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矮冬瓜，做这个你成吗？”一个偻着背的仵工啃了一口干柿，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猗，她穿着厚厚的、破破烂烂的粗麻衫袄，脸上也黑黄发青的，看不出形容。
“成啊，大人，别看我矮点儿，有的是力气呢，前头玉城打仗的时候我也垒过京观。”
“算了吧，你一个女的，阴气多重啊。”那仵工摇了摇头。
“大人大人，您瞧我这模样，哪算的女的呀，算命的可都说我煞气重，最震的住这些妖魔鬼怪了，天生就吃这碗饭的呀我。”青猗连忙拉住那仵工的肩头。
仵工蹙眉，再度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其实她说的也不错，瞧她这一副夜叉相，驱邪没准真有点用。
“行，你要干也成，咱们干这个没定时，什么时候鸣金收兵，什么时候出去拉冥郎君、垒京观。”做这行的都有些避忌，管尸体不能叫尸体，得叫冥郎君。
“多谢大人，我什么都听大人的！大人叫三更起绝不敢推怠到五更。”青猗恭敬地点头哈腰。
乐城的大门和数月之前一样不轻易打开，只是现在城外挡的不是饿的枯柴一样的灾民，而是凶悍的毕离骑兵，除了操戈的兵士，只有筑京观、打扫战场的仵工才能够出城。
青猗在这干了数日的活，远远的见过宋婴几次，他穿的还是那套出征时的银光铠甲，只是上头已经血迹斑斑，几次见他，都是匆匆一面，他整装待发地领兵出城门，或胜或平地领兵回城，毕离凶悍，一时不能大退是常情，有薛将军指点，她的阿弟，一定能赢。
“大人，听说几个月前天子来过咱们乐城？”青猗抓着两只脚，拖着半截毕离兵的尸体，和老仵工扯闲篇。
“是啊，嗨呀，算他奶奶的跑的快，要是叫那龙椅上头那位现在来乐城，这尸山血海，管叫他吓得三魂丢七魄，就是熏也熏的龙心龙肝都吐出来！”
“哈哈哈，那是，天底下也不是谁都有咱这胆子呀！”青猗笑着附和了几句。
“切，油嘴滑舌，应声虫！”一旁另一个年轻些的仵工扛着一个晋兵过去，鄙夷地翻了青猗两眼，人瘦又没啥劲，还是个女人，成天只抬些半截身子的，净捡清闲的干，要不是她成天跟在老仵工屁股后头谄媚，他早给她好看了。
青猗没理会，拖走了那半截毕离兵，她又凑到老仵工跟前，“大人，我可听说天子走之前葬了个什么贵人在此呢？你可知道那宝穴的所在？咱们摸一把……”
当仵工的那都是穷上加穷的，胆子也不会小，偶尔会干些摸金的勾当，这是大家心里头门儿清的事。
“嘘！你个夜叉胆子真不小！”老仵工赶忙打断她的话，“你知不知道那皇帝老儿埋的谁呀？啊？就是那个抱鬼公主！你几条命触人家的霉头！”
“啥？大人，这这……这怎么会是那个什么公主呢？人家不是跟着天子还都了吗？”青猗真有点晕头转向了。
“瞧你那笨相！”老仵工骂了一句，环顾了四周，招招手示意青猗凑近，压低了声音，“埋在这儿的是真身，带走的当然是魂儿了！”
“啊？”青猗猛地后退了一下，马上被那老仵工敲了一下头，“你个青头，惊什么！”
“不是，大人，这神神鬼鬼的，干咱这个的，你怎么能信这个呢？”青猗揉了揉脑袋，委屈地说。
“你不晓得内情！那个抱鬼公主，她在乐城的时候杀了上千人，老的小的那都没放过，那煞气啊，重的，就是你这个夜叉也比不过！”
青猗垂首，手指绞了绞衣角，“这个……我听人家说过些，她确实狠毒，像她这种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诶！你说啥呢你！”那老仵工瞪了她两眼，转身朝着虚空拜拜，“有怪莫怪，有怪莫怪，这都是这个夜叉口出狂言啊，找她别找我啊，找她别找我。”
“大人，你这是干啥，咱每天经手的冥郎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是真阎罗来了咱也镇的住啊！”青猗宽慰地拍拍老仵工的背。
“你真是！当日那抱鬼公主大开杀戒之前，那可指天誓地，说身死魂不化，活着要杀人，死了敢吃鬼哪！我跟你说啊，当时她在乐城那早就气绝身死了，可是她的魂儿，还抱着一颗头招摇过世，许多人都亲见的，你说，这什么样的怨气才能显形叫那么多人都看见？”
“这，大人，你见着了？”青猗凑上去，圆而亮的眼睛故作惊疑地看向老仵工。
“我虽没有亲见，可是当日那抱鬼公主的魂儿在大街上走，那半座城的人都亲眼见了，还能有假吗？大人我的老母，那是看的真真的，说那个抱鬼公主脸色煞白，半面鲜血，走起路来还飘飘荡荡的，你知道为啥不？”
青猗老实摇摇头，“不知。”
“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没见过鬼走路啊，那……那人家走路它就是不用脚的，而且，她怀里抱着的一颗半张脸的怪异的头颅，骇人极了，那是她的扈从！”
“扈从？”
“是啊，那是抱鬼公主手底下的鬼将军，活着的时候叫那家姓赵的给害了，抱鬼公主这才杀戒大开，她捧起那颗头一唤，那鬼将军的残躯就会骑着阴马来……”
“啊？大人你可别吓我了，我虽说胆子不小，也禁不住你这么吓呀！”青猗抬手捂住心口，佯作惊吓。
“谁吓你了，那天，咱们乐城那些个大官，都跟在抱鬼公主后边叩拜作揖求饶呢，肯定是之前闹灾的时候他们不放人进城，把公主也给困死在城外了，人家变成魂儿了，他们知道怕了！呸！净他娘的一群软骨头，就知道捡些软柿子捏！”
“……那谁也没见过人家的尸骨，怎么就知道她葬在乐城了呢？”
“你不知道内情，她的魂儿在前头走，后头她的尸骨就被天子跟着送过来了，天子可怜女儿，叫方士勾魂儿，把魂儿带着回云都去了，可是这尸身呐，就葬在乐城。”
“啊？”青猗挠了挠头，好一个离奇曲折诡异的话本子，照老仵工那么说，抱鬼公主安葬地就是晋帝厚葬玉衡的所在。
“大……大人，那你知道她葬在哪吗？”
“诶，我白费这半天口舌？你怎么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叫你别触人家霉头你还贼心不死！”老仵工作势要打青猗。
“哪能啊，大人，我问清楚了方位以后躲着走啊，有事没事我多拜拜四方神明。”青猗赔笑，拦下老仵工举起的手。
“这就对了，干咱们这行的，你该避忌的你还得避忌，不能招惹的你就千万别招惹。”老仵工又耳提面命了两句，然后指了指西边郊外，“抱鬼公主就葬在那边，林子里，但是现在是毕离兵驻扎的地方，咱不能过去，不然你也去拜拜，礼多人……鬼不怪嘛。”
“是，大人我晓得了，多谢大人提点，要不是大人这…见多识广，我这粗头笨脑的，还不定怎么出岔子呢。”青猗作了个揖。
“成了，干咱这个，最讲究心明眼亮，干活去吧。”老仵工摆摆手叫她拉冥郎君去。
青猗诶了一声，勤勤恳恳地拉人堆土。
入夜，明月暗隐。
“这黑天暗的呀，也不给些火亮，叫咱咋挪动呀？”年轻些的仵工低声抱怨着。
“得了，有活儿就干，趁早地干完回去补觉。”老仵工打了个哈欠，青猗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夜里冷风乎乎，夹杂着血腥臭气，像腐尸在脸跟前吹气儿，青猗想着，不由打了个哆嗦。
“怎么着？你躲懒呢你！那边远点的你就不去，净在这城门口磨叽？你个丑夜叉你还奸得要命！”那个年轻些仵工以肘狠撞了青猗一下，低声骂道。
“大……大人，这、这……我何处得罪了大人？那边可靠近毕离的地界，小人怕……”青猗捂住被撞的右肩，惊地缩了缩头。
“怕？怕你娘个头！溜须拍马你就有一套，好吃懒做你占全了吧！要真怕呀……成！”他话锋一转。
青猗疑惑地望向他，虽然黑黢黢只模糊看得大概，也感觉到他冷笑了一下，“今个起你再能吃到一口汤饭，领到一个子儿，就算我裘平没本事！没道理我做苦差事你享清福，你说是不是？”
“大……大人，我去就是了，大人您息怒，回头得了钱，一定摆一桌给大人赔罪。”青猗弯腰作揖，战战兢兢。
“哼，你这套留着讨好老曹去吧，老子不吃这套，滚去做事！”裘平冷嘲，站在那看着青猗小跑着往那林子去。
青猗一气儿跑了很久，瞧天蒙蒙灰黑的样子，已经是寅时了，她已经进了林子，林子里倒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瞧衣裳，多是些晋兵，青猗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
那座凶名赫赫的抱鬼公主墓并不难找，晋帝下令厚葬，于是在这深林中斫出一大片空地，一座高高的墓碑矗立，上头并无字迹，因为匠人们并没有来的及封墓、刻字，做完最后的工序，毕离就已经气势汹汹地兵临城下，先前挂着身家性命、顶顶要紧的差事，在城破的恐慌中也无足轻重。
青猗借着一点儿天光，找到了墓室的入口，里头暗得一片纯黑，下台阶也需得扶着墓室墙壁。
下到底，青猗伸脚探了探，确定是平地之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借着火光点亮墓道两旁的油灯，烛光盈盈跳跃，墓室差不多可以昏昏地瞧见内里轮廓。
棺椁就在玉台之上安放，阶下陈列了数排陪葬的泥俑，或跪或立，静谧非常。
青猗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泥俑，跨上玉台，她抚过棺椁上镂的云纹、莲瓣纹，须弥纹，里头躺的，就是她要寻的人。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羊角锤，在棺钉旁边砸了小缝，用另一头把棺钉起开，共有七根，她全部起完也没费多大功夫。
把最后一根钉子扔到地上，她把羊角锤收回怀里，把住棺椁的边，用力推开外层大棺，里头一堆散碎白骨静静躺着，青猗笑了笑，亏的匠人偷了懒，只有一层棺，否则老老实实按规制来，那她得累趴下才成。
青猗甩了甩手，擦了擦脑门的汗，正准备上前，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的高岭兰的香气。
有什么人的身形凑来，吐息轻轻，昏暗的烛光摇曳，地上有一道高大的影子紧贴着青猗的影子，像要把她吞噬。
“南人的话怎么说？以你的行径，算小人？还是贱人？”身后，一道嗓音响起，牙齿开合磕碰，玉石相击的泠泠里透着点瘆人的阴寒。
旧日情景一似石中火、电中光，记忆里那张俊美秾丽的脸，开怀、委屈、悲切、愤怒一一闪过，思绪终于停落在眼前的处境上，他的手已经穿过她的脖颈，虚虚搭在她蓬然的脉搏上，指腹掌心粗糙的茧子刮着她颈上的皮肤，又痒又刺。
她知道，这只看上去纤长美丽的手，只需轻轻一握，就可以捏断她的喉骨。“……殊……殊真？”
希望有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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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