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桢桢崴脚受伤,在卓家成了重大新闻。
卓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宝贝孙女被人背回来,赶紧放下手中的菜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她扭伤了脚,我就把她背回来了。”严濡非回答着,缓缓将她放在椅子上。
卓桢桢看见外婆,嘴巴一撇,跟小孩儿似的伸手要抱:“外婆,我手破皮流血了,脚踝也肿了——”她开口带着哭腔,委屈地展示手掌的擦伤。
“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情还是这么不小心。”卓老太太虽然嘴上数落,但表情难掩心疼。
“我去拿药酒,把淤血揉开。”
严濡非立在一旁,听见这话,眉头微蹙。
“不能揉。”他开口阻拦,“急性扭伤要冷敷,揉按只会加重皮下出血,肿得更厉害。”
严濡非文化程度高,卓老太太信他:“好好好,都听小严的,不揉不揉。”
“先回房间,然后找冰块冰敷。”说着,严濡非十分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仿佛理所应当。
外婆还站在一旁看着,卓桢桢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上他的背,最后只能把卓越喊过来。
卓越原本在小卖部享受躺平时光,突然被叫过来干活,自然不情愿。他背上卓桢桢,为了出气,故意打趣道:“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就是严濡非背你,现在就这么几步路,怎么非要换我背?”
“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卓桢桢脸颊一热,伸手掐他的大臂:“闭嘴。”
卓越吃痛,闷哼过后非但不收敛,反而还将卓桢桢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翻出来。
卓桢桢丢尽颜面,将脸埋进卓越的肩膀。
严濡非在一旁跟着,看着他们兄妹两人互动,不自觉扬起嘴角。
有家人关心,这种感觉真好。
*
翌日。
卓桢桢一觉醒来,脚踝已经不怎么痛了,但还是肿的。昨天用卓越小卖部的几瓶冰水冰敷,还被他要走了买水钱。
十足的吝啬鬼。
她双手并用,将身体挪到床边,下床后单脚跳出门,才跳出几步就碰上了端着碗筷的卓老太太。
“哎哟。”卓老太太看她还在蹦,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扶到沙发坐下,“小严说你这伤要静养,不能随便动。”
卓桢桢说:“可我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脚。”
“那也不行,小严说绝对不能动。”
卓桢桢听得满脸黑线。外婆现在一口一个小严,把他的话奉为圭臬,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想到这儿,她看了眼严濡非敞开的房门,问道:“大清早的,他人呢?”
外婆搅弄着碗里的粥:“一大早和卓越进城了。”
“进城做什么?”
“好像要寄什么东西吧。”外婆把碗递到她唇边,“别问东问西了,赶紧把早饭吃了。”
卓桢桢接过碗勺,囫囵吃起来,心里犯嘀咕:寄东西?什么东西?
卓越和严濡非到达万古镇时接近十点。
卓越将面包车停在批发部门口,想到返回黄桷村时肯定已经过了午饭点,于是决定在镇上先找一家饭店,吃饱了再干活儿。
“走吧,带你下馆子,我请客。”卓越拍拍严濡非的肩膀,一副大方做派。
他今天进货,搬东西要费不少力气。至于严濡非,虽然他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但既然来了,自然要帮忙。
就当提前犒劳了。
严濡非扶着车门下车,踩在地面觉得轻飘飘、软绵绵的,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
进城的山路“十八弯”,偏偏卓越开车过弯急促,让坐车的人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严濡非深受其害。
“我目前吃不下东西。”他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不太好。
卓越看他白着一张脸,象征性地关心两句,然后便自顾自找饭店吃饭,离开前嘱咐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能看见邮政快递,你可别乱跑,到时候找人又浪费时间。”
“中午十二点,到批发部门口集合。”
严濡非听从卓越的话,沿着主街慢慢走,深呼吸几口混杂尘土的空气,咽喉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
返程绝对不能再让卓越开车!
走过两个路口,就看见邮政快递的牌子。严濡非将装有岩壁灰屑的密封袋递给柜台,填上地址“青市文物研究院”,他的工作任务便完成了。
从邮政快递后完全没了晕车反应,他才后知后觉饥饿。他在街边随意找了家小面馆,点了一碗清汤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他慢慢吃着,胃里逐渐暖和起来。
吃完面,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早,严濡非在街上四处逛逛,漫无目的,就当体会风土人情。
集市口有不少商贩,卖零嘴小食、帽子眼镜,应有尽有。严濡非走过它们,最后在末尾的文具摊停下脚步。
这个文具摊不大,由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支撑着,平整的木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笔记本、铅笔、卷笔刀。
摊主正在偷闲。
现在,孩子们都在学校上学,无人光顾生意。他趴在车板上昏昏欲睡,面前突然落下一道人影。
来人带着眼镜,身形板正,斯斯文文,看着像隔壁中学的老师。摊主赶忙坐起,问他要买什么。
“我随便看看。”严濡非扫过那些笔记本,想起了卓桢桢那本被自己弄脏的本子。
他决定买一本新的当赔礼。
可眼前这些本子封面幼稚,粉红卡通小兔、蓝色铃铛猫,估计只有小孩会喜欢。他没有挑到心仪的,开口问:“有没有封面空白的本子?”
“有的有的!”老板忙点头,从木板下的空间翻找出一本递给他。
米色麻布封面,素净简洁。这种款式不受小孩欢迎,在摊子上摆了好久,就是没人买,摊主便把它收起来了。
没想到今天遇上了买家,实在是走运。
严濡非翻开里页,纸张干净,草木清香,还不错。
“我要了,多少钱?”
“这本没花纹,原本卖不出去,您要是喜欢就拿去,以后常来光顾小摊就行。”
严濡非并不打算白拿,他的目光落在一盒水粉颜料上,马利牌12色,小孩常要买来应付美术课。
他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摊面:“这盒颜料我买了,不用找了。”
“好嘞!”
中午十二点,严濡非回到批发部门口,卓越已经等在那里,正在跟批发部老板扯皮,想抹掉零头。
“我这几年,哪次不是找你进货?”
“抹个零头就八块,你发我也发,寓意多好啊。”
批发部老板次次受不了卓越的软磨硬泡,这次也不例外,只能松口:“赶紧把货搬走,别堵住我的店门。”
“马上走!谢谢哥!”
卓越爽快付了钱,转头看见严濡非,冲他招呼:“快来搭把手。”
严濡非假装没看见,坐上驾驶座,顺手把门锁上。
车外的一切,与他无关。
卓越拉车门、拍车窗,无果,只能自己动手。十分钟后,他满头大汗、肌肉酸软,拍打车门有气无力的。
车锁很快解开,卓越坐上副驾驶,感受到迎面吹出的冷风,浑身瞬间舒爽。
严濡非还知道给他开空调,还算有良心。
卓越瘫在座位,喘着粗气:“你倒是会偷懒,躲在车里。”
严濡非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快收回:“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
卓越坐直了些:“你这话说的,朋友之间帮帮怎么了?”
把刚认识三天的人当朋友?这样的朋友真廉价。严濡非沉默着启动车子,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
*
一个上午都呆在房间,早饭、午饭都由外婆送到手边,卓越和严濡非还都不在家,卓桢桢只能看看书,在笔记本上随手摘抄两句,无聊得头顶长草。
接近两点,交谈声由远及近传来。
卓桢桢扶着书桌站起身,到窗边探身一看,果然是他们回来了。
卓桢桢原本想叫住他们,还没喊出口,便有了新的想法。她挪到楼梯口,隐藏在转角阴影里。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卓桢桢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三二一,就是现在!
卓桢桢猛地一跃而出,小手一扬,张牙舞爪:“哇——”
这一声喊得清脆又突然,卓越吓得一哆嗦,差点滚下楼:“我靠!卓桢桢你有病啊!”
可卓桢桢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脚上有伤,单脚跳出来时重心一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眼看就要膝盖朝地跪下去。
下一秒,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托住她的小臂,将她稳稳扶起。
卓桢桢抬头,撞进严濡非低垂的眼眸。
他的眉峰紧蹙,语气虽然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责备:“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
“我用左脚跳过来的,另一只脚没使劲。”卓桢桢挣开他的手,扶着墙壁站直,“我在房间听见你们回来了,就想到楼梯口迎接一下。”
卓越听后冷哼:“说得好听,明明就是想吓我们。”
“多大个人了,幼不幼稚?”
两人一左一右,扶卓桢桢到沙发坐下。
卓越拎着大药房的塑料袋,里面是治跌打损伤的药。他一件件拿出来,介绍疗效和用法,末了,朝卓桢桢伸手:“一共186元,现金还是支付宝?”
卓桢桢早已习惯他“亲兄弟明算账”的做事原则,马上掏出手机转账,凑整给他发了两百元。
卓越得了便宜,主动抬起她的伤脚,帮她上药:“先喷红的,再喷白的……”
严濡非目光从卓桢桢**的脚踝上离开,他起身,将一口布袋放在茶几上,默不作声回了房间。
“这是什么?”卓桢桢看着圆鼓鼓的袋子,好奇极了。
“打开看看呗。”卓越回答。
拉开拉链,布袋里的东西滚落出来。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青中带黄的李子。
看品相,不是外面买的。
“四姨家的李子!”卓桢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意外与感动,“你们为了给我解馋,还去了四姨家?”
卓越摇晃着气雾剂,笑容意味深长:“我可不知道你想吃四姑家的李子。”
“惦记你的另有其人。”
【小剧场】
“我与小严的相识,全凭缘分。
他是青市研究院的壁画修复师,我是来自沿海城市的小作家。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外婆家不在黄桷村,或是黄桷村没有古庙,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相遇。”
——《黄桷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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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