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桷村的第一夜,严濡非睡得不太安稳。
或者说,是根本睡不着。
他揣着心事,强迫自己闭眼,在意识迷离之际,耳畔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那声音,像易拉罐倒地发出的,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惊悚。
严濡非瞬间清醒,原本酝酿出的睡意消失。他犹豫再三,左右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外面看看。
客厅的顶灯没开,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沙发上蜷缩的人。
卓桢桢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双腿支起。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抹了一把脸,仰头往后看:“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
卓桢桢想到刚刚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抱歉:“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不是,是我认床。”严濡非准备在一旁坐下,刚挪脚就踢到了空易拉罐。它在地上滚了一圈,打破沉寂。
他僵硬抬头,才发现卓桢桢一手拿着啤酒罐,眼角还残留水渍。
“你......怎么还不睡?”他本来想问她为什么哭,最后还是换了个问法。
“刚刚,做了个噩梦。”卓桢桢通过阳台望着天空,好半晌才开口:“今天月亮好圆,好亮。”
“嗯。”他也往窗外看,“今天是十六,还有一个月中秋。”
“是么......这么快......”
严濡非重新把视线落回她身上,想问问她怎么了,但好像凭现在的关系,还不能说这么亲密的话题。
他随口问:“你父亲也姓卓吗?我看你和外公一个姓。”
“我和我妈妈姓。”
“你有兄弟姐妹吗?他们也和母亲姓?”
“我是独生女。”
“那你父亲还挺开明的。”
“呵......”卓桢桢冷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站起身,把手上的罐子丢进垃圾桶:“我先休息了,你自便。”
房门传来落锁的声音,客厅里独留严濡非一个人。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把地上的易拉罐都捡进垃圾桶,用纸巾擦干净水迹,收拾完毕后也回去了。
*
黄桷村的白天好像来得特别早。
卓桢桢每天早上六点会准时醒来,因为公鸡的鸣叫和村民的交谈,总是会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在这样嘈杂的环境,她根本睡不了懒觉。
她推门出去伸了个懒腰,感受身体里慢慢褪去的倦意。在转体扭腰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紧闭的门。
昨天半夜,两罐啤酒下肚,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印象里,严濡非陪她坐了会儿,还说了几句话。
卓桢桢慢慢踱步到严濡非门前,清清嗓子,然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严濡非,你起床了吗?”
没动静。
“严濡非?”
还是没有声音。卓桢桢干脆推门而入,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床上的被褥铺得齐整,他一直背着的包也不见踪影。
“还挺爱干净的嘛......”卓桢桢心中感叹,在羞耻心的作用下,她赶紧冲回房间收拾床铺。
路过沙发,她发现自己昨晚喝剩的酒瓶被清理了,地板亮亮的,被拖洗过。
是卓越收拾的吗?还是......他?
*
严濡非是在早上五点醒的。
向阳的屋子好是好,但是没有遮光性好的窗帘,太阳一出来就将屋子照得透亮。他睡眠浅,一照就容易醒。
醒后已经全无睡意,他就起身洗漱,准备出门逛逛。一拧开房门,就碰到了刚起床的卓越。
“起这么早?”严濡非率先开口打招呼。
“对啊,得早起去把店门开起来,村子里很早就会有人来买东西。”
卓越半虚着眼睛,抬手随意理理自己的鸡窝头。他正准备往楼下走,可想到家里还有客人,还是礼貌地邀请他一起吃早饭。
“你先去,我收拾一下就去。”严濡非还没洗漱。
“那我就先去给小卖部开门了,你应该认识路吧?”
“认识。”严濡非拆了一副新牙刷,“那个......要喊卓小姐一起吗?”
卓越摆摆手:“不用喊她,她一日三餐就没一顿落下的。”
“噢......好......”
洗漱完,严濡非踱步到客厅,视线扫过地板上残留的淡黄酒渍,觉得浑身难受。他有点轻微洁癖。
他找到阳台的拖把,把那处拖干净,最后干脆把整个客厅拖了。忙完这些后,才轻手轻脚地下楼。
昨晚回来时光线不清,现在天光大亮,他这才能好好看看村里的景象。
自己住的这栋洋房,四周贴满了鹅黄色瓷砖,屋顶也被刷成了朱红色,配色大胆,似乎模仿了西班牙式洋房的建筑风格。
天刚亮,山还在雾里藏着,模模糊糊。农舍错落分布,高矮大小各不相同,却又莫名和谐。院子里,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着一声,狗也跟着叫起来,吵吵闹闹的。
才走几步,严濡非就到了卓家老宅。
卓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忙拉着他进屋坐。八仙桌上,卓爷爷和卓越坐着。卓越碗里的面已经吃了一半,爷爷却没动筷,一直在等他。
“小严啊,昨天晚上休息的好吗?”卓老爷子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严濡非坐过去,恭恭敬敬道:“睡得很好,劳烦您挂心。”
“那就好,快吃早饭,要不然面一会儿坨了。”卓老爷子这才拿起筷子,笑容和蔼,脸上挤出的沟壑显得慈祥,让人想亲近。
严濡非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不知道那个老头消气没有,他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差,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发火,让学生们都胆战心惊,生怕被骂。
聊着聊着,卓老爷子开始谈论起黄桷村古庙。
黄桷村古庙的历史能追溯到颂朝。据载,颂熙宁五年,自合州来的石匠李三和画师王二,受黄桷村村民邀请,造观音龛一,愿合家平安;而后,又有自蜀地贩茶的商人至此,捐资补刻药师佛,愿路途顺遂。
后来村民出资,修建围墙大门,有请工匠扩大石窟面积,添加石刻壁龛,才渐渐有了现在的规模。当时,古庙被村里当作祭祀场所,祈求神灵庇佑风调雨顺。
可长期受自然侵蚀等因素影响,古庙内壁画佛龛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损伤。再加上大部分村民搬到镇上、城里,祭祀活动便取消了。
卓老爷子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有研究院的人来修复古庙里的文物,可最后因为技术原因,没能完成工作。
老人眼睛浑黄,言语里满是痛心:“说起来,当初修建古庙出资里,卓家祖先占了大头。”
“我替祖先,好好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救它。”
面对提前的感谢,严濡非受之有愧。他回握老人的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等几人吃完早饭,卓桢桢才姗姗来迟。
严濡非扭头朝门口看去,透亮的镜片后,一双平静的眸子闪过踌躇,随后他微微勾唇:“早上好。”
“早上好!”卓桢桢抄起筷子,“你等很久了吗?我吃快点。”
“没事,不着急,你慢慢吃。”严濡非靠着椅背,神态放松。
卓桢桢不敢让他久等,三两下把面条扒拉进嘴,快速解决早饭。她两腮微鼓,说话含糊:“走吧。”
今天比昨天热。
严濡非穿着轻便——运动装配运动鞋,背上背着一个黑包,一副要远足登高的架势。反观卓桢桢的穿着,裙子配板鞋,身上还斜挎着一个银色小包,怎么看都像是要去约会。
一路上,卓桢桢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
严濡非侧目看她,心里嘀咕:
昨晚还一副借酒浇愁的样子,现在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卓桢桢见旁边的人一直没声响,转头看他,刚好发现他在看自己,于是调笑道:“你盯着我,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漂亮啊?”
“没有。”严濡非挪开视线,“我是觉得,你穿成这样不太方便爬山。”
“谁跟你说要爬山了?”卓桢桢指着面前那片竹林,“穿过这片林子就是黄桷山山脚,古庙就在那儿。”
严濡非回头,仍然能清楚地看到村口那棵黄桷兰树。原来古庙离得这么近,以后修复就便利了。
卓桢桢继续往前走,脚踏上石阶。说是石阶,其实就是用断石碎砖搭成的台阶,五六阶。登上后,庙门就横在眼前。
石质的门廊在时间的侵蚀下,显得格外斑驳。暗红的墙体起皮开裂,几株野草从裂缝里冒出来。
穿过大门,寺庙内部的岩壁上的石刻和壁画得以展现。昏暗而静谧,曾经辉煌斑斓的壁画已经褪去光鲜,颜料层的边缘翘起,脱离石壁,轻轻一碰就会脱落。
墙壁上的佛像雕塑,在风化侵蚀的作用下,面容和细节已不可用肉眼辨别。
严濡非立在壁画前,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就这样立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桢桢从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手掌为桌,文思泉涌。写到细节处,她顿笔,想再仔细看看周围环境,抬头就见到严濡非手握美工刀,表情严肃。
刀!卓桢桢心里咯噔一下,握笔的手都在抖。
是了。他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都还没摸清他的底细,贸然与他单独相处,实在是大意了。
外公也真是,都没搞清楚人家的身份,怎么就放心让她单独带陌生人去荒郊野岭!
“人烟稀少,丛林密集,杀人抛尸!”她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糟糕的情况想了一遍,心慌地咽了咽口水。
趁他未起杀心之前,赶紧跑路!
谁知道严濡非突然回头,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卓桢桢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她双手合十,苦苦哀求:“我们无冤无仇,求求你不要杀我”
“呜呜呜......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呜呜呜呜呜......”
【小剧场】
本以为小严只是借宿几天,没想到会在表哥家长住。
外公很喜欢他,因为他谦逊有礼教养好,恨不得将他奉为座上宾。这位贵客想去黄桷山下的寺庙,于是带路的任务就被外公托付给了我。
这庙破破烂烂的,里面只有掉漆的壁画和坑洼的石刻。听外婆说,早年间村民会在这里祭拜祈求风调雨顺,可后来古庙渐渐荒废了。
小严一到这儿,拿出他背包里的东西就开始捣鼓。
美工刀、毛刷......我这才知道,他是一名壁画修复师。
——《黄桷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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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