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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门庭冷落

黄峨在京城租的那间小屋,离诏狱隔着三条街。巷子窄,马车进不来,每日出入要从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夹道里穿过,两边墙壁上长满了潮绿的苔藓。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灶台搭在檐下,勉强够煮一碗粥、煎一个蛋。青枝跟着黄峨从蜀中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便一直住在这里。她劝过黄峨住在杨府,好歹宽敞些,可黄峨摇头。杨府此时乱成一团,杨廷和已被罢官削职,府中上下人人自危,她住进去只会添乱。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每日出入诏狱的样子。

第一回探监之后,黄峨摸清了门道。狱卒姓刘,四十来岁,面相凶,心却不算硬。黄峨塞了他一块碎银,他便默许了每日送饭送药的规矩,只是叮嘱一句"别惹事"。黄峨点头称是,从此风雨无阻地出入那道黑漆大门,每日清晨提着一只食盒出门,日头偏西时提着空盒回来。食盒里每日换着花样,有时是瘦肉粥,有时是鸡汤面,有时是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杨慎的伤渐渐见好,从趴着到能靠墙坐,再到能扶着栅栏站起来。每一点好转,黄峨都看在眼里。

可诏狱之外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头几日,黄峨还试着去杨家的旧交府上走动。她记得杨慎说过,朝中几位同年与他交好,从前在宴席上也见过面,待她客气周到。她备了几样点心,先去了一位姓张的侍郎家中。门房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说"老爷不在"。黄峨问"几时回来",门房眼神躲闪:"不……不知道。"黄峨没有再问,放下点心转身走了。第二日她换了一位,是杨慎同年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这回门房倒没有说不在,只是进去之后很久没出来。黄峨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青枝急了,想上去再叩门,黄峨拉住她:"不用了。人家不出来,就是不打算见了。"

第三日、第四日,她又去了两家。一家说"夫人身体不适,不便待客";一家干脆连门都没开。黄峨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手里的点心盒子沉甸甸地坠着,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用油纸包好的糕饼,忽然觉得可笑。她从前在蜀中听闻"世态炎凉"四个字,只觉得是文人的夸张之辞,如今才明白,原来是真的。那些在宴席上举着酒杯说"嫂夫人学问了得"的面孔,如今像退潮一样,一夜之间全缩回了各自的壳里,连影子都不剩。

有一回她走到一条巷子口,迎面撞上那位姓张的侍郎的马车。车帘掀着,张侍郎正端坐其中,四目相对,他面色一僵,随即把帘子放下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轮子扬起尘土。黄峨站在那里,被那阵土呛得咳了几声。青枝气得咬牙,她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点心盒子打开,拿出一块糕饼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对青枝说:"还蛮甜的。咱们自己吃。"

从那以后,黄峨再也没有去敲过任何一扇门。

探监的日子照旧,但黄峨开始绕远路走。从前她经过那些府邸门前时还会下意识地放慢步子,如今她专门拣小巷穿,哪里僻静走哪里。青枝不明白,问她为什么,黄峨只说:"省得碰见不想碰见的人。"青枝明白,小姐不是为了避人,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失望。她已经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心里撕掉了,不想再看见它们重新贴回来。

秋雨连绵的那半个月,黄峨的日子最难熬。诏狱里阴冷潮湿,杨慎的咳嗽一直没好。黄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托人找个大夫进去瞧瞧,可花钱都找不到门路。她跑了七八家药铺,好说歹说买到了几副润肺的方子。

那天夜里,黄峨坐在灯下缝补杨慎的一件旧衫。衫子的袖口磨破了,是她托狱卒悄悄带出来洗的。她用一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补好,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缝完她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觉得还行,又翻到背面检查了一遍。青枝在一旁看着她,忽然说:"小姐,您都不生气么?那些人……"黄峨头也不抬:"气。"她把衫子叠好,放在枕边,"可是气有什么用。我气坏了,谁给他送饭。"青枝沉默了。黄峨收拾好针线,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从前他风光的时候,那些人围着他叫'用修兄'。如今他不风光了,他们躲着走,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们,但我也不求他们了。"

窗外雨声渐小,滴答滴答地打在屋檐上。黄峨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心里其实不是不委屈。她想起从前在京城时那些鲜衣怒马的宴席,想起有人恭敬地称她"杨夫人"。那时候她以为那些笑脸是真的,如今才知道,那些笑脸是冲着杨廷和的面子、杨慎的前程、杨家的权势来的。如今杨家败了,笑脸自然也收了回去。这道理不复杂,只是亲身体会起来,到底还是有些疼。

第二天清早,黄峨照例提着食盒出门。她经过张府门口时步子没有停,甚至连余光都没往那扇朱漆大门上扫一下。她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食盒稳稳当当,热气从盖缝里袅袅地冒出来,在清冷的晨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青枝跟在后面,看着小姐的背影,觉得小姐比从前瘦了许多,可那条脊梁好像比从前更直了。青枝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三条街、两条窄巷,走到诏狱那扇黑漆大门前。黄峨把食盒递进去,隔着铁栅栏对杨慎说:"今天炖了百合雪梨汤,你多喝点。"

杨慎靠在墙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可看见她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秀眉,你手怎么了?"黄峨下意识把手缩回袖中,手上长了几个冻疮,又红又肿。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天凉了,一点小事。"杨慎把汤碗放下,隔着铁栅栏伸出自己的手。那手瘦得像枯枝,指节突出,可他还是努力地、费力地伸到了栅栏边上。黄峨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铁条,指尖碰着指尖,都是凉的。杨慎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冻疮红肿的地方,沉默不语。黄峨把手指收回来,藏进袖子里,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青苔。

出了牢门,黄峨站在诏狱外面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风灌进肺里,冷得生疼。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看起来还要下雨。她把手缩进袖口,对青枝说:"走吧,回去多熬一锅姜汤。喝一半,留一半明天带来。"

青枝嗯了一声,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进那灰蒙蒙的秋日里。身后的黑漆大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黄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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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门庭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