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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临界

天刚蒙蒙亮,帐篷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

沈清嘉醒了。

帐篷缝隙里透进青灰色的天光,外面很安静,只有远远近近的鸟鸣,和溪水流过石头的淙淙声。

她小心地转过头。

陆燃还在睡。

睡袋裹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

平时总是精神奕奕的眉眼此刻放松地合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晨光勾勒出她鼻梁和下颌利落的线条,少了几分白日的张扬,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沈清嘉看了几秒,轻轻移开视线。她怕再看下去,心跳声会吵醒对方。

她悄无声息地钻出睡袋,拉开帐篷拉链。

清晨潮湿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营地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顶帐篷顶端冒着炊烟似的薄薄水汽。

她穿上外套,走到溪边。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洗脸。

冰凉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起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燃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已经清醒了,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沈清嘉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睡不着了。”

“我也是。”陆燃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洗脸。她动作大得多,直接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再猛地抬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在晨光里飞溅。

“爽!”

几滴水溅到沈清嘉脸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陆燃笑了,伸手想帮她擦,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扯了扯自己外套袖子:

“抱歉,劲儿大了。”

“没事。”沈清嘉自己抹掉水珠。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

“你喜欢跑步吗?”沈清嘉忽然问。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燃侧过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沈清嘉看着溪水,

“除了考试,除了必须赢……跑步本身,是什么感觉?”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

她捡起脚边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

“小时候跑,是为了躲。”陆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躲家里砸东西的声音,躲巷子里找茬的人。后来发现,我跑得比他们都快,他们追不上我。”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再后来,跑步就成了……习惯。”陆燃又捡了块石头,“烦的时候跑,高兴的时候也跑。

站上跑道,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就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跑到最后,连呼吸和步子都忘了,就觉得自己在飞。”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雾霭笼罩的山林。

“有时候觉得,我可能就是为了跑步才活着的。”她说,语气里没有自怜,反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没了跑道,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除了“第一名”和“好学生”,她又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陆燃转过头。

“你还会教人化学。”沈清嘉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虽然教得乱七八糟的。”

陆燃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行啊沈清嘉,”她笑着捶了下沈清嘉的肩膀,

“学会挤兑人了。”

沈清嘉的肩膀被她捶得晃了晃,但没躲。

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远处传来帐篷拉链的声音,周兰雨睡眼惺忪地探出头:

“你们俩起好早……诶有热水吗我想泡面……”

返程的大巴比来时安静很多。

玩累了,也睡少了。

周兰雨歪在付玉肩上打瞌睡,郑倩倩戴着耳机看窗外。

段暄妍和陆燃坐在后排,头靠着头,已经睡着了。

沈清嘉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郊野逐渐变成城区的楼宇。

手里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一页都没翻开。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里后排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

心里有种很满的感觉。

———

车到站了。六个人在车站广场解散。

“嘉嘉!下次再一起玩啊!”周兰雨用力抱了她一下。

“嗯。”

付玉和郑倩倩也凑过来:“说好了啊!下次去唱歌!”

“好。”

段暄妍冲陆燃和沈清嘉挥挥手:“走了!回学校见!”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陆燃单肩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看着沈清嘉:“你怎么回?”

“我妈……应该来接我。”沈清嘉看了眼手机,有一条十分钟前陈颖发来的信息,说车停在路边。

陆燃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很干净,在灰扑扑的车站背景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行。”陆燃点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揉了下沈清嘉的头发——这次动作轻了很多,

“回见,作业别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清嘉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发。

然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时,陈颖从驾驶座转过头:

“玩得开心吗?”

如果是往常,陈颖或许并不会同意这次放她出来,毕竟,年级第一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只是,当她得知她的女儿又一次考了第一名,还和第二名拉开了些差距…

“……嗯。”沈清嘉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和哪些同学去的?”

“周兰雨,还有……其他几个朋友。”

“有男生吗?”

“没有。”

“那就好。”陈颖发动车子,

“高二了,社交要精简。对了,你王叔叔的儿子今年考上南江大学金融系,我约了他国庆后来家里,给你讲讲学习经验……”

沈清嘉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想着。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沈清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站的喧嚣渐渐远去。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燃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到了没?」

沈清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在路上了。」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家里的晚饭一如既往的安静。

沈正国问了句“作业多不多”,得到“还行”的回答后,就继续看新闻。

陈颖在说假期后学校的安排,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南大学长经验分享会”。

沈清嘉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回应。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她摊开作业本。第一道题是复杂的力学分析。她拿起笔,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草稿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扎着马尾,手臂摆动,像在奔跑。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用笔把它涂掉了。

但没过多久,在解一道电磁场大题时,草稿纸的角落里,又悄悄出现了一个简笔的帐篷,和几颗星星。

沈清嘉停下笔,叹了口气。

她合上习题册,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看了十几年的小区夜景,整齐,安静,千篇一律。

但此刻,她好像能透过这片熟悉的夜景,看到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的居民楼,看到某个或许正在帮妈妈收拾碗筷、或许在做拉伸的身影。

手机又震了。

陆燃:「刚被我妈念叨半天,说我野得没边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妈说你没?」

沈清嘉想了想:「说了。但不多。」

陆燃:「那就行。早点睡。」

沈清嘉:「你也是。」

沈清嘉看着那几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习题册。

这一次,笔尖流畅地书写下去。那个总在草稿纸上冒出来的小人,没有再出现。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同一时刻,董雪回到了家,董卫城看到她回来了。

“联考结束了?省考名额拿到了吗?”

“规定说,成绩进入前三能拿到,我…”

“你怎么了?第几啊?”

“我第四。”

“啪!”一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女孩白皙的脸颊上,顿时肿了起来。

“废物!我好吃好喝供你念到泽霖一高,你就给老子跑个第四回来?”

“我试了!我举报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她们那边有证人,还有还有不在场证明的录像,我没办法。”

“而且,而且…她们找到了我吃过的铝板残渣…”

自从上次陆燃的事传出去之后,人人都知道她被人陷害了,现在,四处都流传着吃违禁药品的人就是凶手…”

男人一声嗤笑,点燃了一根烟,转头问道,

“吃了地塞米松,还跑不过人家,真是废物。”

董雪紧咬着银牙,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难道董卫城不知道这些药对人的伤害多大吗?

一句关心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才不会去吃。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只是想获得他的爱吗?

董卫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这个叫陆燃的不对付。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换个方法了。

彼时,主任办公室。

一通电话打破了沉闷的环境。

“张仕达,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好了让她认罪?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翻案?”

“董哥,陆燃为我们学校贡献了很多成绩,打破了很多次校纪录,我实在是不好找她什么麻烦。”

“哼,你自己想,收了我那么多好处,是白收的?不把她给我弄下来,看你这板凳还能坐多久…” 说罢,董卫城挂断了电话。

张仕达握着话筒,指节捏得发白。电话那头的忙音嘟嘟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足足半分多钟,才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边缘,摊着那份《关于陆燃同学相关情况的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结论那几个字——“无辜受害,建议加强管理”——此刻像针一样扎眼。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董卫城那张总是带笑、但眼底藏着刀子的脸;银行账户里那笔“赞助费”的明细……

“贡献……纪录……”张仕达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陆燃是给学校挣了不少脸面。

可脸面能当饭吃吗?能保住他这个位置吗?董卫城手里捏着的,可是实打实的东西。

那些“赞助”,当初收得爽快,现在就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于主任的签名上。

于正平……这个老同事,一辈子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次的事,他显然已经站在了陆燃那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硬碰硬,不行。

张仕达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烟灰缸被震得轻轻作响。

董卫城要的是陆燃“下来”。

现在明面上的路已经被于正平和那份该死的监控报告堵死了。

检讨?处分?在检查组已经定调“无辜受害”的情况下,再强压,只会引火烧身。

得换个法子。

一个……更慢,更无形,但同样有效的法子。

他想起陆燃的文化课。那一直是她的软肋。虽然最近好像有点起色,但底子太差。

体育特招,文化课过线是硬门槛。

还有她的家庭。单亲,母亲在市场打零工。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最怕什么?

怕麻烦,怕额外的负担。

张仕达的眼神慢慢沉静下来,混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李老师吗?我张仕达。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对,就是高三那个陆燃。这孩子体育是不错,但文化课实在令人担忧啊。咱们作为学校,得对学生的未来负责,对不对?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她额外‘加加担子’?多布置一些针对性的练习,安排一些额外的‘补差’测试?对,频率可以高一点,标准嘛……按最严的来。严是爱,松是害嘛。”

挂掉这个,他又拨通了另一个。

“王教练,我。关于陆燃同学的训练安排,我有个想法……她现在毕竟是高三,冲击省考的关键时期。是不是应该……把训练强度再提一个档次?对,要拿出冲刺的劲头。文化课那边学校会抓,咱们体育这边也不能落后。训练量,可以再加百分之三十。什么?身体负荷?哎,年轻人,扛得住!玉不琢不成器嘛。”

两个电话打完,张仕达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燃不是能跑吗?那就让她跑。

在跑道上往死里跑,在题海里也往死里游。

还有那个沈清嘉……一个高二的,手伸得倒是长。

得让她知道,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不急。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

玻璃窗上倒映出张仕达有些模糊的脸,他伸手,把那份调查报告拿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

然后拉开抽屉,把碎片扔进去,合上。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就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