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的午休,教学楼下的布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清嘉站在人群三步开外的地方,像一株被冻住的竹子。
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透不出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校服袖子下的手指掐进掌心有多疼。
万一呢?
万一化学最后还是……
万一林州……
就在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的瞬间,一只手从身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带着薄茧,掌心温热,有些粗糙的触感。它没有犹豫,径直覆上沈清嘉冰凉紧绷的手指,然后稳稳地、完全地握住。
沈清嘉整个人轻轻一颤。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汗水的味道,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将她包裹。
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紧到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皮肤、血液,一路撞进她紧绷到发疼的心脏。
她僵硬的手指,在那片温热里,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反手回握过去,同样用力。
人群还在喧哗,名字和分数被高声念出又淹没。但在这一小片被隔绝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燃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看她,目光也落在布告栏上。
只有握着的手,和微微侧向她的肩膀,泄露了全部的专注。
“让让!高二的让让!”纪律委员拨开人群,终于把成绩单完全贴好。
第一名:沈清嘉。
总分旁,一行小字标注着与第二名的分差——一个比上次考试多了一些的数字。
林州的名字紧跟在下面。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正好对上沈清嘉抬起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锐利。
“恭喜啊。”他走到沈清嘉面前,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又是第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嘉和旁边站着的陆燃,最后落回那个分差上,
“你也不赖。”沈清嘉回了一句。
周兰雨她们叽叽喳喳的来了。
“都是当班长的人了,你林少爷还差这一名两名?”郑倩倩再次补刀。
林州脸色微变,扫了她们一眼,转身带着几个小弟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几个小弟还拍了拍自己的脸。
周兰雨也没惯着,上去就要给他们一人一个如来神掌,
“算了周周,咱们走,看看排名去。”付玉拉着周兰雨走了进去。
“哦对对,这动态分班制度,都把人吓死了,不过我听说,林州这次英语只考了119,喜提在秦老师办公室,被亲切问候半小时。”周兰雨幸灾乐祸的说道。
说来也怪,这个林州自从上次飞花令输了之后,有事没事的经常过来晃两圈。
“诶诶,我在这,我第五!付玉,你第九!郑倩倩????”周兰雨一边往下查一边念,直到看到了郑倩倩的排名,气不打一出来。
“倩倩,你怎么第十九了!天天就吃你那个熊博士,下次再考不好,姐收拾不死你!”说罢,周兰雨就要去追她。
“诶诶诶人多,别闹了别闹了,”付玉一脸无奈的看着她们俩,一边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拦着,一边提防着她们俩突然对她来个袭击。
虽然平时总是打打闹闹的,但是自家姐妹成绩下降了,怎么能不着急呢。
倩倩正躲闪着,突然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沈清嘉和陆燃。
“嘉嘉,燃姐,救我!”
沈清嘉已经松开了陆燃的手。那只手垂回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看向陆燃,脸上不自觉多出几分笑容来,陆燃看着打闹的她们,也加入了进去。
“燃姐,连你也欺负我,阿哈哈哈哈哈,别挠我了,好痒,好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渐渐散开。陆燃这才用肩膀碰了下沈清嘉:“行啊,第一。”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沈清嘉没说话,只是悄悄松开了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你怎么样?”她问。
“老栾刚发消息,”陆燃掏出手机晃了晃,
“省考资格稳了,成绩保留。”她收起手机,看向远处正和几个队友笑闹的段暄妍,提高声音喊了句:“妍妍!”
段暄妍回头。
陆燃从包里掏出一罐黑加仑味的功能饮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了过去。段暄妍凌空接住,看清牌子后,咧嘴笑了,冲陆燃比了个大拇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个人在车站汇合。陆燃和段暄妍背着最大的登山包,里面塞着帐篷和炊具。
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提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鸟。
沈清嘉背着自己的双肩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塞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是她对“假期”最后的妥协。
“嘉嘉!”周兰雨扑过来挽住她,“上次咱们没玩上,可给我难受坏了!”
付玉凑过来:“就是就是,今天要玩个够!”
郑倩倩把一顶鸭舌帽扣在沈清嘉头上:“防晒!你这皮肤,一晒就红。”
沈清嘉被她们围着,有些无措,但帽檐下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陆燃和段暄妍走在前面,已经就“帐篷怎么搭更防风”进行了三轮“友好”辩论。段暄妍声音洪亮,陆燃语速快还带手势,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郊。沈清嘉靠窗坐着,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蓝天。
周兰雨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付玉和郑倩倩在后排分享一副耳机,小声跟着哼歌。
陆燃坐在过道另一边,正和段暄妍低声说着训练的事。察觉到沈清嘉的目光,她转过头,挑了下眉,用口型问:“还行?”
沈清嘉点了点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上忽然升起的一点热意。
营地比想象中热闹。
她们选了一块靠溪流的草地。陆燃和段暄妍负责支帐篷,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沈清嘉想帮忙,却被周兰雨拉到一边:“让她们干!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来准备吃的!”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零食摆出来,串好烧烤的食材。沈清嘉没做过这些,拿着竹签有点茫然。
付玉凑过来,手把手教她:“这样,肉和青椒间隔着串,好看又好吃……哎对!嘉嘉你好聪明!”
笨拙地串好几串后,沈清嘉看着手里形状有些歪扭的作品,忍不住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起来。
帐篷支好了,是两个并排的墨绿色帐篷。烧烤架升起了炭火,青烟袅袅。陆燃负责掌厨,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肉串,油滴落在炭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燃姐!我要焦一点!”
“陆燃陆燃!那个鸡翅多刷点蜜!”
“喂!段暄妍!你别偷吃,那是我刚烤好的!”
喧闹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傍晚微凉的风,远处其他游客的歌声……所有的声音和气息交织在一起,包裹着每一个人。
沈清嘉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陆燃塞给她的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上撒着孜然,冒着热气。她小口咬着,甜香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这是和家里精致的饭菜、学校食堂统一的套餐,完全不同的味道。粗糙,热闹,带着烟火气。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圈年轻的脸庞。
段暄妍起哄:“燃姐!来一个!庆祝咱们第一次团体活动!”
周兰雨她们立刻鼓掌:“来一个!来一个!”
陆燃也没扭捏,把手里的烤串往沈清嘉手里一塞,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她没有伴奏,就对着篝火和星空,清唱了一段节奏轻快的英文歌。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干脆,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在夜风里传开。
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很亮,映着跳动的火光。偶尔目光扫过沈清嘉,会停留一瞬。
歌唱完,掌声和口哨声响起。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用空饮料瓶转。
瓶子第一次指向了郑倩倩。
“我选真心话!”
段暄妍坏笑:“初吻还在吗?”
“切,当然在!”郑倩倩红着脸捶她。
瓶子转动,指向付玉。
“大冒险!”
“去隔壁营地,找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哥哥要微信号!”
一阵哄笑。付玉真的红着脸去了,几分钟后捂着脸跑回来:“给了给了!你们别问了!”
瓶子又转。这次,瓶口晃晃悠悠,停在了沈清嘉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
“嘉嘉!选什么!”
沈清嘉抿了抿唇,在周围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中,轻声说:“……真心话。”
周兰雨眼睛转了转,问了个相对温和的:“嘉嘉,你最近一次发自内心笑,是因为什么?”
问题出口,几个人都看向沈清嘉。连陆燃也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看了过来。
篝火噼啪作响。
沈清嘉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喝了一半的饮料。透明的塑料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兰雨、付玉、郑倩倩,掠过段暄妍,最后,很轻地落在陆燃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现在。”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欢呼。
“啊啊啊嘉嘉你好会!”
“满分答案!”
陆燃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嘴角勾了起来。她没看沈清嘉,但拿起手边的一罐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在火光下拉出利落的线条。
游戏继续,笑声不断。
夜深了,炭火渐熄。周兰雨她们挤进一个帐篷,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嘉和陆燃睡另一个帐篷。
躺进睡袋里时,沈清嘉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帐篷里弥漫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身边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很陌生,但并不让人讨厌。
“今天还行?”陆燃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
“……嗯。”沈清嘉看着帐篷顶一小片透进来的微光,“比做题有意思。”
旁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气音似的,挠得人耳根发痒。
过了一会儿,陆燃说:“看那边,帐篷帘子拉开一点。”
沈清嘉依言,将内侧的帘布掀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夜风灌进来,随之涌入的,是漫天璀璨的星河。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多、这样亮的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钻洒在了墨黑的天鹅绒上。
“猎户座,”陆燃的声音就在耳边,手指虚虚指向夜空,“那边,三颗连着的亮星,是他的腰带。”
沈清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她在地理图册和天文软件里看过无数次的星座,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身边,在带着青草香的晚风里,指给她看真实的、呼吸着的星空。
她看得有些出神,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很久,很久。
直到陆燃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睡吧。明天早起,还能看日出。”
“嗯。”
沈清嘉轻轻拉好帘子。帐篷里重回黑暗,但星空的景象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身边,陆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她轻轻转过身,看着陆燃流畅的侧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沈清嘉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昨天放榜时,她握过来的手,曾让她误以为是吊桥效应,直到今天,她们一同躺在星空下,沈清嘉的心里似乎快要确定了某种事情。
她轻轻伸出了手,想要触碰身边的温暖,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沈清嘉心里自我安慰着。
这算是,心里的答案吗?
远处溪流潺潺,不知名的夜虫在鸣叫。帐篷外,残留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是沈清嘉从未想象过的夜晚。没有钟表的滴答,没有父母的询问,没有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和身边人令人安心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原来这个世界,除了纸张和公式的沙沙声,还有这么多生动的声音。
而所有声音里,最清晰、最让她心安的,是帐篷里另一道与自己渐渐同步的呼吸。
她告诉她,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想到这里,她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