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忙碌了三天,严濡非也帮忙干了三天活,没一天歇息,收获了乡邻村民们的一致好评。
于是村里开始传,说卓家招了个上门女婿,不仅手脚麻利勤快,人还长得端正。流言愈演愈烈,每个经过卓家大门的村民,都会忍不住朝里头张望。
“听说卓家新来的女婿长得可俊,真想亲眼看看。”一个大娘说道。
“我远远看过一眼,那真的是又高又帅,听说学历也高。”另一个大娘说着,难掩羡慕,“桢妹子有福气,不像我家那个。”
“桢桢也不差,名牌大学出身,老爹还是大名人。”
“小点声,你怎么还敢提她爹......”
谈话声渐远,卓桢桢才敢从屋里出来。
这几天她像过街老鼠,见人就躲,生怕被人逮住问东问西。突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洪亮的招呼打破宁静:“桢桢你在家呐,我还以为你出门了。”
卓桢桢礼貌回应:“贾伯,您来找外公吗?”
来人叫贾国安,黄桷村村长,年近六十依旧精神,村中大小事务全部亲历亲为,老百姓没有一个对他不满意。卓老爷子读过书,年轻时给村里当会计,跟贾村长共事多年,两人关系亲近。
贾村长笑得慈爱:“不是,我来找你。”
卓桢桢有种不好的预感。
贾村长有一独子,名叫贾卫民,仗着老爹的身份不务正业,三十好几也没对象。贾村长管不住儿子,想着他成家之后脾气会有所收敛,便找媒人在到处说亲。
可贾卫民,不是嫌这个姑娘太文静,就是嫌那个姑娘长相普通。相看了大半年,愣是一个都没成。
就在村长打算放弃时,卓桢桢从海市来了。贾村长看到了希望,带着厚礼登门,意图明显。
卓老太太当场发火,拎起扫帚破口大骂:“贾国安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就你们家那个纨绔,哪家好姑娘想嫁给他?现在还敢把主意打到桢桢身上!”
“我说今年夏天怎么没见到癞蛤蟆,原来癞蛤蟆在你们家啊!”
卓老爷子的面色也很难看,但还是礼貌地将他们请出门,留了最后的体面。
卓桢桢努力挤出微笑:“您找我什么事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贾村长笑盈盈,“就想找你帮个忙......”
卓桢桢眼神飘忽,突然瞥向院门口,严濡非侧身站在那里。他应该刚来不久,看见院子里有客人,不便打扰,所以选择在门外站着。
看见他,卓桢桢突然有了主意。
她绕过村长,快步走到严濡非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捏着嗓子:“濡非你终于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怎么站这里不动呀,快进来。”卓桢桢拉着严濡非进门,又特意在贾村长面前停下,表演亲昵。
严濡非僵站着,目光落在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表情愕然。
她刚刚叫他“濡非”,还是在一个外人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哦对了。”卓桢桢一副突然记起什么的样子,“贾伯您刚刚是不是跟我说什么......帮忙来着?”她说着收紧手臂,好跟严濡非贴得更近,让贾村长知难而退。
他的儿子跟严濡非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还是趁早死心吧!
可村长脸上没有预想的那样难看,反而露出一丝欣慰:“你们的事我听说了,最近村里人七嘴八舌传得沸沸扬扬。别嫌大家伙烦,他们没有坏心。你们郎才女貌,谁看了不想说一句登对?”
“等你们办喜事,贾伯一定包个大红包,也算是为之前那档子事儿,给你赔个不是。”
那档子事儿?赔不是?
这倒把卓桢桢搞糊涂了。如果不是说亲,卓桢桢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到贾村长。
“所以您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儿啊?”
贾国安想起正事:“这不今年收成好,村里合计着办一场丰收节,一来希望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来热闹热闹,给大伙放松放松。”
原来是丰收节。
卓桢桢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赧,为了拒绝贾伯,还拉着严濡非演戏。她紧抿着唇,侧头瞥了眼严濡非,对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脸颊泛红,应该是被热到了。
卓桢桢松开手,挪动步子恢复寻常距离,笑着回话:“丰收节?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现在网上各种助农直播,咱们县里也开始搞公众号、视频号。”贾村长说,“我前几天跟县里报备丰收节活动,想请他们在公众号专门给咱们发一篇文章。可他们说,他们只负责发布,不负责拍照片、写文章。”
听到这儿,卓桢桢算是明白了来龙去脉,不用对方明说,她主动揽活:“写稿我拿手,您放心交给我。”
贾村长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一直沉默的严濡非突然开口:“如果需要拍照的话,我可以代劳。”
两人的目光转向他,严濡非继续道:“我有照相机,摄影技术也还说得过去。这次丰收节,我可以全程帮忙拍摄照片、录制短视频。”
“好!那太好了!”贾村长乐得直拍大腿,布满皱纹的脸因为喜悦而涨得通红。他语无伦次地表达感谢,最后告知完丰收节举办的时间和地点,便离开了,脚步比他来时更轻快一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卓桢桢和严濡非。
院中的鸡慢悠悠踱步,啄食地上的谷壳,哒哒声格外明显。卓桢桢指尖绞弄衣角,眼神落在鸡群身上放空,脑子里乱糟糟的,盘算着该怎么解释。
刚才又是挽胳膊,又是亲昵地喊名字,不知道严濡非现在会怎么想。外头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他该不会认为,自己是故意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吧!
一定要解释清楚!
“刚才的事......”卓桢桢斟酌完,正要开口,耳边先响起严濡非清淡温和的嗓音。
“明天早上见。”末了,他又补了句,“桢桢。”
他语气平稳,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亲密举动,可最后的那声“桢桢”,明明就是回应她那声“濡非”。卓桢桢想不通,在心里呐喊: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再见。”卓桢桢松开手指,拍平衣角后,装作平静地转身进屋。但越走越快的脚步,还是暴露了她的慌乱。
严濡非目送她离开,眸光暗淡。留意到她脚下的慌乱,严濡非轻笑出声,低头呢喃:
桢桢。
*
丰收节在隔天下午一点开幕,地点定在村口大晒谷场。
从天还没亮开始,黄桷村就热闹起来,搭台子、摆桌椅板凳、排练节目,热火朝天。明明下午才开幕,村民吃完早饭就哄闹着往村口赶,田埂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卓桢桢倚着阳台栏杆,看着人来人往,内心感触:
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是如此可爱,尽管前方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会有说有笑地向前。对他们来说,每天只要有事做、有话说,那就是好日子。
“知足常乐。”她盯着远方,喃喃出声。
“在嘀咕什么?”
卓桢桢回头,严濡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收敛神情,转身面向他:“没什么,随便看看。”
严濡非走上阳台,朝村口方向远眺,若有所思。
“去看看?”他突然道。
卓桢桢先是蒙了一瞬,随即绽出笑容,眼睛发亮。她小跑着后退,雀跃道:“等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
晒谷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卓桢桢和严濡非到时,只能呆在最外围。尽管卓桢桢努力踮脚、抻长脖子,可还是看不见中心的景象。反观严濡非,只需要微微仰头,视线就能轻松掠过人群。
真是越努力越心酸。卓桢桢认命般放弃,心里暗道:下辈子,我也要投胎成一米八!
“怎么一脸愤恨的表情?”耳边突然有人凑近说话,卓桢桢转过头看,是严濡非。这家伙不是一直在看热闹吗,下巴长眼睛了,居然注意到了她的小表情?
卓桢桢愤愤吐槽:“如果把你的身高减去二十公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愤恨了。”
严濡非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周遭很吵。婴孩儿个子矮,哭闹着要大人抱。大人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被孩子闹烦了,张口吼骂几句,随后不情不愿地弯腰。孩子被骂后先是大哭,但没过多久就被热闹吸引,又咯咯笑起来。哭声笑声,吼叫声交谈声,交织着盘旋天空。
突然,严濡非微俯下身,朝卓桢桢问道:“我背你?”
卓桢桢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没有回答,而是僵直着身体,眼睛扫过四周。还好,大家都在看热闹,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严濡非没得到回应,把身体压得更低:“上来,我背你。”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卓桢桢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宽厚的后背,衬衫下是隐约起伏的肩胛骨,还有因为弯腰而绷紧的腰线。卓桢桢脸颊一热,偏过头,推搡他的肩膀:“我才不要!”
“我又不是小孩,我能自己想办法!”
卓桢桢落荒而逃般挤出人群,找了块石墩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视野瞬间开阔——
中央舞台已经搭好了,火红的绸布铺在上面,那颜色像刚摘下的朝天椒,看着略显简陋。台上,精心打扮的主持人在排练;台下,村长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摆好桌椅,准备迎接乡亲们入座。
卓桢桢双手叉腰,下巴抬起。
虽然这个位置不如刚刚近,但她能看见了,而且全靠自己。她甚至觉得,这场演出,比她过往在海市看的任何一场,都要华丽、精彩。
在人头攒动里,严濡非侧过身,静静地注视那道纤细的人影。
他举起挂在脖子上、发沉的相机,盯着取景框调整焦距,良久,缓缓摁下快门。
【小剧场】
黄桷村的丰收节规模不大,但格外热闹。
举办丰收节,是为了感谢老天爷在这一年风调雨顺,带给他们大丰收;也祈求明年,能够像今年一样有个好收成。
祈福红绸上,我没有感谢老天爷(因为感谢祂的人太多)。
我写:
“感谢种子,感谢土地,感谢流汗水的劳动人民。”
——《黄桷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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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