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咬音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
汲青尧被狠狠噎了一下。
结婚的事确实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过是口头询问,没有任何仪式,怎么到他口中就成了求婚。
还是两次。
汲青尧沉吟片刻,淡然道:“被我求婚确实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人要学会低调,不必时刻挂在嘴边。”
她说得有板有眼,林问礼极轻地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用完就扔是吧?”
汲青尧怔了一下,“什么?”
他又道:“这两年养狗了吗?”
汲青尧更茫然了。
男人眼睑低垂着,神色未变,不待她回答便道:“改天带过来让我见见。”
他这话题的跳跃度不亚于你问他晚上要吃什么,他跟你说咱家楼下有只狗叫倔驴子。
汲青尧眉心紧蹙,正要友好地问候一番他是不是把脑子落在伦敦哪个犄角旮旯忘记带回来了,林问礼闲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看看它胃里还能不能找到你的良心碎片。”
原来是拐着弯骂她良心被狗吃了。
到这,汲青尧才后知后觉他是话中有话。
…
两年前的那场订婚宴,女主角是她,而男主角,则是她的青梅竹马,林问礼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里。
那天,她早早起床抵达举办订婚宴的酒店开始妆造,反反复复确认妆容和礼服,忐忑又期待地一次次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可直到黄昏来临,宾客散去,她期待的人还是没出现。
满怀希望落空,汲青尧独自回到休息室,让其他人先不用管她,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知谁没将门关严,宴会厅里的议论时不时溜进来几句。
清晰,刺耳。
字字句句都是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有人唏嘘,“啧啧啧,曾经的金童玉女闹成今天这幅局面,真是可惜了……”
“程家现在世风日下,沈家哪还放在眼里,就算那小的愿意娶,沈董也是不会同意的。”
“可不是,沈家这几年跟地产大鳄宋家一直来往密切,两个小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联姻也不过早晚的事。”
“谁不知道沈家一直想要海湾度假村开发那个项目,依我看呀,这程亦宗百分百是被沈家给耍了。”
“要我说啊,她母亲还在的话,这订婚宴兴许还能办下去……”
“……”
汲青尧十五岁那年,母亲汲书晚在一场游轮宴会上坠海失踪,搜救三天后,父亲程亦宗召开发布会,痛心疾首地宣告爱人没能撑到救援来临,伤心欲绝到差点连葬礼都无法操持。
众人夸他是个好丈夫,感叹上天竟如此不公,让一对恩爱的璧人遭遇此等不幸。
只有汲青尧知道,发布会召开的当晚,程亦宗便将外室和只小她两岁的弟弟领进家门,对外维持了几年无法接受爱人离世的深情人设才又和外室举办婚礼,堂而皇之地将外室变正宫,亲儿子倒是只敢宣称是继子。
程亦宗虽出身寒门,但有头脑有手段,汲家积累多年的产业到了他手里,仍旧长盛不衰。
圈内也默认海城名流汲家自此改姓程。
然而,程亦宗还没风光几年就走起了下坡路,现如今的程家,早已不能和过去相提并论,和沈家简直是云泥之别。
也无人再称赞他们般配到无可挑剔。
汲青尧双手死死揪着礼裙面料,强压下铺天盖地的酸意。
忽地,她从杂音中精准捕捉到一道悦耳的脚步声。
地板每被敲出一声响动,她的心就跟着重重颤动一下。
门缝光影被挡住,汲青尧眼里漾出一丝光亮。
她抬眸望去,对上的脸便不陌生。
却不是她渴盼见到的。
…
程亦宗为了解决公司债务问题不惜卖女,这事在海城可谓人尽皆知。
不久前见的那些相亲对象不是过来看热闹冷嘲热讽一番就是想趁机占汲青尧便宜,没人愿意真正出资。
情急之下,程亦宗以愿意将开发价值极高的海湾度假村项目拱手相让为筹码换来和沈家的联姻。
原以为傍上个长期饭票,谁知沈家在临门一脚时猝然变卦。
不念及半分旧情,和其他人一样选择袖手旁观。
眼前这个接触不算多且常驻伦敦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汲青尧全然没心思去想,亦没开口询问他出现的原因。
她低垂下眼,眸色渐渐暗淡,整个人也染上一层薄薄的灰色,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多年的精致洋娃娃。
来人也未开口说话,他们就这么隔空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不记得具体时间,只记得她在明知他更不可能答应的情况下,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对方,能不能跟她结婚。
意料之外的,来人答应了这个请求。
不仅如此,林问礼在帮程亦宗化解危机后,还十分慷慨地给程亦宗提供了不少旁人望眼欲穿的资源和项目。
如今见面,她不仅没主动打招呼说点什么,还当着他的面对着其他男人比心偷拍。
但……
各取所需的关系,好像犯不着解释什么。
思及此,汲青尧默了默,顺着他的话头道:“你回来晚了,它昨晚连夜离家出走,扛着高铁走的,至今未归。”
停顿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估计是不想见你。”
“非常不想。”她学着他,刻意咬音极重。
林问礼也不恼,只平静地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懒声道:“居然能料到我回国,真是跟我心有灵犀。”
他静默一瞬,随后才慢悠悠地,意有所指地说:“随主人。”
汲青尧下意识脱口而出,“狗才跟你心有……”
余光捕捉到管家离他们越来越近,汲青尧硬生生将最后两个字吞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和林问礼拉开距离,为了避免李叔察觉到什么,率先开口道:“李叔,有什么事吗?”
李叔绅士道:“汲小姐,拍卖会已经准备就绪,顾先生特意吩咐我提前带您过去看看拍品。”
“这两年辛苦您和绣阁各位老师,若是有相中的,请务必告知于我,顾先生会拍下作为谢礼。”
顾元白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明明是付费定制作品,还是会额外送谢礼,绣阁里至今还挂着他赠送的各种名画。
汲青尧正欲开口,李叔视线不经意往旁边一瞥,看清背对着自己的那张脸后,他熟稔又惊喜地道:“林少爷!”
“看来接待经理偷懒了,该罚。”
“不必。”林问礼低声说,“今晚干爸才是主角。”
李叔很快会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还是林少爷考虑周到。”
话罢,李叔又温声道:“顾先生可念叨您一天了,林少爷要不随我与汲小姐一起移步拍卖厅同顾先生叙叙旧?”
林问礼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出了宴会厅,李叔在前方带路,汲青尧和林问礼跟在他身后,距离从一前一后渐渐地演变为并排,几乎要撞在一起时,李叔猛然回头道:“方才看二位聊得很愉快,汲小姐可要上贵宾区与林少爷续聊?”
汲青尧:“……”
看今晚操持一切给李叔累的,都老眼昏花了。
两人的距离在李叔转头的刹那便恢复如常,汲青尧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尊一步未挪的大佛,后者无波无澜地承接着她的视线。
他迟迟不做出反应,汲青尧知趣地撇开眼,“不用,我不认识他。”
饶是见惯了世面,李叔在听到她这番话时还是脚步停了一瞬。
汲青尧谎话张口就来,解释道:“只是没注意有侍应生经过差点撞上,他拉了我一把才聊了两句。”
“对了,林先生,方才没来得及道谢。”
汲青尧十分客气地朝林问礼轻微颔首道:“谢谢您帮我。”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找不出丁点破绽,仿佛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林问礼扯了下唇,眉眼冷淡,用比她还要疏离的语气回道:“举手之劳。”
……
“这位也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话说的,好像有消息你就能攀上似的。”
前者面子挂不住,看着那道上了贵宾区旋转楼梯的身影刻意拔高音量道:“呦,他一手创办的SevenOne前段时间股票暴跌惊动林董改遗嘱的事各位没耳闻?”
海城一众名流中,西郊林家和东郊沈家这两大巨头才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名门望族,尤其林家,百年前靠商品贸易和船运生意发家,后又进军金融及地产业,林氏集团迅速跻身世界排名前三财团行列,传承至今屹立不倒,旗下子公司遍及海内外。
林问礼作为林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不在自家公司打磨历练,从零开始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短短两年便在寸金寸土的伦敦市中心建起一座商业帝国。
饶是这般,林问礼行事还是很低调,平日里鲜少露面不说,行踪除亲近的人外无人知晓。
要知道放眼整个海城,无人敢这么明晃晃地议论这位太子爷,难得有人不怕死透出这么劲爆的消息,在场的宾客各怀心思短暂相视一番后,看似在闲聊,注意力却全都放在这头。
说话的人左右瞥了两眼,嫌恶地嗤了一声才又道:“人沈家那位可是把海外产业盘得风生水起,誉贤集团CEO的位置早空出来了,就等他回国正式接任呢。”
“再看看这位,眼瞅着快三十了,空有个继承人名号没实权。”
“你们是不知道,他在国外成天游手好闲,非得学他那个妈搞艺术拍纪录片,他这公司吧,也不是他自己弄的,是林董看他这么多年没搞出名堂一手创办了给他造势用的,谁知道他刚接管没多久就给折腾成这样。”
“林董就算再宠爱他,也得顾全大局。”
“这不是,林家外边那些产业全都移交给他那位小姨了,林董在这节骨眼上改遗嘱……”
对于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林家高居食物链顶端,自从林老爷子有意退休,准备提前将遗嘱立好安心养老的消息散布出来那天起,不少家族便立马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唯恐因消息滞后一秒而错失争取一块蛋糕的机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老爷子修改遗嘱的消息多次传出,详细信息不对外公开,但总有人能获取到最新动向,得知变动不大,便没掀起什么波澜。
可这次变更显然不太一样,不再是简单地将部分或是全部资产重新进行分配,而是牵动着继承人的身份转变和未来。
一时间,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照我看啊,林家要变天,我去巴结他还不如巴结一条狗!”
“啧啧啧,你可拉倒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破八百次产也轮不到这位太子爷倒台。”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罢休,每一个字眼都悉数没入看完拍品回来落座的汲青尧耳中。
她的位置处于中排,视线越过一排一排人头,停留在二楼贵宾区那个话题中心身上。
男人高大挺拔地伫立在那,他微微侧身听着旁人说话,右手手肘搭在扶手上,扣着铂金表盘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晃动着酒杯,柔和的光束被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成夺目的光线。
汲青尧这才发现,他竟戴了戒指。
忽地,兴致缺缺的男人散漫地侧目,低眼俯视一切时,像是蛰伏在暗处静待猎物的猛兽。
视线相撞的瞬间,男人微微顿了一下,似是意外在这么多人里看到了她。
周围的人切换着不同的话题,除了贵宾区角落里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没人注意到,林问礼戏谑地轻抬眉尾,无声地对汲青尧说:“上来。”
汲青尧没作出任何回应,像是没看到一般轻飘飘移开了眼。
楼上被忽略的林问礼也不恼,只弯了弯唇转身落座。
一旁的苏特助见状,俯身恭敬道:“林总,要不我去请太太上来?”
林问礼冷淡无波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像个局外人一般喝了一口酒。
又平淡地喝了一口。
又淡漠地喝了一口。
最后,一饮而尽。
他烦闷地放下酒杯,被冰凉酒液浸透的嗓音有些哑,“我长得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苏特助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拍起自家老板的马屁来:“林总您神仙颜值,简直帅炸天了。”
没想到林问礼一点也不买账,“土地公也是神仙,赤脚大仙也是神仙,那不还是拿不出手。”
苏特助被林问礼清奇的脑回路弄得有些无言,他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只沉默一瞬便道:“太太可能觉得,您是在命令她,觉得您有点凶,要不……您换个方式试试?”
林问礼眼睑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秒后,他摊开手心勾了勾手,苏特助十分上道地摸出手机递给他。
解锁,打开微信,点开最上方的聊天框。
界面上只有一条消息。
却让汲青尧有种浑身被电流贯彻的酥麻感。
【物理A组-汇天林问礼】:真皮沙发可比座椅舒服多了,不想上来感受一下?
汲青尧默了默,忽略这段话中若有似无的炫耀,开始打字。
…
【合法但不给名分的老婆】:两年前领完证后您让我签了份协议。
【合法但不给名分的老婆】:协议第二条:不办婚礼,这段关系对外完全保密。
察觉到老板看完消息后面色不太好,苏特助试探道:“林总,要不……您亲自下楼一趟?”
林问礼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您”字看了几秒,收了手机淡声道:“不去,脚疼。”
苏特助立马道:“我马上联系医生。”
“不用。”林问礼一副很苦恼的模样,“夫妻间那些事,你一个单身狗懂什么。”
“以后别老是心地善良眼力不详,学着点。”
苏特助:“……”
“……”
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进入尾声时工作人员搬了一副画上来,画上是两只展翅欲飞的仙鹤立在湿地边缘,仙鹤栩栩如生,水面波光粼粼,油画般的质感,不懂行的人看来,这可能是一张照片,也可能是用颜料画出来的一幅油画。
可事实是,这是汲青尧花费三个多月的时间,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主持人很快介绍完捐赠人和这幅刺绣画的价值宣布开拍。
有人是真喜欢,也有人是乐意卖顾元白面子,短短一分钟起拍价三十万的刺绣画叫价便高达三百万。
顾元白听着厅内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喜悦溢于言表。
倏地,身侧那尊连视线都没怎么挪动过的大佛到现在没举牌叫过价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笑容瞬间凝固,顾元白侧身一脸嫌弃地撇了眼林问礼,吐出三个字:“铁公鸡。”
林问礼姿态慵懒地坐着,双腿交叠,一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把玩着号牌,闻言弯唇,“叫多少合适?”
顾元白原地给他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史上最快变脸,他春风满面地看着大屏幕上刷新的价格说:“我想想。”
林问礼冷哼一声道:“以后川剧变脸没你我可不看。”
“行啊,一场八八八。”顾元白朝他挤眼说,“包你满意。”
“看在你快三十还没老婆的份上,给你留点老婆本。”
“我这么贴心的干爸,你上哪找第二个去。”
林问礼睇了他一眼,没戳穿。
他摩挲着戒指说,“纠正一下,没老婆的人是你。”
林问礼自两年前就一直对家里人声称已婚,直到现在,他口中的林太太别说露面,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顾元白嘁了一声,明显不信,“戴个戒指就是有老婆,我全戴满岂不是有十个。”
林问礼:“……”
懒得和他计较,林问礼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只见女人眉眼带笑,举着手机对着号牌拍了又拍。
林问礼眯了眯眼,眸色渐深,握着号牌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啧。
一个破牌子都比他有魅力。
林问礼带着怨气将号牌扔回桌上,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仰头灌下一杯酒,喉结上斜对称的黑色小痣被他吞咽的动作牵动着,无端性感。
下一瞬,男人被冰凉液体浸润过的沉稳嗓音在拍卖厅响起。
“八千万。”
“……”
短短三个字便引起全场哗然。
顾元白差点连酒杯都抓不稳。
他是想坑一坑林问礼,自己看着长大的干儿子不坑白不坑嘛。
但没想坑这么狠啊。
他俯身关了话筒,瞪着眼睛道:“你回国前吃疯牛肉了?”
林问礼淡然地哦了一声,气定神闲道:“我以为,你暗示我叫八位数。”
顾元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