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昨晚折腾到很晚才睡,汲青尧醒过来时,已日上三竿。
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不是疲惫而是清爽放松,汲青尧忍不住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一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丁点余温都不剩,也不知林问礼什么时候走的。
汲青尧没在意,随手将手机充上电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漱。
她没带多余的衣服,弄脏的裙子因为林问礼的出现没能送去让酒店帮忙干洗,看来只能穿李冉送过来的衣服了。
汲青尧推开门,走了没两步,忽觉不对劲。
她视线往阳台一瞥,透过飘动着的白色纱帘,看到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许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林问礼转身看了过来,他勾了勾唇,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很快挂了电话,缓步走过来。
男人换了一身休闲装,简简单单的白T搭深色宽松牛仔裤,这会儿没刻意做发型,碎发悉数垂在额前,有那么几缕堪堪盖住眼睛。他抱着胳膊倚在阳台门上,微微偏着头看她,浑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爽和懒散劲,“醒了。”
汲青尧随意应了一声,余光瞥见桌上摆放着槿苑轩的食盒。
槿苑轩是一家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字号,名扬四海,因为每天限量供应,有时提前半个月预订都未必能成功。昨晚林问礼柔声询问早饭想吃什么时,她愤愤地报出“槿苑轩”三个大字多多少少是带了刁难他的心思的。
现在一想,这对他林问礼算什么难事。
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几声,汲青尧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
男人浅笑着挑挑眉,“验收一下。”
见林问礼还在原地没动弹,她有些莫名,“你不一起吗?”
林问礼顿了一瞬,晃了晃手机说:“我吃过了,有工作电话要处理,你慢慢吃。”
汲青尧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没客气,坐下开始拆食盒。
软兜长鱼烫干丝盐水鹅炒雪笋……
满满一桌,分量恰到好处不说,每道菜都还保留着原始的温度,摆盘也和到店般精巧如生。
桌面上还多出两样她未提及的东西。
加了两颗话梅的茉莉青提饮,饱满诱人的黑莓。
好巧不巧,都是她喜欢的。
汲青尧忽地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大概是高二那会儿,海城几所高中联合举办了一场交流会,时值炎热的夏日,交流会结束后的聚会定在一家海滨度假酒店。
到达的时候场地还没准备好,老师便通知他们先自由活动,别跑太远。
汲青尧和沈里几乎每天出双入对,大家约着去玩的时候很默契地略过了他们。
汲青尧看了看三俩结伴离开的同学,抬眼望向身侧的人,眸中期待之色难掩,“一起去海边散散步?”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说是老师找沈里有事。
汲青尧怔了怔,示意他正事要紧,全然没注意到后者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临走前,沈里漆黑的眸子在她脸上定格几秒,略一迟疑后,丢下一句,“等我回来。”
因为这简短的四个字,汲青尧一直坐在一旁太阳伞下等他。
时间一久,游离在热闹外的她难免感到憋闷和失落。
汲青尧放下椰子起身,慢悠悠地沿着海滩边缘走,任凭风将她的发丝和裙摆高高卷起。
人多的地方鱼龙混杂,汲青尧沉浸在情绪堆积出的世界中,全然没发现身后有人在偷拍。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踏上与海滩尽头相接的栈道没一会儿,头顶上方倏地传来一道清脆的口哨声。
下意识抬眼看去,撞上了拎着相机趴在观景台栏杆上的林问礼。
相较于如今的稳重沉静,那时的他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和桀骜。
视线只短暂交汇几秒就被迎面而来的外套完完全全遮住。
汲青尧一把抓下衣服,仰头微微蹙眉,朝他投去的目光里尽是疑惑和不满。
在少年的视角下,柔和的金色光晕洒落在少女身上,她身后无际的海面与晚霞交相辉映,争相做她的陪衬。
少年出神地看着这一幕,心下不禁一动,手不受控地按下了快门,将这个时刻定格。
万幸,海浪强势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足够覆盖快门的声音。
不会被她发现。
心跳错频的人怕露出马脚,喉结轻轻一滚,迅即挪开眼,摆出一副倨傲的姿态道:“看你冷。”
汲青尧认出浅咖色西服外套上的校徽,汇天国际的校服价格不菲。
她顿了顿,边叠边道:“谢谢,不过太浪费了。”
少年转身,脚步不停,只随意摆了摆手说:“你要是能用上,它也算充分发挥了价值。”
“何来浪费一说。”
归还的话没能说出口,汲青尧又往前继续逛了好一会儿,待残余的霞光被夜色吞噬殆尽才回归大部队。
海滩上升起了篝火,一旁支起的烧烤架青烟四起,呼啸在耳边的海风化作滋滋作响的炙烤声和杂乱的交谈声。
走了太久有些渴,汲青尧走到自助饮品区准备调一杯茉莉青提饮,刚拿了工具就听到汇天国际的几个女生在低声谈论林问礼抓了个偷拍狂,好几个女同学都被老师叫去确认……
联想到林问礼不久前的举动,汲青尧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偷拍了。
正欲和那几个女生多询问一点消息,身侧有道影子压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温和清冽的嗓音。
“放心,都删干净了。”
汲青尧偏头看向说话的人,林问礼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手抄兜,一手随意将杯子往冰块机底下一放。
仿若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道谢,少年取了盛满冰块的杯子,开了一罐可乐慢悠悠往里倒,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见他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汲青尧很知趣地移开眼继续调饮品。
外面卖的茉莉青提饮里不会加话梅,但她自己调的话就会加两颗,汲青尧看了一圈,话梅被放在不远处的零食区。
待她取了话梅回来,林问礼那杯几秒就能倒完的可乐也正好倒完。
倒太快气泡多容易丧失一部分刺激感,汲青尧没觉得奇怪,也没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她自顾自地将话梅往杯里一扔,随意搅动了几下便端起杯子准备离开。
脚步才迈出,手里的茉莉青提饮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抽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止痒消肿的药膏。
林问礼一双茶色瞳孔明亮如星,下巴朝她手臂一点,“红了。”
汲青尧瞥了一眼,在栈道时被蚊子和不知名小虫子咬了几口,这会儿红肿已经不甚明显,他竟还是注意到了。
她嘴唇一动,话音未出就被他笑着截住,“又要谢我?”
“突然想起晚上喝碳酸饮料容易睡不着。”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这个就当谢礼。”
“……”
忽略随心所欲这一点。
他似乎,总是这般细腻周到。
肚子又发出抗议的声响,汲青尧没再继续想,拆了筷子夹起一块盐水鹅喂进嘴里,咸鲜软糯的鹅肉在唇齿间绽开,她双眉微挑,做了个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动作——
晃脑袋。
不远处,散漫地靠在白色栏杆上把玩着手机的林问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受她感染,男人的目光里渐渐盛满春风般的柔情。
……
吃完饭汲青尧才发现她昨晚放在桌上的购物袋不见了,恰好林问礼打完电话进屋,她道:“你看到桌上的购物袋了吗?橙色的。”
林问礼语气悠悠,一语双关,“没想到两年没见,你消费跟眼光降级这么严重。”
“那衣服面料劣质又没清洗过,也不符合你的尺寸,我让人处理了。”
汲青尧听出潜台词就是他让人扔了。
他连冒出点火气的机会都没给她留,“放心,重新准备了,放在卧室沙发上。”
“……”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酒店,顾元白昨晚邀请了不少深交试住,大部分人都让司机先回了家,今天一早顾元白便派车送人,汲青尧来的不是时候,酒店负责接送的车已然派完,这家度假酒店是专供名流们休闲娱乐的,距离市区有点远且外来车连通往酒店的路口都进不了,自然打不到车。
汲青尧只能在李叔一脸歉然的表情下上了林问礼的车。
不远处,坐在黑色商务车里戴着墨镜的江应舟缓缓升起车窗,蹙眉不耐道:“衣服没送?”
副驾上的李冉小心翼翼低垂着头,声如蚊呐,“送……送了。”
“汲小姐亲手接的。”
江应舟靠在椅背上,低睨他一眼,啧声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去查查,这女人究竟什么来历。”
“……”
“汲青尧,98年出生于海城,七岁跟随米秋霞大师学习苏绣。在人们都喜欢追逐新潮流的时代,这个高校毕业的年轻人却选择放弃海城高薪工作,毅然回到江城担起接手秋澄绣阁的重任……”
车内隔板在车子启动时便已升起,安静的车厢里,林问礼两腿交叠,左手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右手支着头,用iPad看着视频,姿态慵懒,汲青尧则调平座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前一晚如胶似漆的两人,这会儿却犹如临时拼车的陌生人一般,找不到任何话题可聊。
乍然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念出自己的简介,汲青尧睁开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林问礼取下耳机,从容道:“耳机没电了。”
意思就是不是故意打扰她睡觉。
不过汲青尧的重点便不在这,见她的视线落在iPad上,林问礼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说:“随便找的,没想到还有你。”
屏幕上播放的是之前江城文旅局宣传当地非遗时录制的一个微纪录片,录制时汲青尧有事没在绣阁,这次录制的主角是米秋霞,所以汲青尧只是作为接班人穿插了十几秒,那几个穿针劈丝和缝制作品的镜头都是找人替录的。
汲青尧没解释,她依稀记得上学那会儿每次见到林问礼他都会带着不同的设备到处拍,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林问礼大学学的好像是纪录片导演专业。
想到昨晚听到的话,确认林问礼现在应该还在拍纪录片,汲青尧调了下座椅坐直,和他闲聊起来,“是准备拍纪录片吗?”
林问礼指尖在小桌板上无规律地敲着,轻描淡写,“打发时间。”
汲青尧默了默,云淡风轻地提起了那个被她尘封在心底已久的名字,“我记得沈里说你大学学的纪录片导演专业,有出过什么作品吗?”
提的人淡定,听的人可就没那么淡定了。
几乎是听到“沈里”二字从她口中出来的那一瞬,林问礼眼神就变得幽暗起来,他磨了磨牙,握着耳机的手越来越紧。
在汲青尧的视线盲区里,耳机已经被残忍“分尸”。
而造成这一惨案的人,在侧头看向汲青尧时,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浮出笑意,“感兴趣?”
“嗯。”汲青尧点点头说,“有的话,我可以看看吗?”
“行,我找找。”
林问礼说完,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还真翻出一个视频来。
他没将iPad递给汲青尧,只是将屏幕往她的方向偏移了一点,还不忘强调一句,“拍着玩的,和专业人士没法比。”
两人中间隔了个座椅扶手,汲青尧没应声,只为了观看视角更好一些倾身往他身边靠了过去。
第一帧画面纯黑,上面有两行白色小字。
——《线的“七十二变”之蜀绣》
——导演:林问礼
这段视频不完整,很快便看完,汲青尧盯着已经息屏的iPad,有些震撼。
不过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强烈的视觉冲击将她引进了一个新的世界,她好像化身为绣娘指尖下的细线,亲自开启了“变身”。
章岁说过江应舟的作品从选题到拍摄以及后期剪辑写解说词和文案基本都是他本人亲手操刀。
按林问礼方才特意提的那句话,这段视频从头到尾必然出自他本人之手。
汲青尧这段时间一有空闲就会刷江应舟的作品,几乎是一秒认出这两人不论是拍摄手法还是剪辑风格都很像。
那种既视感强到要不是导演本人就坐在旁边,她都快觉得自己是在看江应舟的作品。
她隐隐冒出个想法。
但现在就谈会不会太早?
可他这次回国不知会待多久,哪天又走了岂不是错失良机,先把握住机会再说。
汲青尧大脑飞速运转着,男人低低的嗓音猝不及防从头顶盖下来,带了几分玩味,“不认识还靠这么近。”
方才太过沉浸,听到他的声音汲青尧才惊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入他的领域,明明没有贴到严丝合缝,还有衣物阻挡,她的后背竟感受到了一丝男人前胸的温度。
要想让他跟自己合作,就得说点好听的先让他高兴高兴,汲青尧泰然自若地靠回椅背,清了清嗓子道:“毕竟是你花费时间精力拍出来的,我总不能白看,不得细细品鉴想想怎么评价。”
林问礼吊儿郎当地说:“说来听听。”
汲青尧:“……”
说实在的,她觉得林问礼要是能多产出,现在兴许比江应舟还要出名。
她思索了几秒,“你知道江应舟吗?就那个十六岁就成名的纪录片导演。”
林问礼作势想了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汲青尧:“要是完整版本也能保持这个水平的话,像江应舟那样一夜成名不是梦。”
林问礼轻哂一声,“我这个年纪,还追求什么一夜成名。”
“你要是词汇实在匮乏,可以不夸。”
他这番话放在汲青尧耳朵里就是一个天才在自嘲怀才不遇的同时为自己挽回几分薄面。
在这样的状况下,汲青尧不合时宜地想起章岁时常在师父感叹自己老了不像她们年轻机会多时说的话。
——“五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两个画面渐渐重合,临到嘴边的安慰和鼓励就这么拐了个弯,“二十八岁正是闯荡的年纪,你可以的。”
“不是有句话,风雪压我两三年……”
后半句被男人懒声截断,“加起来是五年。”
汲青尧愣了愣,又觉得能理解,这年头很多人经历挫折和打击后精神状态都挺美丽的。
只不过,没想到林问礼这样无论是自身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的人竟也未能幸免。
她道:“嗯……也有道理。”
“不过,乐观点嘛,风雪压得了你一时,压不了一世的。”
安静片刻。
林问礼扶额笑出声,笑够了,他才看向汲青尧说:“你说得对。”
顿了须臾,他又有些怅然地说:“可惜了,我一把年纪还没出过什么成绩,没人愿意找我合作。”
“想闯也没机会,风雪当棉被盖了呢。”
汲青尧:“……”
以他的家世,怎么可能没机会呢,不过转念一想,哪个追梦的人不是想靠自己造就一片天,他可能想靠自己。又或许,想和他合作的人不少,只是碍于他的家世担心够不上便作罢。
这一来二去的,他不就成了纪录片导演界的“大龄剩男”。
汲青尧眼底闪过一抹同情,乘势道:“我这里有个机会,你要不考虑考虑?”
毫不知情自己已经被冠上“大龄剩男”头衔的林问礼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道:“合作愉快。”
他如此爽快,令汲青尧有些惊讶,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你不了解一下详情再做打算吗?”
“你是我老婆,会坑我不成?”
“再说了。”男人漫不经意地勾起一抹笑,语气里混着几分不羁和嘲意,“正是闯荡的年纪还挑三拣四,我拿什么学人家一夜成名。”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看吧,病急乱投医,他果然很在意。
那她好像有点趁人之危了。
这么想着,汲青尧完全忽略前一句,握上他的手,一脸赤诚地说:“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合作愉快。”
“那具体的我们明……”
想到他才回国,应该还要和家人朋友什么的聚一聚,加上这是备选方案得留足空余避免被他发现感到不舒服,她改口道:“具体的等你有空了我们约个时间再详谈。”
他没答话,汲青尧也不强求。
空气凝滞几秒后,被男人缱绻的嗓音打破。
“第三次。”
汲青尧有些不明所以地偏头看向他,下意识啊了一声。
男人轻抬眉梢,那神情仿佛在说——
你说呢。
明明是各取所需,不必在意谁获利或是付出更多一点的关系,他们却在不知何时十分默契地达成了要有来有回秉持公平的共识。
她欠他两次。
这是第三次。
想到这,汲青尧眼睫轻轻颤了颤,默了两秒,她才低声道:“这次是合作,不作数。”
林问礼轻哼一声,难得没计较,点头道:“行。”
“……”
路程堪堪过半,汲青尧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匆匆略过的风景,身侧传来熟悉的斗地主音效。
作为斗地主狂热迷,汲青尧近期忙到一次都没点开过,听着听着瘾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伸手摸出手机,这才发现昨晚章岁竟然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微信也有不少新消息。
这么长时间,她恐怕都要急坏了。
汲青尧赶忙点开最近一通回拨,那头一直没接,她没再继续打,点开了聊天框。
【岁岁】:啊啊啊啊啊,青尧姐!!!你什么时候回啊,十万火急!!!
【岁岁】:师姐说导演一会儿就能到,你可快点回来吧,我真不想接人啊,这活我干不了一点[哭][哭][哭]
【岁岁】:不知所措的玛卡巴卡.jpg
导演?
汲青尧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和江应舟的合作没谈成,哪来的什么导演。
想到昨晚电话挂断前章岁没来得及转达的消息,她猜测是师姐临时接了新的工作。
汲青尧切了APP确认了一遍航班信息,给章岁发了过去,正要往上滑看看章岁还说了些什么。
一条新消息蓦然从屏幕顶端弹了出来。
【阿里】:我月底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