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小时前,两人还在返程路上。
严濡非一路沉默,在离黄桷村还有一公里路程时,他状作随意,开口问:“李家坝是不是离黄桷村不远?”
卓越打了个哈欠:“不远。”
“沿着这条乡道,过村再往前走七八百米就到了。”
严濡非微微颔首,指尖敲击方向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地勾起唇角。他驱车,到达黄桷村口却不停下,直直朝前开去。
卓越解安全带的手顿住:“大哥,你开过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停下来?你要去哪儿啊?”
很快,卓越就明白了严濡非的意图。
他把车停在卓桢桢四姨家的院子门口,看向卓越,斟酌开口:“听说万古镇有名的脆红李,就产自李家坝。”
卓越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严濡非暗骂卓越缺根筋,话都说到这份上,居然还没明白。
他总不能直接点明,自己是因为卓桢桢想吃,所以决定带点回去给她吧?按照卓越的性格,肯定要被他调侃揶揄。
再三思量,严濡非说:“我想尝尝,不行吗?”
“你想吃关我什么事?”卓越不接茬,双手枕在脑后,准备闭眼小憩。别以为他看不出严濡非的小心思,喜欢吃脆红李的,明明另有其人。
“你帮我要李子,回去我帮你卸货。”严濡非没辙,只能提出条件。
“好嘞!”卓越得了便宜,做起事来就是爽快,下车后不过十分钟,就拎了一口布包回来,里面装满了脆红李。
*
之后的一个礼拜,卓桢桢都在静养,在房间呆闷了,她就到客厅看电视。
每当这时,严濡非就会把洗净的脆红李推到她面前,然后坐下陪她一起看电视。等卓桢桢不想看了,他就会起身,扶她回房间。
这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不少,也向对方倾诉了一些过往。
“你是作家?”严濡非推了推眼镜,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他原本以为卓桢桢只是喜欢随手记录,没想到是真正提笔写书的人。
“怎么?不像吗?”卓桢桢捏着脆红李,嘴角还沾着酸甜汁水。
严濡非摇头。不是不像,只是没想到。
他从卓桢桢爽朗的外在里,总能看到疏离感。也许是她的眼神,也许是她的小动作,不经意表现出她与外在截然不同的内心世界。
沉默藏于嬉笑,疏离藏于热络。
她好像总在探寻什么。
结合她的职业,严濡非有了新的看法:这应该是作家的共性。
文人孤高,常常清醒地旁观世界,但为了创作必须走进世界,探寻人间冷暖、世事无常。
所以在他们身上,总能看到割裂的部分。
严濡非盯着卓桢桢晶莹的唇角,舌尖仿佛也有酸甜的果味。他喉结滚动,移开视线:“你刚刚说你是海市人,两年前为什么选择来这儿?”
海市是文娱行业极其发达的城市,居住在那里,对作家的发展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总好过在黄桷村。
卓桢桢把李子核丢进垃圾桶,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严濡非:“那你呢?”
“修复的前期工作,你只用几天就完成了,为什么还要提前一个月来这儿?在青市呆着不好吗?”
攻防交换,严濡非一时哑口无言。
卓桢桢没想为难他,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都是有秘密的人,她明白内心挣扎的感受。
“不聊了,扶我回房间吧。”她说着,朝严濡非伸出手。
可严濡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扶住她的手臂。他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你坐着等我一下。”
卓桢桢觉得这都算不上“等”,几秒后严濡非快步走来,手里拿着本子。
是他那天在文具摊上买的,但有些不一样。
严濡非将手上的本子递给她:“第一次见面时把你的本子弄脏了,这是赔礼。”
卓桢桢没想到他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卓桢桢不禁汗颜。
早知道当时不把他拉下水了。
她接过本子,细细端详起来。米色的麻布封面上,绘有淡黄色的兰花,兰花长在枝桠上,花瓣细腻,色泽温润,仿佛真的在纸上绽放开来。
她抬手,指腹从花瓣上抚过,能明显感受到风干颜料的颗粒感。不是印刷,而是人工绘制。
卓桢桢突然感觉手上的本子沉甸甸的,她抬头看向严濡非,神情微讶:“这是你画的?”
“封面太寡淡,怕你不喜欢,所以想着画点东西上去。”严濡非颔首,“每次路过村口,你都要盯着那棵黄桷兰树,所以我就画了它。”
“你......还喜欢吗?”严濡非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心里莫名忐忑。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学画画。
在其他同龄小孩做完作业、满街乱跑时,严濡非却只能呆在画室,练白描、学工笔,然后临摹国画里的花鸟鱼虫。
孩子不懂什么是羡慕,只会在嬉笑声临近时停下画笔,然后向窗外投去目光。
后来学校美术课,老师带他们画油画。严濡非成天和水墨颜料打交道,这是第一次接触油彩,他被明亮浓厚的色调吸引着画出人生第一幅油画,美术老师看后直夸他有天赋。
他把画拿回家给父母看,想让他们同意自己改学油画。可他们只是淡淡瞥了眼,然后催促他进屋临画。
最终还是没学成油画。
“很久没画油画,你要是不喜欢,改天我再去买本新的......”
“我很喜欢。”卓桢桢将本子抱进怀里,笑弯了眼,“不愧是美院的研究生,寥寥几笔就能让花栩栩如生。”
严濡非心底一喜,面上却不显:“颜料只有12色,不能画得更精细,等以后给你送一幅更好的。”
卓桢桢笑着点头:“那我等着。”
夜很静,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蝉在轻轻地叫唤,数着生命的倒计时。
卓桢桢坐在书桌前,台灯辟出一块光亮,笔杆的影子在纸张上抖动着。
夜晚是情感的缺口,对卓桢桢来说,这是创作的好时机。
她为上一篇文章写好结尾,合上本子,摩挲着起皱的封皮,眼眶不由得发酸。
两年前,卓桢桢生日那天收到了这本手工本。从手工造纸、裁剪打磨,到打孔穿线、封面精修,所有步骤都是妈妈亲手制作。
可还没等到卓桢桢用它创作,卓玫珍就离世了。
现在上面写满了字,却再也没人看。
卓桢桢吸吸鼻子,把本子放进手边的抽屉里。她早就打算让它“退休”了,总是被自己带在身边,保不齐又要陪自己掉水里。
这是妈妈送给她最后的礼物,不能有任何闪失。
新本子的第一页,崭新空白。她的生活,也有了新的转变。
卓桢桢深吸一口气,落下笔尖,开始书写下一个章节的故事。
那些关于她和黄桷村、和严濡非之间的故事。
*
卓桢桢又养了几天,才终于可以下地走路。恢复行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下水,十里八乡到处跑,时常一整天都见不着她的人影。
相比起来,严濡非就显得无所事事。
样本和照片发给研究院后,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研究院派工作人员过来,一起开展修复工作。
估计要闲到中秋节之后了。
为了找事做,严濡非又进了一回城,跑了好几家书店,才买到42色的水粉颜料和手提画板。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严濡非一大早就会出门写生,坐在树荫下,一遍遍描摹不远处的稻田。
这天接近黄昏,严濡非背着画板,沿着乡道慢慢走。
黄昏时分,气温转凉,秋风爱往人的怀里钻。严濡非拢了拢外套,边走边欣赏玉米田地,玉米秆随着秋风轻摆,硕大的玉米棒子摇摇欲坠,让人看着心惊。
他由乡道拐进田埂,站定眺望远方:远处是正在收玉米的农民,近处是随风摇摆的玉米秆,发出簌簌的声响,乡下的傍晚宁静悠长。
突然,簌簌声变大,玉米秆被拨开,从中探出一个脑袋。
他心中一紧,悠闲荡然无存,看清来人后,他疑惑又感到好笑:“卓桢桢?你怎么躲在这儿?”
只见她脊背压得低低地,猫着身子从玉米地出来,胳膊夹着本子,活像一个贼。卓桢桢循声抬头,看见严濡非立在田埂,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诶,你怎么来了?”卓桢桢晃晃悠悠走出来,一手撑着田埂,冲他伸出另一只手,“搭把手,拉我上去。”
卓桢桢的发尾钩在秆子上,头顶的发丝夹着几片枯叶,脸蛋还沾上了一些灰土。他嘴角带笑,视线落在卓桢桢胳膊夹着的本子上——米色麻质封面,是他送的那本。
严濡非心里莫名开心,伸出手,稍微用力就把她拉了上来:“脚才刚养好,小心点。”
“早就好了。”为了证明,卓桢桢还使劲跺了跺受伤的那只脚。
“好了,少蹦跶。”严濡非笑得无奈,“你在玉米地里干什么?”
卓桢桢拍掉脸上的灰,说话文绉绉的:“我在感受玉米地的生命。”
“听起来很伟大。”严濡非忍俊不禁,瞥见她头顶的枯叶时,身侧的手攥了攥。
可以帮她拿下来吗?
会不会太冒犯?
踌躇再三,他指了指卓桢桢的脑袋:“头上,有东西。”
卓桢桢先是“啊”了一声,抬手在鬓间摸了摸:“哪儿呢?”
“再往上一点。”
卓桢桢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干脆低下头,让严濡非代劳:“你直接帮我拿下来好了。”
严濡非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垂眼便能看清她被拨乱的头发。他抬手,指尖刚要碰到发丝又顿住,然后刻意放慢了动作。
莫名的私心驱使着,严濡非用指腹轻蹭她的发丝,细密的痒意连成串,直往心里钻。
“还没好吗?”卓桢桢察觉到他的停顿,出口询问。
严濡非收敛神情,手指捻住枯叶,然后快速抽离:“好......好了。”
卓桢桢胡乱拨弄两下头发,笑着对他道谢。
玉米地到黄桷村的距离不算近,步行二十分钟左右。
两人一前一后,面朝夕阳的方向走,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卓桢桢只堪堪到严濡非的腰部。严濡非盯着地面的两道黑影出神,倏地笑出声。
卓桢桢耳朵尖,转头问他:“笑什么?”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严濡非的笑声。虽然他平时脸上也挂着笑,但那是礼貌、客气的,没有温度。这次从他的表情里,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情绪。
阳光的照映下,严濡非微眯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放下:“没什么。”
他盯着卓桢桢的眼睛,又补充道:“今天的夕阳很美。”
卓桢桢莫名想起与严濡非初见那天,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披着一层黄昏的光晕,眉眼柔和温润。
不过好像有些地方不同了。
他的眼神,比初遇时炽热。
想到这,卓桢桢率先回过头,结束了对视。她真想拍拍自己脑门,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肯定是太晒,热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