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严濡非收到的夸赞全是“懂事”、“听话”诸如此类。
同龄男孩调皮捣蛋,恶作剧整蛊老师、揪女生辫子、上课开小差......“无恶不作”,让老师家长头疼。
而严濡非会在这个时候提前通知老师躲开恶作剧,还会制止他们欺负女生。倒不是正义感爆棚,他只是单纯嫌弃这些吸引他人关注的幼稚行为。
但此时,面对瑟瑟发抖的卓桢桢,严濡非突然起了整蛊的心思。
他沉下脸,朝她摊开掌心:“本子给我。”
“啊?”卓桢桢抬头,含泪的眼睛怯怯看他,“能,能换一个吗......”
“你刚刚不是说什么都可以给我吗?”
“除......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
严濡非装作恶狠狠道:“跟一个杀人犯讨价还价,你胆子挺大啊。”
卓桢桢被吓得肩膀一颤,膝盖发软跌坐在地:“这个本子不值钱的......”
她开始在全身上下找值钱物件,最后摸到颈间的银链,眼底闪过纠结,但最后还是解下递了出去:“虽然链子是银的,但挂坠的钻能卖不少钱。”
“你放心,只要你能饶我一条命,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严濡非看着手心那条做工精美的钻石项链,心虚地舔舔唇。
他好像玩脱了。
卓桢桢正忐忑着,面前的人却突然蹲下,把项链塞回她手里:“别脑补了,我可不是什么不法分子。”
卓桢桢攥着项链发愣,反应过来后,她猛地站起身:“你,你有病啊!没事儿拿刀吓人干什么!”
“幼稚!无聊!低级趣味!”
她一边骂着,手背在脸上胡乱抹。
“抱歉。”严濡非把美工刀收回背包内层,又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吧。”
卓桢桢没好气地接过,抬眼瞪他:“现在装好心,早干嘛去了!”
严濡非眼神里的无措掩藏在镜片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抱歉。
卓桢桢的脾气,在一声声抱歉中消失。她目光扫过那个背包,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怎么随身带刀啊?防身?”
一个大男人,不至于防着她吧?
严濡非卸下背包,拉链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放大镜、刮刀、卷尺……
卓桢桢看得一头雾水:“你这是?”
“我是一名修复师。”严濡非正式向她介绍自己,“昨天晚上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不在。”
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乌龙。
“修复师……”卓桢桢指尖摩挲下巴,心里有了别的盘算。于是,在严濡非第二次找她要本子时,她爽快地给了出去。
只见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压出印痕,仔细地将纸一点点撕下,留下一道平滑的纸茬。
严濡非走到岩壁前蹲下,在墙脚处找到空白的位置,用美工刀小心地刮下墙粉,并用纸张接住。然后他从包里拿出密封袋,将纸卷成槽状后,把墙粉尽数倒进袋里。
卓桢桢一直在旁边观察,眼睛一眨也不眨:“这是在干什么?”
严濡非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在修复现场,工作人员需保持安静,遇到需要交流的工作内容,也只能低声交谈。在这样的工作环境呆久了,严濡非也养成了不喜欢在工作时听人说话的习惯。
但看着卓桢桢极度求知的眼睛,他按下不喜,如实回答:“采集岩石样本。”
“用来做什么?”她接着问。
“要送到实验室分析岩石成分,根据成分来选择修复材料和方法。”严濡非边说,边将密封袋的胶条捏紧,塞进口袋。
“所以现在只是修复前的准备工作?”
“是的。”
卓桢桢点点头,飞快在本子上记录。
严濡非侧过头,看见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迹舒展随性,大开大合,但整体看不潦草,反而有种自在的味道。
页面边缘泛着土色,还有些发皱。
原来那天掉进水田的,是她的记事本。
严濡非回想起刚刚捉弄她时的场景,面对危险,她仍然护着这个本子,显然这上面记录着很重要的东西。向来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严濡非,第一次对与己无关的事情感到好奇。
他随口问:“这本子对你很重要?我看你好像随身带着。”
卓桢桢此时写得认真,不想跟他做过多解释,只是点点头。
见她不愿多说,严濡非不好追问,便起身四处逛逛。
除了墙体的壁画有不同程度的风化,石窟雕塑的损毁情况也很严重。
百佛洞内,百余尊小佛像雕刻在岩壁上,已经难以看清佛容。正中五米高的释迦牟尼佛像,淌过千年时光,如今还能看清眉眼。智慧,慈悲,在时间长河里不曾改变。
严濡非从包里掏出摄像机,将看到的景象拍下来。
卓桢桢找到他时,他已经对着一幅壁画,远近拍了百余张,石刻、大小佛像细节、整体也拍了个遍。
有些壁画雕塑位于洞内,光线昏暗,卓桢桢凑上去问道:“需要为你打光吗?”
“观赏文物,禁止灯光。”严濡非紧盯取景框,淡淡道。
“噢。”她把手机揣回挎包,重新拿起笔,“摄影也是你们修复的工作之一吗?”
“算是修复前的准备工作。现场相片作为辅助材料,以便更精准的判断。”
洞内光线昏暗,卓桢桢写字有些吃力,好在严濡非没在里面呆多久,就往外面的光亮处走。
“你今天收集到的材料,下一步要怎么处理呢?”
卓桢桢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写,没注意到严濡非已经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卓桢桢撞进严濡非怀里,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痕。
她捂着额头后退,刚要发作,抬头撞进严濡非镜片后深褐的眼眸。他的眉眼温润,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感觉到温柔,看得卓桢桢脾气全无。
“你停下干嘛?”
“边走边写,很伤眼睛。”话说出口,不仅卓桢桢愣住,连严濡非本人也一愣。
太多管闲事了。
严濡非轻咳两声:“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动不动就问问题,还要记在本子上?”
卓桢桢还以为他被自己问得不耐烦,合上本子解释:“我只是对你比较感兴趣,所以多问几个问题,想多了解一下。”
“你要是觉得烦,我不问就是了。”
严濡非没说话,抬脚往古庙另一边走。转身时,阳光照在他的侧脸,耳根处的红晕格外显眼。
两人闲逛一圈,准备离开时才九点。
“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庙门口,卓桢桢停下脚步。
“记得,怎么了?”严濡非的方向感一直不错,走过的路通常不会忘,更何况从这里到卓家总共只有几百米。
“那就好。”卓桢桢微笑着朝他挥手,“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午饭前会回来的。”
“你去哪儿?”
“四姨家的脆红李熟了,我必须要尝到头筐。”卓桢桢馋得咂嘴,迫不及待品尝酸甜的果味。
脆红李是万古镇的一大特色,果实小巧圆润,果皮紫红,口感清脆。卓桢桢四姨家所在的李家坝,满山坡种着李子树,到了成熟时节,风一吹,隔老远都能闻见果香。
说完,她转向另一个方向离开。还没走出几步,严濡非便追了上来,与她并肩。
卓桢桢不明白他的意图:“你不回去吗?”
“就是想见识一下,究竟是多好吃的李子,能让你这么惦记。”
严濡非目视前方,侧面看着平静无波,但轻勾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她再走走。
*
“我记得四姨家离得不远啊。”卓桢桢站在土坡顶,眼前是望不到边的田埂与竹林,陷入了沉思。
卓桢桢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按照大致方向,翻过这个土坡后,应该就能看见李家坝子的影儿。可走了这么久,翻过土坡,只有另一个土坡。
僵站片刻,她宣布:“我们迷路了。”
严濡非点头,神色平静:“嗯,迷路了。”
太阳渐渐爬高,照得人额头出了层薄汗。卓桢桢默默圈起连衣裙的袖子,目光看向身旁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严濡非伸出两根手指,“继续找,或者原路返回。”
继续找也只会像只无头苍蝇,浪费时间和精力,眼下还是原路折返比较实际。
“可是,我不记得回去的路。”卓桢桢弱弱道。她的方向感很不好,而且刚在光顾着找李子,根本没记路。
好在严濡非记得,转身前,不忘提醒她跟上。
看着严濡非的背影,卓桢桢有点挫败。明明自己是导游,给客人带路却迷了路,最后还要让他带路。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磨磨蹭蹭地跟着下坡。
裙摆垂在脚边,拂过低伏的野草,遮挡了脚下情形。卓桢桢拎起裙边缓缓下坡,没留意到地面凸起一半的石头,脚跟踩上去后一滑,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侧边倾斜着摔下去。
“啊——”卓桢桢用手贴地,通过摩擦阻止身体下滑,最后成功停下来。
手掌火辣辣的,卓桢桢忍痛爬起,脚踝处突然传来刺痛。她疼得眼眶一热,跌坐在地。
好像脚扭了。
卓桢桢吸吸鼻子,伸手要撩裙摆。严濡非在这时蹲在她面前,先一步抬起她的右脚查看。脚踝处已经肿起来,隐隐发青,伤势看着不轻。
“站不起来对吗?”严濡非拧眉问。
“嗯。”卓桢桢瓮声瓮气,将头埋着,不敢看他关切的眼神。
带错路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这么狼狈,太丢人了!
严濡非盯了她片刻,随后将背上的背包换到身前,背对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卓桢桢看着面前坚实的后背,迟迟没有动作。
严濡非扭头看着她,催促道:“别愣着,上来。”
卓桢桢咬咬牙,强压住心里的别扭劲儿,轻轻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严濡非握拳的手臂绕过她的膝窝,稳稳将她背起。
他的步子很稳,尽管行走在不平的山路上,也没颠着她半分。卓桢桢的胸口紧贴他的后背,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胸腔内的跳动。
严濡非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出她的心跳。
“以后走山路,无论路程远近,都不能再穿裙子。”严濡非板着脸,语气听着像说教。
卓桢桢觉得面子挂不住,嘴硬道:“以前我一个人翻山越岭的时候也穿裙子,从来没有摔过跤。”
“才认识你两人,我又是掉沟里,又是摔下山坡的。”
“你该不会克我吧......”她小声嘟囔。
突然,严濡非将她往上颠了颠,迫使她把刚刚的话咽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卓桢桢的错觉,她似乎感觉身下的这个人,表情更冷了。
【小剧场】
2021年8月24日 天气晴
今天进行了实地考察,对壁画的岩体材料进行了收集,还将庙内大致情形拍照留存,计划明天将材料寄回研究所。
带我进庙的人是桢桢,不过我现在对她的导游能力表示怀疑。
她方向感一般,以后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不熟悉的路。
——严濡非日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