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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庙会

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叫都带着慵懒的调子。

卓桢桢又起了个大早,打算去村东头的稻田找找灵感。马上要秋收了,再晚几天估计就看不到风吹稻穗的美景。

她把纸笔揣进挎包,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严濡非。

他刚洗漱完,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气,看见卓桢桢穿戴整齐,便问道:“要出门?”

“对。”卓桢桢微微颔首,举止不自觉拘谨起来。

全怪昨天的胡思乱想,导致她失眠到凌晨,睡着后还梦见严濡非一直盯着自己,走哪儿跟哪儿,像小狗一样甩不掉。

梦醒后她暗骂自己太罪恶,想到和“亵渎对象”住在同一屋檐下,卓桢桢再也坐不住,打算早点出门。

没想到,被撞了个正着。

卓桢桢想快点离开,冲严濡非微笑点头。可对方不仅没发现她的窘迫,还追着问:“今天打算去哪儿?”

“村东头的稻田。”卓桢桢回答。

严濡非点头,留下一句“等我”后走进房间。两分钟不到,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时手上拎着画板和颜料盒。

卓桢桢愣住了。

他该不会要和自己一起去吧?

“你这是......”

“玉米地画腻了。”严濡非微笑道,“今天就麻烦卓老师,带我一起去稻田参观参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严濡非被外公奉为“贵客”,卓桢桢接了导游的任务,自然不能怠慢,只能答应:“那一起吧。”

在老宅用过早饭后,他们沿着田埂,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向来话多的卓桢桢,一路上都没有主动挑起话题。反倒是严濡非,一会儿聊天气,一会儿聊庄稼,卓桢桢则有一搭没一搭应和着,不太走心。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拘谨,严濡非很快也缄口不言。

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到村东头。

他们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山坡,爬上去往下看——齐腰高的稻子长势正好,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农人穿梭其间,稻秆摇摆荡起波浪,荡出青涩的稻香。

卓桢桢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张开手臂,感受大自然蓬勃的生命。

这样的景色,足以洗涤灵魂。

直到手肘撞上东西,卓桢桢才想起身边有人。她悻悻收回手,尴尬得不知道放哪儿:“抱歉。”

“没事。”严濡非笑着揉胳膊,“你选的地方景色很美,很适合作画。”说完他拿出画板调色盘,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卓桢桢不想在山坡远远眺望,她跟严濡非打招呼,然后顺着坡地到达田边。这里的视野不比高处开阔,但能近距离感受作物的呼吸。

她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

书中的霍尔顿幻想成为麦田的守望者,守护悬崖边的麦田,守护麦田里嬉闹的孩子不掉下悬崖。

可眼前的不是麦田,卓桢桢也不是霍尔顿。

霍尔顿,是主动追寻内心的纯粹之地、内心澄明之人。

卓桢桢,是从海市逃到这里的人,她是懦夫。她连亲人都守不住,更别提麦田里的孩子。

卓桢桢缓缓蹲下身,胸口像被麦穗压着,又闷又酸。脚下明明是坚实的土地,可她总觉得自己飘浮在半空,不能落地,也不敢落地。

“必须要写出作品。”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转头瞥向山坡上的那道人影。

“不要分心。”她告诉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

时近中秋,农事正忙,家家户户忙着收获。

当年分田,卓家人口多,分到近六亩连片好地。后来儿子们分家落户、女儿们各自出嫁,每人按村里标准再分得一些土地,一家人加在一起能有十多亩。

没过几年,村里大批青壮年往外走,卓桢桢的几个舅舅陆陆续续搬到城里、甚至更远的省市工作,剩两名老人守在家中。

老两口没精力打理大片农田,只留下六亩地,其他的低价租给同乡。平时种点瓜果蔬菜,能自给自足。

三年前,小孙子卓越回村,收拾荒地耕种;两年前,小外孙女卓桢桢回来了,有时候也会下地帮忙。

眼下卓家有四亩大豆要收,纯靠人力,卓越和卓桢桢两人大概需要三天时间完工。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作对,前几天眼看着要降温,今天下田第一天,却突然出大太阳,烤在身上火辣辣的。卓桢桢看着空中翻腾的热浪,眼睛直犯晕:“要不改天吧?”

卓越弯腰挥镰,头都不抬:“趁着地皮干爽,大豆好脱粒,再拖遇上秋雨,豆荚烂在地里就得亏本。”

“可是真的好晒。”卓桢桢小声抱怨。

她无法理解,这些东西又不是在外面买不到,为什么非要自己种?不仅买不了多少钱,还耗时耗力,效益这么低,卓越却不知疲惫地干了三年。亏他是学金融的,这点账都算不清。

“大小姐,太娇气了吧。”卓越数落着,随手把田埂上的草帽丢过去,“实在受不了就找个阴凉处坐着,等会儿中暑了,还得我扛你回去。”

卓桢桢暗骂他瞧不起人,身体却诚实地爬上田埂,背靠小树遮阴,手上的草帽充当蒲扇。

不远处的卓越还在卖力干活,卓桢桢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脑子里思绪繁杂。

自从母亲远嫁海市,和家里的联系几乎断绝,在兄弟姐妹中,只有六舅舅会在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

他们的谈话通常围绕家庭,卓桢桢也是在那时得知,自己有个表哥叫卓越,大自己四岁,考入名校的金融专业,还没毕业就和同学创业开公司、和大企业谈合作。

卓桢桢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在长辈口中“最有出息”的人,现在居然在割大豆。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树荫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空气中的热浪。

卓桢桢额头冒出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擦过眼尾。左眼传来刺痛,她抬手去揉,但手心手背都有汗,越揉眼睛越难受。突然有人在身边站定,塞给她一张湿纸巾。

“别用手揉,拿这个擦一下吧。”

这道声音很熟悉。卓桢桢睁开一只眼睛,抬起头看,果然是严濡非。

“你怎么来了?”卓桢桢先是惊讶,很快反应过来什么,顾不上刺痛的眼睛,摊开湿巾敷在脸上。

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卓桢桢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肯定满头大汗、双颊爆红。用这种形象面对严濡非,也太丢人了。

“帮卓奶奶跑腿。”严濡非装作没看见她的小动作,放下手上的竹篮,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的冰镇绿豆汤。他端出一碗递过去:“喝一碗,解解暑。”

卓桢桢依旧捂着脸,腾出一只手去接。

“今天起床,结果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问了卓奶奶才知道,你和卓越今天要干农活。”严濡非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卓桢桢笑笑不回答,心里嘀咕:跟你说有什么用,又不能让客人干活。

严濡非张张口,还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

“来的真是时候。”卓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端起另一碗绿豆汤,仰头三两口干完。末了,他畅快地“哈”了一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毫不客气地把碗塞给严濡非,用暧昧的眼神盯着他看。

卓越刚刚隔老远就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田埂上,和自家妹妹贴在一起,竟然意外相配。

这个从研究院来的小子,看着很适合当我们卓家的女婿。

严濡非不懂卓越心里想的,接过空碗只觉得心里发毛。

卓桢桢拿开脸上的湿纸巾,瞪了卓越一眼:“人家大热天跑过来送东西,你就不能客气点啊?”

卓越想怼回去,目光扫过卓桢桢的脸颊后,马上收敛了嬉皮笑脸。她的全脸绯红,跟脖子的色差极大,看着有些骇人。

“你的脸怎么了?”卓越问道,严濡非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她脸上。

卓桢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掌心一片滚烫,碰久了还有些刺痛。“我的皮肤比较敏感,晒久了而已。”她轻声解释,有些难为情,“你们别盯着我看啊......”

严濡非拧眉:“看着像晒伤,回去处理一下吧。”

卓桢桢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娇气,捂脸拒绝:“我还得干活。”

“算了吧大小姐。”卓越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您没有干活命,还是好生将养着吧。”

“可这么大片地,总不能你一个人收。”

卓越本来就没指望卓桢桢,细胳膊细腿的,活还没干多少,人却先撑不住了。要不是她坚持,卓越也不会带上她。

“放心。少了你,我能专心干活。”卓越说完转身,回到田间继续劳作。

卓桢桢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上挫败感。

离开了舒适区,原来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严濡非站在旁边,将她眼中神情尽收眼底。他猜测,卓桢桢应该是因为帮不上哥哥的忙,所以自责吧?

“你先回去吧。”严濡非将篮子放在卓桢桢手边,然后拿起一边的镰刀,“我留下帮忙,给卓越减减负。”

“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

卓桢桢起身要夺走镰刀,却被严濡非侧身躲开,反手将草帽扣在她头上。他笑着,轻拍帽檐:“作家的手,应该好好保护。”

严濡非的话像阵风,只是蝴蝶的一次振翅,却渐渐演变成飓风,吹动卓桢桢心里那片“悬崖边的麦田”。

她内心触动,开口道:“修复师的手才更应该被保护。”

严濡非闻言顿住。卓桢桢抬头看他,只见他怔愣片刻后挤出微笑,说话如同叹息:“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太含糊,卓桢桢没能听清。

她看着严濡非离开的背影,心境正悄然发生变化。

或许她成为不了霍尔顿。

但她可以成为麦田里、无忧无虑的孩子。

【小剧场】

2021年9月2日 天气多云转晴

与桢桢赴村东麦地,我写生,她写作。落笔时不自觉将她的背影画入画中,晨光、麦浪与她相映成趣。

这般安宁默契的时光,值得铭记。

——严濡非日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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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