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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情2

她咽了咽口水,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她吞咽时的喉咙的滚动,发声时细微的嗡鸣,俱都在他手下,他没有半丝错漏,轻笑一声,他缓缓收紧了力气,她就在他手下气喘,她急切地掰他的手,然而纹丝未动,她艰难地发出气音,希冀他顾念旧日情谊,“……殊……真,欢……喜……殊真……”

颈上力道骤松,青猗立刻往前扑,从怀里掏出羊角锤,往后砸向殊真的手腕,转身,站在棺床上尸骨旁边空处。

“……欢喜殊真?你说这话叫我觉得恶心!你的肚肠全是黑的,全装着坏水!”殊真咬牙,捂住右手手腕,眼里不知痛还是恨引出星星泪光。

“殊真,你要掐死我,可我只伤了你一腕,为什么说我坏?”青猗蹙眉,三年不见,他更加昳丽俊美,比从前高大了,但是蒙着一层阴鸷,他那么恨恨地盯着她,像要咬下她的肉一样,青猗不合时宜地想,他现在像只狼犬。

“你不该杀吗?背叛、欺骗,你该去归满神面前磕头认罪!”殊真咬牙切齿地往前进一步,眼里的泪光闪烁,一滴泪在那张恨意昭然的脸上滑落,烛火摇晃,他怒视青猗,浑似恶鬼修罗。

“我…没有!我不想和你纠缠,你念在从前的情谊上,放我离开,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青猗一只手举着羊角锤对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一方叠了几匝的布,抖落开,放在棺床边,慢慢矮下身子,开始摸索白骨放在布上,眼睛始终不敢从他身上稍离。

“不想和我纠缠?”殊真冷笑,“那你想和谁纠缠?你在给谁敛骨?”他一直盯着青猗的动作,那些白骨散乱不全,但是他久经沙场,最熟悉死人骨架,他忽然看出来,那骨架像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你的弟弟?不对……是你的姘头!这就是你欺骗我背叛我抛弃我的缘由!”殊真恍然大悟,大跨步上前,这样的距离他躲不开青猗的羊角锤,他也不预备剁,右臂又受了一下。

疼痛骤然剧烈,他忍着一瞬的颤抖,上前攫住青猗的手腕,扣住她虎口,使她卸力,羊角锤从手中脱落,她另一只手挥上来欲要攻他面门,被他另一只手钳住,他两腿制住她双腿,把她扑倒在地。

“……殊真,我们好好说话,我……”青猗尝试活动四肢,但是不行,他几乎整个人伏在她身上,受他钳制,她的两臂双腿俱不能动。

他凑上来,高岭兰的香气馥郁萦绕,他在她脸颊处狠狠咬住,他真的咬她,力道大的青猗疼得眼眶立时溢出泪,他打算咬下她脸上的肉吗?

“殊真!殊真!”青猗挣扎着,咬在她脸上的人和野狗没什么两样,野狗见了肉骨头也会像这样不松口。

“松口……松口……”青猗迸力把脑袋往一边转,也不能甩开他,脸颊处疼得已经麻木。

慕容意察觉到口里一丝血腥,松了松口,退开了,他敛了眸,压下胸中气恨。

“慕容意!你疯了!”青猗挣了挣被他钳制的左手,他刚才右手腕受伤,也许就有破绽。

“别动!你想要我挑断你的手脚筋吗?”慕容意怒喝了她一声,把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腾出一只手挑开她外袍,在她腰间摸索。

“你干什么!慕容意!”青猗挣扎起来,大声喝他。

“怎么,不叫我殊真了?”慕容意冷笑,慕容恪的东西,她就是喜欢,就是视若珍宝,那条破鞭子永远都挂在腰上,拽下她盘在腰间的长鞭,用长鞭一圈一圈缠住她手腕,打了死结。

“式微式微,公子宜归,与我同舟兮,我意殊真。你不是说,这是个好名字吗?为什么不叫了?”慕容意起身退开,慢慢地念出这一段诗,拉了拉鞭子,把青猗拽起来。

青猗被扯起来,两只手举起来揉了揉脸颊,痛得很,只是此处昏暗,她不知道摸到的濡湿究竟是血还是慕容意的口水,凑着一点儿光影看,她手上确实有颜色,可也分不清是她涂的碳粉黑泥还是血。她觑了慕容意一眼,他真是疯了。

棺床上的白骨静静躺着,空空的眼洞寂静沉默。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是谁?”慕容意收了收鞭子,迫使青猗向自己靠近几步。

青猗没有答话。

“哦?你连话也不肯同我说?”慕容意弯腰凑近青猗,那张昳丽的脸骤然靠近,近到他的吐息打到她的耳侧,引起一阵无边的痒意。

“我砍碎他的骨头,碾碎了喂狗,想必那样你就肯开尊口了,是不是?”慕容意恨恨咬牙。

“不是……殊真,我给你赔礼道歉,殊真,你原谅我,放过我,好吗?”青猗在心里想,就像你从前参加逐羊会的每一次,放我一马。

毕离奉月节那天的逐羊会,所有少年少女都会参加,慕容意是毕离最骁勇的少年,从他十五岁起,他参加的每一次逐羊会,最后的胜者一定会是那个南人姑娘,他强悍到打败所有健壮的少年、青年,只有在那个南人姑娘的枣红马前,他沉默害羞,他的马也不肯迅疾如风,少年人最骄傲得意的桂冠,他可以大度地拱手让给一个女郎。

青猗现在祈求他可以怀有一丝旧日的大度宽容,饶过她。

“不好,不要。”慕容意轻笑着摇摇头,长睫在他的山根处投下阴影,弯弯的,一点橘黄的烛火在他眼里映出点点光,“我再问一次,他是谁?”慕容意刷啦一下抽出弯刀,指向那堆白骨。

“是仆从!不过是我买来的一个奴隶!”青猗连声解释。

“奴隶?他为什么葬在这里,既然已经安葬,”慕容再度凑近,“你为什么乔装改扮,来这里把他挖出来?”

青猗颇不习惯地偏了偏头,“……他对我有义,我不过还以恩义……这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出去说罢。”

慕容意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青猗的脸颊,青猗偏了偏头,他是疯狗,说不定一会儿疯性上来了再咬她一口,她的脸非被他咬烂了不可。

“出去?好,我正缺一个洗脚婢。”慕容意讽笑,扯了扯鞭子,拽的青猗一个趔趄,差点砸到他身上。

“叫我把这些骸骨收敛了吧。”青猗顿了顿,“殊真?”

“何必惺惺作态,叫的亲热?”慕容意倨傲地微抬下巴,斜睨青猗,面色阴冷。

她怎么叫都不对,慕容意是存心为难,必不肯叫她好过的,脸颊泛起疼,她小声嘶了口气,疯狗还是顺毛摸。

“那……殿下?求殿下叫我收敛骸骨,深谢殿下大恩。“青猗上前,她双手被缚,只好两只手拿起他肩上垂落的一缕辫子,以额触之。

这是慕容意从前教给她的,他说过,这是毕离最恳切最崇高的礼节,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行过这样大的礼,不过他也不需要,他是乌节可汗和可足浑大妃的儿子,他不需要行这样大的礼去祈求什么。

“……你?”慕容意一刹顿住。

青猗似乎看到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变得柔和。

“可以吗?”青猗放开他的头发,后退了一步。

“半刻钟。”慕容意蹙眉扭过头去。

青猗无奈地叹了口气,绕到慕容意面前,“殿下……”

“觉得半刻钟少?那你不……”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青猗举了举被缚的双手,这根本难以做到收拾那么一堆骨头。

“求殿下为我稍解束缚。”青猗把手伸到慕容意面前。

“不!”慕容意攥紧了手中鞭子,她最不可信,好不容易抓住她,束缚不可稍松。“我来收敛。”慕容意把鞭头在腰上缠了两圈,别在腰间,他腰身细,可是鞭子的余量也不算多,他绕了两圈圈,束青猗的手又缠了数圈,如此一来,他不得不和青猗贴着。

他一动,青猗需得跟着动,他弯腰,青猗就得更凑近他,只要她虚握着的拳头伸直手指,就可以摸到……他的腰。

他的腰上束着蹀躞带,毕离人常要挂些火石、短刀、砺石之类的物件,青猗蹙眉,这条条蹀躞带上,系着一个旧香囊,老旧、褪色的香囊,依稀可辨上头绣的是一丛竹,这香囊如此眼熟,这是……她送给他的,她眉头轻解,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正给包袱打结的慕容意。

“走了!”慕容意把包袱斜挎在肩上,从腰间取下鞭头,仍用一只手绕了两圈攥着,他扯了扯鞭子,青猗一个趔趄,扑到慕容意怀里。

慕容意愣了一下,“你做什么!”他随即抬手掐上青猗的颈项,“离我远一点!收起你那副可怜相,在我这儿没有用了!”

“殊…殿下,我没有……”青猗抓着慕容意掐在她颈项的手,“殿下绑着我,此处又昏暗,我总是站不稳,不如殿下借我一只手牵着,我就不会总磕绊,引殿下生气了。”

慕容意蹙眉,这里灯火几豆,确实是昏暗,他稍稍松了对青猗的钳制,她被缚的两只手立刻握住他的手。

“不必跟我耍花招……”

“殿下的手心怎么多了许多茧子?好硌人。”青猗叹了口气,两军阵前碰到他,想必他是真刀真枪地上了战场了,刀光剑影,到底和游猎逐羊不同。

“忍着!”慕容意拉着她大步往出走,她不得不小跑着走路。

昏暗之中,他的手被青猗牵着,她的手柔软,温热。不会有人听到他胸腔的鼓噪,他分明恨意翻涌,可是他的心脏背叛他,他的手背叛他。

外头晨光已经初现,青猗完完整整地看清了慕容意,他半束着发,落在肩头的发间杂着几缕辫子,上头坠着些湖蓝的细珠,额前束着青色抹额,他穿着白色的外袍,外头裹着大氅,从颈上露出的衣边看,里头是青色的内裳,一只手提着包袱。

两相比较,他看上去比晋军的兵将要优容多了,青猗叹了口气,毕离强悍,要胜一定不容易。

“看什么?”慕容意回头正看见青猗目光一错不错地在他身上胶着,正要呵斥她,但是,蹙眉,“你为什么这副怪相?”

“什么?殿下是说我脸上吗?我涂了……”青猗摸了摸脸。

“为什么蔫头耷脑?你觉得做我的奴隶委屈你了吗?怎么你从前做主子,今时今日作奴隶,你不习惯?”慕容意嘲讽开口,忽而眉头蹙得更紧,“还是说你就是不想跟着我走?”他攥紧了鞭子,把青猗拉的更近,“我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在这儿吗?你现在是一个不怕死的人了吗?”

“没有,殿下,没有,我只是在想,殿下比从前更高大了,高了我足足一个头。”青猗堆起笑容。

她满面黑黢黢,一笑,只露出点白牙,头发乱糟糟,身上的破烂棉袄也肥大,实在是很狼狈。

慕容意收回刀子似的扎人的目光,没再说话,回过头去,拉着鞭子大步走起来,叫青猗几乎小跑着被拉着走。

他的马在远处山坡上,玄黑色,皮毛油亮,青猗环顾四周,这里还不是毕离驻扎的所在,他是一个人来的。

“葡萄,来!”慕容意并指吹了个哨,那匹玄黑色的马就哒哒地飞奔而来。

“葡萄?葡萄真是变得高大了。”青猗满脸堆笑,恭维着。

“……你看到什么都会这样夸吗?”慕容意蹙眉。

“……我……”青猗不知道说什么,葡萄以前是匹小马,现在是匹大马,不然怎么夸?

两句话的功夫,葡萄已经到了面前,它似乎很开心,打了个响鼻,低垂着脑袋来凑青猗。

“葡萄,你认出我了?你好聪明!”青猗被缚的双手顺毛摸了摸它的鬃毛。

“畜牲鼻子灵敏些,有什么聪明?”慕容意拉住葡萄缰绳往后扯了扯,葡萄抬起头,不能再去凑青猗。

慕容意翻身上马,扯了扯鞭子,示意青猗也上马。青猗抓住马鞍,正要跃上去,忽然蹙眉,哎呦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慕容意握着鞭子,翻身下马。

“我……我葵水来了,我……”青猗疼的话也断断续续。

“我不信你,不要装相!”慕容意蹙眉,弯下腰,扶住青猗的双肩要把她扶起来,手下,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很了解她,他知道她葵水来时会很痛,痛的难以忍受的时候会在床上打滚,她现在,是疼得颤抖吗?

“……你的香囊呢?你的香囊里不是总装元胡丸吗?”慕容意蹙眉揽过她,叫她斜靠在他怀里,她紧蹙着眉,深吸气,入鼻是他身上高岭兰的香气,真好闻。

慕容意身怀异香,是毕离出名的事,他母亲可足浑阏氏是毕离第一美人,身有异香,生了他,也是秾丽俊美,异香酽然。

“不……不知道,也许,掉在墓里了。”青猗弱弱开口。

“掉在墓里了?慕容意怀疑地皱了皱眉,“啊!”青猗拽住慕容意的裳服,关节泛白,“好痛!”

“我去找,我警告你,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慕容意蹙眉,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垫在树下,揽着青猗靠着树坐下。

“当然,当然,多谢殿下,只恐玷污殿下裳服……”青猗疼的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变音了。

“……老实等着。”慕容意利索地把鞭子束在葡萄的马鞍上,“葡萄,在这里看着她。”

葡萄打了个响鼻。

慕容意转身去寻青猗的香囊,青猗在树下坐了半个时辰,看着他走,直到不见人影。青猗长出一口气,撑着树站起来,扯了扯鞭子,葡萄回头,看见她站起来,又凑着脑袋过来,轻轻地碰她的脑袋。

青猗轻笑道,“好葡萄,载我一程好不好?我给你喂葡萄干。”

葡萄大声打了个响鼻,俯下身子,叫青猗轻易坐在它背上,青猗紧了紧慕容意的大氅,轻喝了一声,

“驾!”

葡萄迅疾如风的飞奔起来,它是一匹绝世良驹,慕容意成日喂它好草料,养的它膘肥体壮,跑起来也稳健非常。

“好葡萄,乖葡萄,我最喜欢葡萄!”青猗前倾着身子,几乎伏在马背上,风猎猎而过,她大笑着赞葡萄。

葡萄的脚程快,不过半刻钟,青猗就已经看到乐城城门了,她轻夹马腹,示意葡萄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