学习南人的典章礼仪,从贺兰焉都、慕容恪、慕容意这些小辈开始,都会说南人的话,都用箸,都穿过南人的裳服。
青猗用帕巾在水盆沾了水仔细擦过手之后,坐到矮几旁边,慕容意身旁,慕容意正闭目养神,似乎在等她。
青猗取了一个酥饼,掰开一口,递到慕容意唇边,慕容意的唇被酥饼顶了一下,他蹙眉后移了些,睁开眼,“做什么?”
“不是叫我伺候殿下用饭吗?我正伺候着。”青猗再度把酥饼往前送了送。
慕容意盯着她看了几眼,她圆圆的眼睛弯起来了,做奴隶还这么开心?他一口咬上她递来的酥饼,洁白的齿也咬住她的手指,痛得她低呼一声,皱起眉。
慕容意满意地松口,咀嚼着酥饼,唇角轻抬。
青猗收回手指吹了两下,甩了甩手,看向慕容意,他在笑吗?一个清浅的笑,他现在似乎很少笑,这是他们重逢之后,青猗见到的,他第一个笑。
青猗抬起酥饼,悄悄咬了一口,她也饿了。
慕容意斜觑她的小动作,伸手捏住她的脸迫使她半张着唇,嘴里的酥饼露出来。“你自己吐出来,还是我来?”
青猗一愣,看着他并着玉白修长的两指在她眼前晃,她张嘴把酥饼吐到一旁放骨头的盘子里,垂下头。
慕容意捏着青猗的下巴,抬起,“我没有准你吃,你不能吃。”
“殿下怎么如此悭吝?”青猗笑着磨了磨牙。
“你一个奴隶,也敢置喙主人?”慕容意微微撇了撇嘴,很不满她反嘴。
“殿下,对不住,我饿了。”青猗旋即展露一个乖巧的笑,她最讨厌饿肚子。
“自来役者求食,必劳于其事,匠人求食,必力作于器,你做奴隶的本分是什么?”
“嗯……当然是叫殿下开怀称心。”青猗笑着说完,从善如流地在慕容意脸颊上亲了一口,在他光洁如玉的颊侧留下一个油腻腻的印子。
慕容意愣住,然后羞恼,“叫我开怀称心?你亲……”
“殿下不喜欢吗?殿下以前不是最喜欢了吗?我亲殿下一口,殿下就会脸红……”青猗轻笑,一点一点地往慕容意脸上凑,作势要再亲他一口。
慕容意定定地看着青猗,她慢慢压过来,他身子一点一点后倾,心脏一时鼓噪。
“可汗,”帐外传来贺兰焉都的声音,“谢方亭求见殿下,商议军情。”
慕容意回神,猛地站起来,朝帐外回道:“稍待!”
“谢方亭?是……南人?”青猗挑了挑眉。
“为什么问起他?你认识他?你喜欢他?”慕容意蹙眉紧盯着青猗,谢方亭是南人,她也是南人,他们一早认识吗?她对他很感兴趣吗?她喜欢像谢方亭那样的世家郎君吗?
“谢家钟鸣鼎食,累世公卿,谢方亭出身这样的世家,我怎么会认识人家,在晋国,他可是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青猗轻轻笑了笑,云都关于这位郎君的闲谈从来不少,人们从前夸耀他是天下第一世家崔氏的宗子,皎皎君子,如圭如璧,现在,贬低他是一个为了卖酒女和家族决裂,叛逃毕离,色令智昏的蠢才。
慕容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她并没有反驳喜欢,谢方亭是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也是她的吗?
他在晋国为质三年,亲眼见过谢方亭出行时被堵在道中的景象,自己也曾经被那些女郎围堵过,香帕方巾,鲜花甜果像雨点一样落到他的车上来,南人女郎的喜欢如此热烈,如此浅薄,只是因为一副皮囊,就爱之欲狂,青猗也是南人女郎,她也欢喜昳丽皮囊,她欢喜谢方亭吗?她也会为谢方亭那身皮囊所惑吗?
慕容意握紧了圆月刀柄,一言不发,转身欲走,青猗连忙拉住慕容意的胳膊。
“诶诶,殿下不带我去吗?”
“为什么带你?”慕容意握住刀柄的指节泛白,好像有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缠绕,收束,他难以呼吸,它的獠牙已经大开,尖处正抵着心口,稍不留神,它就一口咬下,灌注致死的毒液。
“我想同殿下一道,随时侍奉殿下。”青猗笑着攀上慕容意的胳膊,拢进怀里。
慕容意紧握刀柄的指节微松,他沉默地看着她,试图从她圆圆的眼睛里看出她的真心,半晌,“好,那就一道去罢。”
青猗掏出帕子擦掉了慕容意颊侧的油印子,随慕容意出了大帐,贺兰焉都就在帐外等候,见着青猗挽着慕容意的手臂,狠狠皱了皱眉,但也只垂下头,叫了声可汗,带着他们去了谢方亭的营帐。
谢楸,谢方亭,美姿仪,芳行止,世家郎君的标杆,芝兰玉树之范例。可真正让青猗心头一跳的,不是这位谢郎的容止风度,而是,他身畔的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