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雪蹲在卫生间,用冰毛巾敷着红肿的半边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通红,但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门外传来父亲董卫城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酒意和怒气:
“……放心,张仕达那老小子不敢不听我的……名声?他有个屁的名声!钱收的时候可痛快了……陆燃?哼,一个练体育的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这次算她走运,下次……下次非得让她……”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鄙的咒骂。
董雪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把烧着的火。
她想起训练场上,陆燃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背影;想起教练看着陆燃时那种赞赏的眼神;想起队友们围着陆燃说笑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拼了命也追不上?
凭什么连用那种手段,都扳不倒她?
她不能再被发现了,谁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如果被人发现她食用违禁药物,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慢慢变了。
从屈辱、不甘,逐渐凝结成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恨意。
陆燃没被扳倒,反而更风光了。
而自己,输了比赛,挨了打,现在还要在人前躲躲藏藏。
这不公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肿胀的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更恨。
父亲说的对。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陆燃,我们还没完。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董卫城已经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打鼾。
董雪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陆燃。
笔尖深深陷进纸里,几乎要戳破,随即画了一个大大地叉。
时机没到,这段时间还是要低调点,学校要是追查起来,怕是不好脱身了…
陆燃这边不行,那就从沈清嘉下手。
———
物理竞赛班的加课拖堂了十五分钟。
沈清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
“沈清嘉。”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林州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地翻开卷子,指着一道用红笔圈出的电磁学综合题。
“这道题,官方答案用了三重积分,但我觉得用高斯定理重构模型,两步就能出来。”他语速很快,目光落在题目上,而不是沈清嘉脸上,
“你昨天那种对称性分析的思路,在这里应该也行得通。”
沈清嘉看向那道题。
确实很复杂,她昨晚想了半小时才找到突破口。
“我用了镜像法。”她说,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快速画了几个示意图,
“把旋转磁场等效成静态场的叠加。”
林州凑近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的草图。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握笔的手背,很快移开。
“……聪明。”他直起身,语气里有一丝克制的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挑战的表情,
“不过运算量还是大。下周一小组讨论,我演示我的方法。”
“好。”沈清嘉合上本子。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的哨声。
林州推了推眼镜,像是随口问:“听说你最近常和高三的一起走?”
沈清嘉抬起眼:“有问题吗?”
“没有。”林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
“只是没想到,偶尔在一块上课而已,你们还真成了朋友。”
沈清嘉听着这话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州顿了顿,“无关的事,少分心。”
说完,他没等沈清嘉回答,抱着题典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沈清嘉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窗台走。沈清嘉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看她们一群女生嘻嘻哈哈他还表现的很不屑,今天又跑过来找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无关的事?
她想起陆燃讲题时飞快的语速和生动的手势,想起篝火映亮的那张笑脸,想起清晨溪边那句“我可能就是为了跑步才活着的”。
这些对她来讲怎么可能是“无关的事”。
老地方,陆燃已经到了。
她没坐在窗台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
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她没在看,头仰着抵在墙上,眼睛闭着。
沈清嘉走近时,看到她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沈清嘉放下书包。
陆燃睁开眼,看到她,扯出一个笑:“来啦。”声音有点哑。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
沈清嘉看到了。
“怎么了?”
“没事,老栾今天加量,腿有点沉。”陆燃摆摆手,终于站直了,活动了下肩膀,
“来吧,今天讲啥?我看看……”
她拿起沈清嘉递过来的化学卷子,目光扫过题目,但沈清嘉注意到,她的视线有那么一两秒是失焦的。
讲题的过程比平时慢。
陆燃的思路依旧清晰,比喻依旧生动,但中间停顿的次数变多了,偶尔会用手按一下太阳穴。
“停一下。”沈清嘉忽然说。
陆燃挑眉:“嗯?”
沈清嘉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没开封的功能饮料,递过去。
陆燃愣了愣,接过来:“……哟,懂事啊。”
“你脸色不好。”沈清嘉说得很直接。
陆燃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让她舒了口气。
“没啥,就是最近……考试有点多。”她没细说那些“补差测试”的刁难和频率,只是用笔尖戳了戳卷子,
“这道题,酯化反应是可逆的,所以……”
沈清嘉没再追问。她安静地听着,在陆燃偶尔停顿喘息的间隙,把自己整理的更简洁的笔记推过去。
黄昏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当最后一道题讲完时,天边已经只剩一抹暗红色。
陆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她忽然开口,没看沈清嘉,视线落在窗外暗下来的操场上,
“要是……我是说要是,我最后文化课还是没达标,去不了想去的大学,怎么办?”
沈清嘉整理笔记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陆燃的侧脸。
那张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你会达标的。”沈清嘉说,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陆燃笑了笑,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沈清嘉又说:
“你不是说,跑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飞吗?”
陆燃看向她。
“那就继续跑。”沈清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跑到他们设定的所有线前面去。让他们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陆燃看着她,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沈清嘉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那股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好像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陆燃咧开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她惯有的那股狠劲。
“行啊。”她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借你吉言。”
同一时间,体育组办公室。
栾教练盯着手里刚拿到的高三体育生下周训练计划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燃那一栏的负荷量,明显被拔高了一截,几乎逼近极限耐受的边缘。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训练处。
“老王,陆燃这个训练量是谁定的?……张主任?他懂个屁的训练周期!……什么?为了冲刺?冲刺也不是这么个冲法!这他妈是毁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栾教练的脸色越来越黑。
“……行,我知道了。”
他重重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计划表,胸膛起伏。
过了半晌,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陆萍依”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
他走到窗边,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训练场。
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灯。
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那个倔得要命的丫头,可能刚结束补习,正拖着发沉的双腿走在回家的路上。
“丫头,”栾教练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骂了句,
“都给老子撑住了。”
夜色渐深。
沈清嘉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饭桌上,陈颖提起:
“嘉嘉,今天王阿姨打电话,说她儿子那个南大的学长,下周日有空。我和你爸约了他来家里吃个便饭,你也一起,好好跟人家请教请教。”
沈正国点头:“机会难得。人家是竞赛保送进去的,经验很宝贵。”
沈清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下周日……我可能有事。”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陈颖的语调没变,但目光看了过来。
“学校……小组学习。”沈清嘉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调到其他时间吧。”沈正国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嘉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时,她听到客厅里父母低声交谈。
“……是不是太紧了?”
“紧什么?高二正是关键时候,现在放松,后悔一辈子……”
后面的话,被水流声掩盖了。
沈清嘉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她看着水池里荡漾的泡沫,忽然想起陆燃问她“怎么办”时的侧脸。
“小姐,我来就好。”张妈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嘉微微欠身,随后离开了厨房。
回到房间,她摊开作业本。数学卷子,物理题,化学方程式……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拿起笔,开始解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
只是这一次,在演算的间隙,她会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
确认心里那股正在缓慢滋生、却越来越清晰的“不情愿”,并非错觉。
沈清嘉走到窗边,感受着深秋的气氛,
“算了,再忍忍吧,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
周二下午的化学随堂测验,卷子发下来了。
沈清嘉看着右上角的分数,手指收紧了一瞬。
不是低分,依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分。
她错在最后一步的合成路线上,一个低级的判断失误。
卷子是林州发的,发到她手里的时候,林州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但是一句话都没说。
那眼神沈清嘉读懂了:意外,审视,还有一丝“你不该犯这种错”的意味。
下课铃响,秦老师果然在走廊叫住了她。
“清嘉,来一下。”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秦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看着她:
“这次测验,怎么回事?”
“粗心了。”沈清嘉垂着眼。
“粗心?”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你以前可不会在这种题目上粗心。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
沈清嘉沉默。
“老师知道你很自律,”秦老师放缓了语气,
“但高二是个很特殊的阶段,一点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竞赛和升学。你们和高三一起上课,更应该感受到他们的紧迫感,但是,你们毕竟不是一个年级……”
话没挑明,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清嘉抬起眼,声音平静:“老师,我知道轻重。这次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调整。”
秦老师看了她几秒,最终点点头:“老师相信你。去吧,下不为例。”
走出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嘉走到楼梯拐角的无人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还是凉的。
她知道秦老师是为她好。
尖子班和体育班在一块,任谁都会知道到底是谁帮谁。
可是她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