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见信》
文/择俞
五月中旬,海城处于雨季。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尽,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霓虹在一片昏茫中交错,将整座城市渲染得繁华而又绚烂。
泊晨度假酒店开幕晚宴,豪车一辆接一辆在红毯前停稳,各界大佬齐聚一堂的日子不多见,各家记者为了获取第一手新闻资料,争相聚集在签到区拍摄提问,人声鼎沸,闪光灯频闪,一时间热闹混乱。
汲青尧坐在休闲露台,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抬眸看了眼壁钟上的时间,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十分钟,而她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消息提示音响起,汲青尧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来自师妹章岁。
【岁岁】:猫猫探头.jpg
看来是试探她忙不忙,汲青尧随手回了个表情过去。
等了一会儿,对面还是没动静,她从聊天界面退出来,瞥见下角“发现”两字上有个红点。
汲青尧是那种习惯性将所有新消息提示都清空的人,她顺手点了一下,最上方朋友圈一栏出现的头像是个插了树枝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也不知是年纪上来了丧失了鲜活的分享欲还是忙于工作和生活没那个精力,大部分人都不再频繁更新朋友圈,她微信好友本就不多,所以此时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个小时前发布的。
她看着上面的备注和内容,如鲠在喉。
【物理A组-汇天林问礼】:好久不见。
附带定位:海城国际机场。
林问礼。
她两年前联姻的塑料老公。
汲青尧盯着屏幕,有些疑惑。
不是三年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汲青尧粗略回想了一番两人签完协议后的场景,对方说的好像是短期内不回国。
至于三年,是他们隐婚的时间。
她竟然一直混为一谈了。
要不要问候一下?
简单考虑两秒后,汲青尧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两年前领完证睡一觉后,两人便各奔东西,至今没见过面,谁也没联系谁。
若不是抽屉里的红本还在,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这个时候突然发条消息过去,对方恐怕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还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询问她是谁。
章岁的来电打断了她的思绪,汲青尧很快回过神滑下接听。
电话甫一接通,章岁满怀期待的声音便通过电流传来。
“怎么样怎么样,青尧姐,见到舟神没?”
汲青尧刚要回答就听楼下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着一席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黑色商务车下来,记者一拥而上,哪怕被保镖拦住也不舍得放弃,仿佛男人能为他们的呐喊留步。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汲青尧笑了一下说:“见到了。”
章岁激动不已,“是不是超级无敌帅!!!”
“我要是能亲眼目睹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今天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
察觉到高跟鞋调节扣有些松,汲青尧将手机放回桌上,边调整边道:“那我争取把合作谈成,让你多幸福几天。”
章岁闻言嘿嘿笑个不停,笑够了她才想起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收敛道:“对了,师姐让我跟你说……”
这时,磨砂玻璃门被人推开,穿着燕尾服的管家走近后,恭敬地朝汲青尧颔首,“汲小姐,冒昧打扰一下。”
“顾先生让我带您到宴会厅。”
汲青尧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才朝电话那边道:“晚点再说,宴会要开始了。”
章岁十分有节奏地道:“嗯嗯,嗯嗯嗯嗯。”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汲青尧含笑回,“放心。”
“……”
这家度假酒店是海城顶级豪门顾家的产业,顾家当今掌权人顾元白喜爱苏绣,经常到汲青尧的师父米秋霞一手创办的秋澄绣阁定制作品,两年前顾元白为了酒店装修特意定制了一批刺绣画,便在一个月前给秋澄绣阁送了开幕晚宴邀请函。
只可惜,天不如人意。
米秋霞不久前因胰腺癌去世,她唯一的亲人是汲青尧的师姐叶夕澄,叶夕澄已经年近六十,因为这件事备受打击,状态极其不佳,米秋霞的后事便全权交由汲青尧和章岁操办。
葬礼告一段落后,两人又处理起米秋霞遗留下的工作,她们手上本就有一堆未完成的活,一时间忙到不可开交,只能在交付刺绣画时谢绝顾元白的邀请。
至于汲青尧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那就得从米秋霞留下的信说起了。
这封信是叶夕澄整理米秋霞的遗物时发现的,信中提到她八年前收到一位故友的纪录片拍摄邀约,两人都忙,只能见缝插针地通个电话商量拍摄事宜,后来到了约定好的拍摄日,故友却迟迟未到,怎么都联系不上。
直到一周后,米秋霞才得知对方突发意外身亡的消息。
这么多年以来,哪怕名声大噪拍过的大大小小的纪录片不计其数,她还是对当年的事念念不忘,一直在寻找拍摄风格和故友相似的导演想要弥补这份遗憾。
有天无意间听到章岁说起什么舟神,得知对方是国际知名纪录片导演后她去搜了对方的作品,竟出乎意料地在这个年轻人的几部作品中探寻到几分故人之姿。
她私下和对方工作室联系过想要合作拍一部纪录片,但发出去的邮件石沉大海。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尚有精力和能力去做这件事,就不愿让为了传承这门手艺每天练习钻研绣法的她们操心。可如今,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她应该没太多机会了,希望她们能替她试一试。
字里行间,透着无限的不甘和无力。
舟神原名江应舟,其在十六岁那年凭借一部流落海外文物现状的纪录片《你听,你听》横空出世,一举成名。从年少成名至今,被冠以“鬼才导演”之称的江应舟从未掉过链子,产出一直很稳定,各类大奖拿到手软,狠狠打了那些想看他陨落的看客们的脸。
“因为舟神常居英国嘛,所以圈内常有人调侃想跟舟神合作的人能从海城排到英国。”
“夸是夸张了点,但现实状况和这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舟神工作室向来是两个月没回邮件默认无合作意向。”
“不过,万事皆有可能啦,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可以另辟蹊径,还是很有希望的!”
在章岁科普之前,汲青尧虽然每天都能从她口中听到“舟神”两个字,但对对方的了解却不多,只知道是个拍纪录片的,挺牛。
没想到牛到多少人想拍的国家级苏绣大师也说拒就拒。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一挑就挑了个这么难啃的硬骨头。
章岁长期混迹于江应舟粉丝群,有人在群里提到江应舟大概率会回国参加顾家酒店开幕晚宴,汲青尧便重新联系上顾元白。
得知此事后,顾元白表示邀请函很早就送出去了,但对方是否出席,他也不知晓,只要对方到场,他很乐意帮忙。
作为东道主,顾元白哪脱得开身,他给的邀请函就已经是很大的忙了,汲青尧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一直暗暗观察着江应舟那边的动向。
听章岁说江应舟准备回国发展,行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饶是这样,还是有人愿意在他身上费尽心思,又是砸钱又是各种找人脉,不求能达成合作,只求能见他一面先混个眼缘。
今晚这个难得又宝贵的机会,不少人都不想错过,和流连于宾客间的顾元白不同,江应舟被簇拥在宴会厅中央,身边的位置前脚才空出后脚就有人补上,仿若他才是宴会主人。
等了快半个小时,汲青尧才寻到机会。
有侍应生经过,汲青尧取了一杯香槟朝江应舟走去,却碰上个拦路虎。
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来人笑得轻浮,灼热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汲青尧。
汲青尧穿了一条雅白绸面修身小礼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余,头发悉数挽在脑后,一张巴掌大的脸被十分精致的五官占据,浅淡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柔和单纯,而她身上透出的气质却与这完全相反,给人一种冰面下暗涌的波澜所独有的锋利与凌冽感。
蒋时域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有种让人既想保护又想征服的感觉,两年前得知汲青尧在相亲时他就对她动过心思,只可惜他心疼他家老爷子赚钱不容易,别说两千万天价彩礼,两百万他都得掂量掂量。
前段时间,他在一场宴会上无意间听到汲青尧弟弟跟一群公子哥说汲青尧这个克母的扫把星早被赶出家了,他们要是遇上了,爱怎么玩怎么玩。
蒋时域当时就大喜了,汲青尧没了任何依仗和靠山,正是他抱得美人归的好时机啊!
想到这,蒋时域不免有些兴奋,却没表现出来,他轻嗤一声,语气里裹满了嘲意道:“两年前没钓到金龟婿,还不死心啊。”
汲青尧没心情搭理他,只轻描淡写地轻瞥了一眼,眉眼瞬时冷了几分。
蒋时域见状,也不恼,目光悠悠地往江应舟所在方向瞥了一眼才挑眉道:“打江家那位的主意,你胃口倒是不小。”
他说着,毫不收敛眼中的贪念,抬手搭在汲青尧肩上,“要我说,你也别在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面前自讨没趣了,我吃点亏,你跟了我,怎……”
汲青尧细眉一拧,将男人的手拍开,平稳的声线中透着几分不耐,“你也说了,我要找的,可是金、龟、婿。”
“你们蒋家哪个字沾上边了?”
“金?”
她顿了顿,一脸纠结地思索起来。
几秒后,汲青尧扬起一抹无辜的笑,“啊,我记错了。”
“应该是龟才对。”
“与其关心我能不能钓到金龟婿,倒不如操心一下,你费尽心思拿到邀请函,能不能找到那个愿意蹚你蒋家这滩浑水的怨种。”
蒋时域嘴角抽了抽,一股无名火直窜而上。
他家老爷子不久前被人摆了一道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跑国外避风头去了,其他人看轻他对他爱答不理也就罢了,汲青尧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扫把星,竟也敢给他脸色看,甚至——
公然在他面前内涵他家老爷子是个缩头乌龟!
蒋时域气得咬了咬后槽牙,碍于场合不好发作,他松了松领带,只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愤然离开。
汲青尧低头压了压情绪,一抬眼,发现顾元白和江应舟单独交谈着,顾元白时不时探头,像是在找人。
对上汲青尧的视线,顾元白笑着朝她招招手。
在顾元白的牵线搭桥下,汲青尧和江应舟交流了一会儿,看出江应舟疲于应酬,汲青尧简明扼要地表明了身份和合作意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倒是顾元白比她还要着急,揽着江应舟趁热打铁道:“你不是准备回国发展吗,到时候非遗这个主题肯定少不了,现成的机会在眼前,留个联系方式?”
江应舟微微蹙起的眉染上一丝不耐,顾元白这个老狐狸刻意在这个时候提,就是拿准了他会卖他面子。
他神情迅即恢复,唇角勾起一抹深意:“顾叔这么为晚辈考虑,不给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顾元白若无其事地在他肩头拍了拍,“一会儿有好东西送你。”
江应舟从容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话毕,他看向汲青尧,不咸不淡地开腔,“汲小姐,我会派助理给你送名片。”
“……”
晚宴结束后还有一场after party ,顾元白最近在西南山区建学校,干脆将after party安排为慈善拍卖会,筹集到的善款都会以买家和拍品捐赠人的名义用于学校建设。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顾元白让管家先带她去休息放松一下,汲青尧拒绝了。
章岁拜托她的事她还没办成。
电话挂断时章岁那几个有节奏的嗯说的是——
“照片,拜托拜托。”
一会儿的拍卖以江应舟的身份必然是贵宾区,她让顾元白将她安排到宾客区域就好,那这个事,就更难办成了。
晚宴请了专业摄影,汲青尧本想着和摄影师要几张照片,专业人士拍的肯定会比她拍的好不少。
结果摄影师说这些照片是要送去报社的,独家不能提前外放,她若是需要的话,得辛苦她自己拍,他们可以借她一部设备。
用设备目标太大,被人看见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见她有些迟疑,摄影师一边调整设备一边笑着说江应舟今晚虽然拒绝合照,但拍他是可以的,刚就不少人过来拿设备找角度和他拍隔空合照呢,让她放心大胆拍。
汲青尧跟摄影师道了谢,找了个没那么起眼的位置用手机连拍了几张后,忽地想起章岁以前在江应舟粉丝群里跟人聊天时说什么把自己的照片P到江应舟拿的手机或是卡片啊拍立得啊之类的上面,就可以无痛拥有一张合照。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懂的自然不多,只知道她们在玩一种很新奇的合照。
章岁没能亲自到场,汲青尧思索了一会儿,准备用一只手比出捏了一张照片的姿势拍一张,这样到时候章岁就能把照片P上去拥有一张独属于她的合照。
这个姿势实在太像朝江应舟比心了,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汲青尧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角度,正要按下拍摄键时,一道身影蓦地闯入镜头里。
她一时间定住,视线从屏幕挪到对方深色高定西服上,停了两秒,又一点点往上。
男人额前的碎发三七分,露出深邃的五官,看起来俊魅孤傲,周身弥漫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奢贵气息。
因为身高差,汲青尧能清晰地看到他凸起的喉结上那两颗斜对称的黑色小痣。
没想到会在这遇上,汲青尧没觉尴尬,不慌不忙地收了动作。
临到嘴边的“好久不见”被男人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林问礼眼皮耷拉着,挑了下眉,戏谑道:“怎么,给新欢比心比这么起劲,不记得旧爱?”
他说着,缓缓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嘴角漾起意味深长的笑。
距离一下子拉近,视野被男人宽厚的肩霸道占据,他身上冷冽浅淡的乌木沉香似牢笼一般将汲青尧禁锢,令她避无可避。
此刻,周遭的音乐声停了,人言和脚步声也停了。
耳边只余他低低的嗓音。
“是我啊。”
“你求了两次婚的老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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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