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过一季,谢了。秋来的时候,杨慎书房窗外那两株石榴树结了果,果子不大,青皮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坠在枝头,沉甸甸的。黄峨每日从树下过,总要抬头看一看,有一回伸手摘了一颗,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屋放在书案上当镇纸用。杨慎看见了,笑她说:“我这书案上什么没有,你拿个石榴来镇纸。”黄峨把那石榴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写不出诗的时候看一眼,说不定就有灵感了。”杨慎当真看了一眼,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四句:“窗外石榴秋后实,青红相间似吾心。若教摘去书窗下,便是人间苦味深。”黄峨看完,把那石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这首写得好是好,就是太苦了。它招你惹你了,你要说人家是苦味。”杨慎笑道:“是你先拿它当镇纸的,我只是替你把它写出来罢了。”
入冬以后,京城冷得快。黄峨眉是蜀中人,头一回在北方过冬,起初不大习惯,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杨慎便叫人给她做了一个铜手炉,每日灌了炭火放在她膝上。黄峨裹着厚袄子缩在椅子上,一手捂着手炉,一手翻书,杨慎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蜀中的燕子到了北方,果然要缩脖子的。”黄峨白了他一眼,把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冷?你写字的那个手都红了。”杨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冻得有些发僵,便把手伸过去覆在手炉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处,都是一凉,随即又各自缩了回去。杨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他的书,黄峨也低下了头,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压也压不平。
那年初雪来得早。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黄峨正在厨房看着人炖汤,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下雪了”。她放下勺子跑出去,站在廊下仰头一看,果然,细碎的雪粒子正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青石地上沙沙地响。她伸出手去接,几粒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转眼就化了。杨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廊下,站在她旁边,看着漫天初雪,忽然道:“蜀中下雪么?”黄峨想了想:“蜀中也下,但不如北方这么大。我记得有一年成都下了半日雪,满城的人都跑出来看,跟过节似的。”杨慎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忽然转身回了书房。黄峨以为他怕冷,没在意,继续在廊下看雪。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杨慎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她。黄峨接过来一看,是一首新填的诗,《十一月十三日雪》:
“飞雪正应大雪节,明年复是丰年期。山城豺虎户且闭,水国鼋鼍舟懒移。竹叶金樽惯贳酒,梅花玉树工撩诗。拥炉炽炭坐深夜,笑看灯前儿女嬉。忽忆锦江柳色新。若问蜀人何所念,半为春水半为君。”
黄峨看了,抬头看他,见他神色淡淡的,但耳根似乎有些发红。她笑了,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放进袖中说:“这首我收着。”杨慎见她这样郑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随便写的,你收它做什么。”黄峨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说:“你以后写的每一首,我都收着。”
从那以后,黄峨当真养成了一个习惯,杨慎每有新作,她便誊抄一份,按月装订成册,封面题上日期。杨慎起初觉得她麻烦,后来看她把那些散乱的诗稿理得整整齐齐,自己也觉得心里踏实,便由着她去。有时他写了一半便搁笔出门,回来时看见黄峨已经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字迹不同,但接得稳稳当当。他看了又看,摇头道:“你这补的比我想的还好。往后我写一句,你接一句,咱们合伙出个集子算了。”黄峨一本正经地点头:“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杨黄合稿》。”杨慎大笑:“那天下人一看就知道,姓杨的占了姓黄的便宜。”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正德十六年的三月。黄峨嫁入杨家已满一年,里里外外都上了手。府中上下对这位少夫人也渐渐从客气变成了真心服帖。她待人温和但有分寸,管事利落却不苛刻,连杨廷和都当着杨慎的面说过一句“你媳妇会持家”。杨慎回家跟黄峨说:“父亲夸你了。”黄峨正在叠衣裳,头也不抬:“父亲夸我,你得意什么?”杨慎理直气壮:“父亲夸你就是夸我眼光好。”黄峨把叠好的衣裳拍在他怀里:“那你把这叠衣裳送到爹房里去,就说‘眼光好的人送衣裳来了’。”杨慎抱着衣裳愣了一瞬,然后笑哈哈地出门去了。
但黄峨心里总有不安,这样的日子也太好了!
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她正在书房里替杨慎抄诗。杨慎从外头回来,面色沉沉地走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在椅子上坐了许久。黄峨放下笔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等他自己开口。过了半晌,杨慎抬头看她:“新帝登基了。”黄峨问:“然后呢?”杨慎摇头:“还不知道。但我父亲……”他没有说下去。黄峨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已经是春天了,石榴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她看了那新芽,低头对杨慎说:“不管怎样,咱们一起。”
杨慎伸手覆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了握,没有松开。
当晚杨慎在灯下写了一首长诗,开头两句是“春风一夜来京洛,万户千门次第开”,可写到后面渐渐沉郁下去,最后几句被他自己涂了。黄峨趁他起身倒茶时偷偷看了那些涂掉的字,隐约辨认出“风波”“未可知”几个词。她没有作声,只默默用一张新纸替他重新誊了前半段,空着后半段,等他哪天想好了再补。
那一夜两个人睡得很晚。黄峨靠在床头,杨慎枕着她的膝,眼睛闭着,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黄峨低头看他,看见他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轻轻伸出手指,把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皱抚平了,杨慎没有睁眼。
窗外春风拂过院中那两株石榴树,嫩叶沙沙作响,像许多只小手在悄悄翻书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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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西蜀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