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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磨豆子

丰收节下午四点就结束了,大伙儿意犹未尽,晚饭过后又自发组织了篝火晚会。篝火旁烤着红薯和玉米棒,权当晚会的甜点。

卓桢桢喜欢热闹,晚饭没吃几口就跑来了,此刻她正跟大伙儿手拉着手,欢歌载舞。

天边开始泛红,让人分不清是霞光,还是火光。光晕中,她看见严濡非静静地立在一旁,边看边拍手打节奏,唇边还隐隐勾着笑。

他怎么也来了?

卓桢桢此刻心情极好,踮脚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想邀请他一起跳舞。

可严濡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似乎没看见。

他正盯着人群出神。

光明明灭灭,晕开每个人的五官,将所有人融成一幅和谐的图景。严濡非想到小时候喜欢看的油画册,每一幅画,都有一处灵魂。而眼前这幅画的灵魂,灵动、跳脱。

卓桢桢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比清晰。火光映得她脸庞红润,一双眼亮晶晶的,像小鹿。

突然,小鹿停下舞步,原地蹦跳着挥手。然后,一步一步,款款走来。

“你发什么呆?”卓桢桢抬手在严濡非眼前挥,“我给你打招呼,怎么没反应?”

严濡非如梦初醒,偏头往后撤步:“咳咳......刚刚走神了......”

卓桢桢点点头,不疑有他:“既然来了,光发呆怎么行?”

“感受的最好方式,不是旁观,而是融入。”说着,她攥住严濡非的小臂,往人群走去。

卓桢桢把严濡非塞到一位大娘身旁,自己则绕到他的另一侧,让他照着学节奏和舞步。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基础动作,严濡非做起来却极度不协调,手忙脚乱,十分滑稽。

“哈哈哈,”卓桢桢笑得捂肚子,“你的手脚好像跟你不太熟。”

严濡非被调侃,尴尬地停下动作。他不会跳舞,长这么大,他就只跳过广播体操。

读书的时候每年有文艺汇演,老师们看严濡非长相周正、身形高挑,想让他站最前面当领舞。可他一跳,全班同学笑作一团,最后没办法,只能将他调到队伍最末尾。

虽然关于跳舞,他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这件事还是在严濡非心里留下了疙瘩。之后他总会有意识避开需要跳舞的场合,不再沦为别人的笑柄。

可这次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来了篝火舞会。

想到不好的回忆,严濡非垂眼,刚准备退出人群,放在身侧的手腕突然被攥紧。他转过头,就看见卓桢桢的脸,带着明晃晃的笑:“没关系,我带你跳。”

“跟着我的动作哦。”

严濡非晃了神,直愣愣地盯着她,任由自己的手臂被抬起又放下。

多年之后,严濡非回想起这个傍晚,依旧记忆犹新。宛如一颗光洁的鹅卵石掷入湖心,泛起的不是轻微涟漪,而是汹涌浪涛。

黄桷村第一届丰收节取得了巨大成功。

黄桷村公众号上发的第一篇文章,先是被万古镇团委转发,不出几天又被裕市团委转发,赞扬黄桷村干部关注民生福祉、为人名服务。

*

不久之后,一天清晨,村长带着几名干部拜访卓老爷子,几人坐在堂屋,言笑晏晏。

“卓会计,”贾国安握着外公的手,一顿夸,“您家外孙女简直是文曲星下凡,写出来的文章那叫一个漂亮!”

“不仅文章漂亮,人也漂亮!”一旁的干部补充道。

卓桢桢坐在外公手边,面对几人轮番彩虹屁,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浅浅一笑。

从小到大,她没少被人吹捧。

“行了老贾,”卓老爷子打断道,“你这张嘴夸起人来,肯定有事相求。直说吧。”外公嘴上一针见血,眼角却笑出了褶子。自己的外孙女被夸,他总是骄傲的。

贾国安也不绕弯子,说明来意:“这次丰收节的成功,让省里的领导注意到了我们村。”

“所以我想趁热打铁,宣传我们黄桷村。”说着,他看向卓桢桢,“还得麻烦桢桢,帮我们出出主意。”

卓桢桢陷入沉思。

她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为了宣传诗歌工坊,她带着几个师弟师妹制作宣传册,线上线下双平台宣传。

如果把丰收节的照片编成画册,在公众号上发布,应该能达到村长想要的宣传效果。

“这件事情交给我。”卓桢桢点头,接下了这件差事。

卓桢桢做事向来干脆,接了任务,转头就敲响严濡非的房门,想找他拷贝照片。可房间里不见人影,严濡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

“大早上的,干什么去了......”她嘟囔着,回房间耐心等待。

正午,严濡非依旧没回来。

卓桢桢强忍住给对方打电话的冲动,点开聊天框,删删减减后发了简短的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对面没有回复。卓桢桢找到正当理由,立即摁下通话键。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她刚准备挂断重新拨打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听筒里传来清润的、略带电流的嗓音:“喂?”

“喂,是我。”卓桢桢雀跃。

“我在家等了你很久,你都没回来,我还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她语速很快,生怕对方将自己的举动解读为“少女怀春”,可似乎起了反作用。

这段话怎么越听越委屈?

“你别多想,我有事找你才……这样的……”

卓桢桢的解释,换来了对面五秒的沉默,随即是一声低笑:“嗯,我看到你发的消息,并且回复了。不过我这里信号不太好,信息发不出去,所以你还没有收到。”

“找我有什么事吗?”

卓桢桢听完解释,心头莫名一喜。“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她按住嘴角,“贾村长早上来家里了,拜托我再想办法宣传一下黄桷村。我打算制作一份宣传册,想找你要丰收节的照片。”

严濡非听后

被收下来的豆株,还要经过多天暴晒,晒干多余的水分。再用棒槌敲打,干脆的豆荚就会马上炸开,浑圆的黄豆就能实现剥离。最后再经过筛沙、风簸、洗净,黄豆就能入袋保存了。

这些流程,都是在为中秋做准备。

在中秋这一天,黄桷村外出务工的人都会回来,家家户户会在院子里摆上石磨,一家人磨豆子,制豆浆、豆花。

前几年卓越是干这些活儿的主力,今年终于多了个帮手。

卓桢桢刚进院子,就看见严濡非被他指挥着打豆子。而他呢?坐在藤椅上悠闲地喝茶。

“卓越你越来越过分了!”

卓桢桢的嗓门极大,吓得卓越手一抖,手里的搪瓷杯都晃出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严濡非手里的棒槌,气鼓鼓地瞪着藤椅上的卓越:“哥!你自己坐着喝茶,让严濡非一个人打豆子,好意思吗?”

“嘿,你这丫头!”卓越从椅子上起来,“我刚打了半个钟头,胳膊都酸了,刚刚才坐下歇会儿——”

“我不管!”她打断道。

“他昨天帮王婶收玉米到天黑,今天又来给咱们家干活,你倒好,就知道指挥人!”

卓桢桢把棒槌往石臼边一放,护犊子似的往严濡非身边站了站。

看着卓桢桢炸毛的样子,严濡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想把棒槌拿回来:“没事的,我跟卓越哥是轮流来的,他确实累了。”

“你别帮他说话!”卓桢桢扭头瞪他,把棒槌拿远点。

“你看你手心的茧子,昨天还没这么明显呢!修复壁画的手多金贵,哪能天天干这些粗活?”

卓越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痕:“祖宗,你看看我这胳膊,昨天打豆子磨的!”

“再说了,人家严濡非乐意,你瞎操心什么?”他说着,还故意凑到卓桢桢面前晃了晃,“这么护着他,他是你儿子还是你......男朋友啊?”

卓越是故意这么问的。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自打从庙会回来之后,关系变得更亲近了。

如果暧昧有颜色,那他们周围全是粉红泡泡。

卓桢桢攥着棒槌的手指紧了紧,嘴硬道:“你胡说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我好兄弟!”

“好兄弟”三个字被她刻意咬重。卓越挑眉,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严濡非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卓桢桢泛红的耳尖,又瞧着卓越促狭的眼神,心里也在反复品味卓桢桢的话。

好兄弟......

那天,卓越和严濡非打了一下午的豆子。

卓桢桢被赶去看店,不过她每隔半小时就会溜出来看看,确保卓越不会耍滑头,把活儿全都丢给严濡非一个人。

晚间的饭桌上,外婆端上来一锅粉蒸羊肉。金粉裹腴肉,油光透亮,配上切块的红薯,再撒些香菜,香满堂屋。

“今天没过节啊,外婆怎么做这个?”

卓奶奶看他们几个口水快落地,却不敢动筷子,眼尾笑得挤出褶子:“吃吧!奶奶平时是没给你们吃肉还是怎么的,馋成这样。”

“看你们忙活了一天,给你们加餐。”

卓越闻言马上夹了一大块羊排,不顾形象地啃起来:“好......好吃......”

“跟猪一样。”

卓桢桢默默吐槽,然后先夹一块肉给严濡非,再夹一块准备放自己碗里,却被卓越摁住筷子。

“没听奶奶说么?”他吐出骨头,“这肉是给干活儿的人吃的,你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吃肉?”

这混不吝显然是为了报白天的仇。

卓桢桢咬牙使劲,还是没能把筷子抽出来。她瞪着卓越:“我怎么没干活?下午王爷爷来买盐,我还帮他把酱油送到家门口呢!”

“这也叫干活?”卓越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反驳,“你那顶多算散步。”

“这盘菜我不动,行了吧!”

大小姐撂了筷子,卓越这才罢休。外婆在一旁看得乐,夹了块裹满米粉的排骨放进卓桢桢碗里。

“别听你哥胡说,桢桢也辛苦,快吃。”说完又转头瞪卓越,“别老是欺负你妹妹,让小严看笑话。”

“明明是她这个小白眼狼,胳膊肘总是朝外拐。”卓越撇撇嘴,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我们这儿哪儿有外啊?”

“就是!”卓桢桢帮腔,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冲着卓越耀武扬威。

卓越已经习惯被区别对待,举手投降。

饭后,兄妹俩被安排着“培养感情”,其实就是一起洗碗。严濡非则被卓爷爷叫去下象棋。

第一局开局,卓爷爷走得稳健,红“马”跃日,直逼黑方腹地。严濡非不急不躁,先挪了“象”筑牢后方,再用“炮”架在卒前,慢悠悠布下防线。

卓爷爷眯着眼看他落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这年轻人看着文气,下棋倒很干脆。每一步都在丈量棋盘,连弃卒保车时都面不改色。

虽然最后棋差一招,但足见棋技。

“你这性子,倒适合搞修复。”卓爷爷声音里带着赞许,“能坐得了冷板凳,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严濡非扯嘴笑笑,不动神色地避开这个话题:“老爷子再来一局?”

卓爷爷点点头,看着他把棋子归位。

“你总是叫我老爷子,倒显得生分了。”卓爷爷捏起一枚棋子,佯作不满。

确实生分。严濡非思索了会儿:“那我就跟着卓桢桢,喊您一声外公?”

“为什么跟着桢桢喊?怎么不跟着卓越喊呐?”

卓爷爷这句本是玩笑话,调侃小辈活跃气氛。严濡非却当了真,挺直腰身解释:“只是因为跟她的关系更好些。”

卓爷爷没说话,开始走第一步棋。

一来一回,棋盘上的棋子少了些,卓爷爷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冷不丁发问:“你觉得桢桢怎么样?”

这话来得突然,严濡非的手指顿在半空,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田埂上她摔进水田时的窘迫,庙里她误以为自己是杀人犯时的慌张,麦地边她低头写东西时的专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很有恒心,也有毅力。”

“她想写一本关于黄桷村的书,不管是玉米地还是麦田,她都要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连村民的家常话都记在本子上。这种专注,很可贵,很打动人。”

卓爷爷点点头,说出的话意味深长:“凡是贵在坚持。路是她自己选的,当然要坚定走下去。”

“工作也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轻易改变。”

严濡非再也无心下棋,之后的几局输得很难看。

是夜,严濡非失眠了。

那一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萦绕。他总感觉,卓爷爷知道些什么。

黑暗中,他支起身子靠着床头,拿起枕边的手机。犹豫之后,拨打了一串电话号码。

“嘟嘟”几声过去,对面才慢悠悠接起,声音里满是被吵醒后的不耐烦,尾音拖得老长:“喂......怎么了......”

“马叔,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爷爷以前有没有来过黄桷村?”

听筒传来空调被摩擦的细簌声,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翻了个身。

“我跟着严教授这二十年,没听过黄桷村这个地方。”马叔打了个哈欠,继续道,“但他早年有没有去过,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他呗。”

严濡非随意应付几句,挂掉电话后重新躺回去。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爷爷和卓老爷子怎么会认识?

哪有这么巧的事?

*

2021年9月19日,中秋假期的第一天。

外出工作的人都选择在这一天赶路归家,远的坐飞机,近的坐大巴,不远不近的自驾。

“好久不见啊大舅!”

“二舅妈好,帅表哥、浩表哥好!”

“五舅舅好!”

......

卓桢桢从早上就一直在鞠躬问好。

由于母亲远嫁海市,与婆家联系变少。卓桢桢长这么大,回外婆家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和这边的亲戚自然不熟。

在外婆家呆的这大半年,又只有清明和端午这两天见了亲戚,没时间培养感情。

平时不多见,自然要恭敬些。

卓老爷子一共有七个孩子,五男二女。所以卓桢桢有五个舅舅——大舅、二舅、三舅、五舅、六舅。还有一个四姨,就是嫁到李家院子的那位。

老七卓玫珍,卓桢桢的妈妈,是卓家最受宠爱的幺女。

可惜,一年前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二舅十年前因为矽肺病去世,二舅妈虽然改嫁,但逢年过节也会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回来。

三舅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没有后代。

“桢桢又变漂亮了,长得跟七妹一样。”六舅卓文斌拉着她的手,与她闲话家常。与卓桢桢最亲近的舅舅便是他。

六舅性子随和,与小辈相处没有长辈架子。小时候她与妈妈回外婆家,六舅就喜欢抱起她往天上抛,就像他小时候抱着幺妹那样。

卓桢桢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回话。

卓文斌看出了她的情绪,忙找了其他话题:“在家里生活得还习惯吗?卓越那小子有没有把你照顾好啊?”

“表哥很照顾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最重要。”他拍拍侄女的肩膀,算是放心了些,“我听卓越说你准备出书,进展怎么样?”

“没到出书那一步,还在写呢。”

“那等出版了,一定要第一个拿给六舅看噢!再给我来一份亲笔签名!”

卓桢桢笑得明媚:“没问题!”

与热闹拥挤的堂屋相比,小卖部显得冷清多了。

严濡非主动提出帮卓越看店,好让他陪陪家人。

手机“滴滴”铃声打破沉寂,严濡非看着来电显示,等了几秒后才接听,平静地对那边“喂”了一声。

“濡非,你送来的资料已经研究好了。三天后,研究院会派我们去进行修复工作,到时候再见。”

孙薇以为他会有其他话要说,却听见对面只回了声“好”。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两边都没有挂断。

她思忖了会儿,还是出声提醒:“教授今天还在念叨你。后天过节,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严濡非应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

2021年9月13日 天气阴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中秋,我不打算回家。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而且爷爷应该不想见我。

今天和卓越一起把剩下的黄豆处理完了,卓奶奶为了犒劳我们,连续做了三天的粉蒸羊肉。连最爱羊肉的桢桢都吃吐了,后面几天只吃素。

她这几天一直在期待中秋磨豆子,还有豆花饭。

豆花饭是什么?不过听她的描述,应该美味。

——严濡非日记

中秋前一天,天朗气清,气温好像回暖了些。

也可能是因为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让人心里暖。

一座大石磨被摆在了院子中央,屋外站着摩拳擦掌的男人,屋里坐着摇旗呐喊的老人、女人和小孩,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大石磨的身上。

“今年谁上?”卓帅作为卓桢桢这一辈年纪最大的,自然要起领导作用。

卓文斌喜欢凑年轻人的热闹,举手报名:“你六叔还年轻,让我出出力。”

“行。那剩下几个男娃,全都上吧。”

卓桢桢有四个表哥,再加上六舅,共五个人推磨。把浸泡过的黄豆倒入石磨洞口,五人肩并肩,抓住延长出来的木把手。

“三,二,一,推!”卓文斌一声令下,五人一起使劲,石盘被缓缓推动。很快,出料口就流出了白色浆液,浓稠还冒着白沫。

周围旁观的人,有节奏地为他们加油鼓劲。

卓桢桢坐在台阶上,着看流出的浆液,慢慢滴进下面的大铁盆里,出了神。

“小表姑,你在看什么呀?”一个小男娃见她坐着,也在边上坐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卓桢桢一时间认不出他是哪个表哥的小孩,于是就没叫他的名字:“表姑在看豆浆呢。”

“您是不是想喝?我去舀一瓢来。”说着,他便准备跑出去。

“不用不用。”她连忙拉住小孩,免得他去捣乱,“咱们坐着看就好了,等豆浆磨好了,想喝几碗就喝几碗。”

严濡非靠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并排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盛浆液的铁盆。

“怎么看得这么认真,没见过磨豆浆?”

卓桢桢见他坐在自己旁边,连忙收起愣愣的模样,坐直身体道:“嗯......四岁那年在外婆家见过一回磨豆子,可印象很模糊了。今天算是情景重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刚才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严濡非身旁,双手托腮,像先前盯卓桢桢那样盯着他。

“你是谁?是我小表姑的朋友吗?”

严濡非也学他,托腮跟他面面相觑:“你的小表姑是谁呀?”他的声音放柔,明显在夹着嗓子,卓桢桢在旁边努力憋笑。

小肉手抬起来,往他身旁的人一指:“你都坐在我小表姑身边了,肯定是她的朋友。”

“既然你是表姑的朋友,那我是不是要叫你表姑父?”

“瞎说什么呢小屁孩,谁教你的?”严濡非还没反应过来,卓桢桢就已经越过他,把涛涛抱到自己腿上,捂住他的小嘴质问。

“唔唔唔......”涛涛边在她怀里挣扎,边扳开她的手,“以前大表姑带了朋友到家里,她就让我叫他表姑父的呀。”

卓桢桢无语:“那是大表姑的男朋友吧?”

“男朋友不就是朋友吗?”

“男朋友和朋友是两个意思......”卓桢桢还想跟他说道说道,可见他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才意识到这还是个小孩子,跟他扯这多也未必听得懂。

她将小孩禁锢在自己怀里,闷闷地命令:“看他们磨豆浆,不准再说话了!”

院子里仍旧热火朝天。

推磨五人组已经开始喘气,秋风吹过,使他们不至于感到热。卓文斌抬起一只手擦汗,步调一乱,双腿打结就踉跄一下,栽倒在地上。

“六叔!”

“爸!”

推磨暂停,一行人涌上来,围在卓文斌身边,目光关切。卓越扶起父亲,一脸关切:“您没事吧?”

“没事。”卓文斌被搀扶着坐下,“腰闪到了而已。”

“还以为自己年轻呢,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跟年轻人比力气啊?”六舅母给他揉腰,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可六舅乐在其中,仍然乐呵呵的。

“我是人老心不老,只可惜硬件跟不上。”他不得不服老,“你们也别围着我了,继续继续。”

“那您好好歇着吧。”卓越瞥眼看见一旁的严濡非,心下有了好主意,“濡非,要不你来顶个位置?”

他还没回话,卓桢桢就开口了:“让客人干活不好吧。”

“他干的还少吗?而且你不是说,他不是外人吗?”

听后,严濡非心里涌上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温热水入肚,舒坦得安心。

他脱了身上的外套,递给卓桢桢后,加入推磨队伍。

在一旁的嫂嫂和姐姐们都偷笑着看她。卓桢桢不自在地把外套抚平,然后搭在臂弯,低下头居然摆出一副害羞样。

严濡非偷偷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微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外套给她,只是想看看卓桢桢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卷起袖子,露出匀称的手臂线条,使力时肌肉鼓起,青筋明显。额间的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像一条一条的刺,跟平常的儒雅比,多了些力量感。

卓桢桢犯花痴,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卓文斌正给自己揉着腰,偏头就看见自己的小侄女红着半张脸,下一刻怕是要流口水了。

他靠近卓桢桢,在她耳边冷不丁问:“喜欢那小子啊?”

“啊?没有啊,怎么可能。”卓桢桢矢口否认,否认过后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喜欢就去追,这是自家地盘,怕什么。”

卓文斌一向不喜欢扭扭捏捏,凡是直来直去才合他心意,他长篇大论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在鼓动她勇敢追爱。

卓桢桢听烦了:“哎呀,我都说了不喜欢了!”

他还想继续说,六舅母一掌拍他腰上,硬生生打断了他:“哪有你这样撺掇的?”

呜呜呜......还是六舅母好。

卓桢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听见她继续道:“姑娘家怎么能自己追,还得要男生主动才行。”

六舅母的话,引得堂屋女眷七嘴八舌,每个人都有话要说。

“话不能这么说六姨。现在都流行女追男,矜持追不到喜欢的人。”

“我看那个男娃闷闷的,还真得咱们桢桢主动。”

“不行不行,主动的人落下风,让人家看轻贱了......”

原来她们全在听墙角。卓桢桢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欲哭无泪,干脆捂着耳朵跑开,躲到进小卖部。

八卦!八卦!他们怎么都这么八卦!卓桢桢仰卧在摇椅上,气鼓鼓地前后晃。

手触到腰间的外套,她把它举到眼前,貌似要透过它看穿它的主人。鼻间环绕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款,但还参杂着独属于他的气味。

“我喜欢你吗?”她对着外套提问,“我盯着你看,只是想观察你,好在文章中塑造一个修复师的形象而已。”

“所以,应该不喜欢吧......”

外套不说话。

卓桢桢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居然对着外套念念有词,简直气糊涂了。

摇椅轻晃,困意涌来,今天早上本来就起得早,现在正好睡个回笼觉。很快,她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推磨活动结束。

一大箩筐的黄豆,磨起来属实是费了不少劲。严濡非身上发热冒汗,但停止动弹后,秋风一吹马上就感觉冷。

他在人群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都不见卓桢桢和外套。

“桢桢在小卖部。”卓文斌的手搭在他肩上,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你去把她带过来,马上就要做豆浆了。”

“好。”

走在石板路上,严濡非突然感到紧张,心跳加快。应该是太久没运动,刚刚推磨累到了。

越来越快的心跳,在见到卓桢桢的那一刻,消停了。

女孩侧躺在摇椅,双眼紧闭可眉却皱着,眼头流出的泪堆积在鼻梁,应该是梦到了伤心事。

“卓桢桢。”严濡非只是轻轻戳她的肩膀,就把她弄醒了。

卓桢桢睁开眼时,眼里的哀伤还没褪去。那种脆弱、迷茫,严濡非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如常,她抬手揉眼,从躺椅上坐起身。

“嗯......我睡着了啊......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推磨吗?”

“已经推完了。”严濡非捞起盖在她腿上的外套,穿上身,“大伙要做豆浆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

卓桢桢睡得脑袋发懵,走在路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绵软无力。

严濡非身旁女生走路不稳的样子,心里打鼓,于是他干脆抓住她的大臂,以防她摔个大跟头。

“干嘛?”手臂被束缚住,卓桢桢感觉有些不舒服,扭动手臂表示抗议。

“怕你摔。”见她挣扎,严濡非手上的力度加重,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我只是睡晕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我过一会儿再松开。”

卓桢桢没再反抗,默默接受了自己手臂上挂着的那只手。两人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一直走到院子。

原先院子里摆的那口石磨已经撤掉了,一群人摆弄纱布,把它在空中铺开。

卓文斌看到走过来的两人,招呼他们来帮忙。于是,在他和大伙的“精心安排”下,卓桢桢和严濡非被挤在一起,抓着纱布的同一角。

卓桢桢看向拿着其他三个角的人,大表哥和大表嫂、二表哥和二表嫂、三表哥和三表嫂。

这是什么配置?

卓桢桢嘴角抽抽,内心默默吐槽他们的小心思。

卓越站在高椅上,俯视八人:“都抓紧了啊,我要倒生豆浆咯。”

说着,他用铁水瓢把生豆浆一点点加到纱布上,过滤出的豆浆流到下面的大木盆里,豆渣留在纱布上。

卓桢桢手臂肌肉绷紧,后槽牙也咬住,生怕纱布脱手。

严濡非将她的小动作收至眼底,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别紧张,还有我在呢,你不用这么使劲。”

“不行!我们是一个集体,我得使出全力。”卓桢桢一字一句说得很用力,声线颤抖着,手也抬得越来越高。

“诶诶诶!桢桢那一对儿,举太高了,放下去点。”卓越在上方指挥,铁水瓢在他手里成了指挥棒。

“大哥大嫂,你俩高点,别卸力啊。”

“很好很好,我现在要倒热水咯,小心点啊。”

两大瓢热水浇下来,手上的纱布又往下沉了沉,所有人都咬牙使劲。

“别光吊着纱布,你们都晃晃,这样过滤得快。”

大家都听他的,八人努力晃纱布,过滤进程也的确加快了。

等到纱布滤不出浆液,卓越从高椅上蹦下来,隔着纱布,像拧干湿衣服一样,把豆渣里残留的豆浆挤出来。

“差不多了,抬走!”卓越甩甩手上的浆水。

豆渣被拎去猪棚喂猪,而过滤出的豆浆被一大家子分着喝。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

【小剧场】

石磨转得慢悠悠。

表哥和舅舅推磨杆,外婆往磨眼添黄豆,我跟嫂嫂侄儿们为他们喊口号。满屋子都是豆子的醇厚香气,很厚重,重得心口发闷。

母亲从前,也是这样看着哥哥们的吧。

——《黄桷村的故事》

此章基于我童年时期的记忆。

过年的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摆着石磨,在印象里那口石磨真的好大。舅舅哥哥们推磨,然后用纱布过筛,跟这章的步骤差不多。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豆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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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