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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朝堂惊变

正德十六年三月,武宗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入京城时,整个杨府弥漫着一种压抑。往日的迎来送往都静了下来,府门关得比往常早,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白的。黄峨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杨慎的脸色。他从前散衙回来总要先笑一笑,问她"今儿写了什么",可这些日子他进门时眉头就没松开过。黄峨也不多问,只默默把茶续上、把灯拨亮、把他丢在案上的皱巴巴的稿纸展平,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四月中旬,杨慎在书房里足足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写定一封长信。黄峨端了早膳进来,看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那封信墨迹已干,抬头写的是给父亲杨廷和的。她没有看内容,只把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杨慎被这动作惊醒,抬眼看她,目光有些散,片刻后才聚焦,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写好了。"黄峨问:"写好了什么?"杨慎坐直身子,把那封信折好,说:"劝父亲早做打算,新帝不是好相与的。"

杨廷和是四朝老臣,正德年间便以果决刚正闻名。此番嘉靖登基,朝中上下皆知这位十四岁的新帝虽然年幼,主意却极正,一上来就要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摆明了要与朝臣们争一个"名分"。杨廷和身为首辅,夹在新帝与旧臣之间,进退两难。黄峨虽然不在朝堂,但杨慎每日归来的只言片语,已足够让她拼凑出那幅暗流汹涌的图景。她没有对杨慎说什么,只在替他研墨的时候研得比往常更细,墨色更浓。她想着,既然他写的内容难,那她就让他的墨更好用一些。

那段时间杨慎频繁出入父亲的书房,父子二人常常谈到深夜。黄峨有时送夜宵过去,在廊下远远便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的争论,偶尔有一两句飘出来,什么"礼法""根本""不可退让"。她站定了听了片刻,没有敲门,把食盒放在门口,轻轻退开了。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灯下,翻着那些收好的散曲册子。

五月初,朝中局势越发紧张。嘉靖帝连下数道诏书,追尊生父为"恭穆献皇帝",朝臣中反对者渐多,杨慎也位列其中。黄峨从杨慎日益沉默的神色中读出了他的决意。那种沉默是刀入鞘之前最后的安静。某夜杨慎散衙回来,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卷纸,提笔写了一张短笺,递给黄峨。黄峨低头看,上面只有八个字:"若有不测,汝自归蜀。"

黄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头看杨慎。杨慎眼睛望着窗外那两株石榴树,月光照在青皮小果上泛着淡淡的冷光。黄峨把那张短笺折好,放进了自己妆奁最底层,然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说:"我不归。"杨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覆住了她环在他胸前的手,低声道:"我怕连累你。"黄峨把脸贴着他的发顶,闻到他头发里淡淡的墨香,轻声道:"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你忘了?知音可期。知音是用来连累的么?"

杨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得黄峨觉得指节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

那之后黄峨开始暗中做些准备。她把自己的几件贵重首饰悄悄变卖了,换了银票贴身收着;她给青枝交代了后路,说"若府上出什么事,你拿着这些回蜀中去,找我父亲";她甚至把杨慎散落在各处的手稿全部收拢归整,一册一册装订好,分了两份,一份留在书房,一份托人秘密送往成都桂湖。

六月间,黄峨回了一趟蜀中,是杨慎安排的,说"你回去看看父亲母亲,也把桂湖那边的事料理料理"。黄峨知道这不全是为她好,这是他怕她留在京城会被祸事波及,提前把她支开。但她没有拆穿,只收拾了行囊带着青枝上了路。临行前一夜,杨慎在书房里坐了许久,黄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深了,黄峨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放在他面前,是那支紫檀笔,洞房夜他亲手刻的"与黄氏共笔"。她说:"这支笔你留着用。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用它写了新诗。"杨慎把那支笔拿起来,在灯下端详,手指慢慢摩挲着笔管上那行字,声音有些哑:"我等你回来给我研墨。"

黄峨第二日便启程了。马车出了京城南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巍峨,晨光正从城楼后面一寸一寸地铺过来,把整座城镀成一片金红。她放下帘子,对青枝说:"走了。"青枝嗯了一声,眼圈却是红的。黄峨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青枝擦擦眼睛:"小姐,我总觉得……"黄娥也没有说。

回到成都桂湖的时候是六月底。黄父黄母见了女儿自然欢喜,可看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又觉得不对。黄娥只说杨慎公务繁忙,她回来省亲住些日子。黄珂是官场上退下来的人,听了这话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有问。但那天夜里黄峨在锦江边独坐时,他远远地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没有上前。

黄峨在家里住了下来。她每日早起洒扫、整理花木、替母亲料理家务,看上去和未嫁前没什么两样。可她每天傍晚都要走到渡口去,往京城的方向望一望。江水汤汤,什么也没有。有一回她在江边站了太久,青枝来喊她回去吃饭,发现她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黄峨若无其事地说:"江风吹得眼睛疼。"青枝装作没看见,扶着她往回走。走了一段路,黄峨忽然停下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江面,喃喃地说:"我总得回去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回蜀中后的第七天,左顺门事变便爆发了。杨慎率两百余朝臣跪伏痛哭,嘉靖震怒下令廷杖,杨慎首当其冲。那日从清晨到黄昏,廷杖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丹墀的石阶。杨慎被杖两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抬出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这个消息是半个月后才传到成都的。黄峨正在厨房里替母亲择菜,青枝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黄峨放下菜,站起来看着她:"说。"青枝跪了下去,哭道:"小姐……杨老爷被廷杖了……流放云南……永不赦还……"黄峨站在那里,声音很轻:"还活着么?"

青枝哭着点头。

黄峨把手里的菜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自己房里走。进了房,她打开妆奁,把那些准备好的银票、书信、几件换洗衣裳一一装进一个包袱里。青枝跟进来,哭着喊"小姐您做什么"。黄峨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回头看了青枝一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她说:"我要去京城,接他回来。他活着,我就去。"

她走出房门时,日头正烈。桂湖的水面被晒得白花花的晃眼,满院的石榴树被热风吹得哗哗响。黄峨穿过院子,走向大门,脚步不急不缓。青枝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小姐!京城那么远,您一个人……"黄峨掰开她的手说:"我嫁他的时候就跟自己说过,这个人若有什么事,我不能叫他一个人扛。如今他扛不住了,我就去替他扛一半。"她说完拍了拍青枝的手背,转身跨出了门槛。

门外的路是黄土的,被太阳晒得发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黄峨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在上面,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她没有回头。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她还能见到他。只要还能见到,什么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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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朝堂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