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开封府门口一片莺声燕语,锦绣阁的绣娘们在等候官府问话,仨一群俩一伙儿的围在一起议论着苏婉娘的事。
过路的人见一群妇人娘子站在这里叽叽喳喳,还一个个表情夸张,都不由得停下脚步,过来打听怎么回事。很快吸引了一群百姓围着看热闹。
沈吉升了堂,今天他穿着官服,面色沉肃。两排衙役拿着水火棍分立两侧,一个个神色冷峻,凭空增添了几分威压。
王芸娘见这阵势大不同于昨晚的随意平和,心中不禁也有了些忐忑。
忽听沈吉问道:“王芸娘,苏氏在绣坊里可有仇人?平日与人相处如何?”
王芸娘忙陪笑回道:“回禀大人,苏娘子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她就是那种不爱说笑的人,独来独往的。可要说仇人却是没有的,苏娘子手艺好,人又和气,别人请教她也肯指点。”
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睁大了:“哦,来的路上,民妇听见绣娘们议论,说手艺排行第二的梅玉娘和她有些不对付。前些日子,就是梅玉娘拿着张绣样儿挖苦苏娘子剽窃……”
“坊主,你可别乱说话连累了好人!”这时外面人群里传来一个高亢的女子声音,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吉并没有计较妇人们的不懂规矩,让师爷传她进来,师爷提高声音问道:“梅玉娘何在?进来回话!”
“民妇在!哎,让一下让一下,大人叫我过去呢。”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着急忙慌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先歪着脖子瞅着王芸娘道:“只不过是吵了几句嘴,就说我和她不对付,我还说是她夫家人逼死了她呢!绣坊里谁不知道她婆家人嫌弃她?”
分辩完了才向上行了个蹲身礼,沈吉打量她两眼,见她收拾得很利索,瘦巴巴的,模样虽普通,一双机灵的小眼睛却点活了整张脸,嘴角微微下撇,一看便是个嘴不饶人的主儿。此时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但神色里却看不出半分畏缩矫饰来。
沈吉一拍惊堂木:“梅玉娘,你为何当众指责苏婉剽窃?那张绣样儿又从何而来?现在何处。”
梅玉娘被惊堂木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又行了个礼,回禀道:“大人啊,民妇可没有冤枉她!那天早上,民妇刚到绣坊里,就看见的绣架上有张纸,我拿起来一看,咦,这图样儿不是苏婉那贱……上面画的是苏婉正在绣的百蝶穿花,我还以为她放错了地方,”她眼珠转了转,接着说道:“正要给她送回去,忽然发现下面有署名,叫什么山人,不是苏婉!”
她的眼神有些得意:“大人你看这不是明摆着吗?苏婉整天装腔作势,号称不用绣样儿,叫什么‘心绣’,又说‘心里有样儿,手上有准儿’,原来是别人早就给她画好了,她照着绣罢了!”
“然后呢?”
梅玉娘见堂上的大人听得认真,越发来劲儿了:“民妇当时就拿着那绣样儿去问她:苏娘子,谁都知道你的绣品是独一份儿的,怎么这里有了绣样儿了?难道是别人照着你架子上绣了一半的屏风出来的?你倒是说说,谁剽窃的谁?”
沈吉微皱眉头:“苏氏当时有什么反应?”
梅玉娘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了,撇撇嘴说:“她自是不肯承认,一开始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都不看,说什么她的图样儿只是起了个稿,没上颜色,别人想仿也仿不了。”
“我说你比比看,不要我就撕了,亏我巴巴地给你送了过来!我就把绣样儿拍在了她的架子上,结果她一看见那绣样儿,立刻人就傻了,眼都直了,盯着那绣样儿看了半天,脸色煞白,嘴唇也哆嗦了起来。”
“她怎么说的?”
“倒打一耙呗!她惯好装腔作势,竟然指着我说:你定是用了妖法!你怎么能看到我心里想的东西?右下角这朵牡丹花的配色,是我这几天刚想好的,还没绣出来,你如何能画出来?”
梅玉娘十分不满:“大人你看,她手段多厉害?我说那绣样儿是她忘在我绣架上了吧,要是我画的还轮得到她绣?!她又揪着我问,这绣样儿是谁画的,她要去找那个人对质。我哪里知道是谁画的?”
“你这人怎么如此刁蛮?我家娘子问问,你不告诉她也就罢了,怎么还欺辱她?!”蒋凤和在一旁突然愤恨地插嘴道。
“那也没你娘厉害,堵到绣坊门口要钱骂媳妇。”梅玉娘小眼睛一瞪就开始反击,沈吉一拍惊堂木镇住了二人,说:“后来呢?接着讲。”
“后来她就呆呆地,反正大家都看到那绣样儿了,谁心里也有数了,我才懒得与她再计较,自去干活儿了。”梅玉娘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你这话谁能作证?”沈吉问。
梅玉娘向门外众妇人一指:“她们都见了。”
沈吉说:“来人,随意叫两个绣娘进来作证。”周安果然随机从门口叫了两个妇人进来,问了虚实,一行人签字画押。
沈吉又问:“绣样儿如今在哪里?”
梅玉娘理直气壮地说:“在我绣架下面的小几上呢,这个绣样儿我自是要保存好,亏了我留着可以做证据,要不她死了肯定赖上我了,哪里还说的清?”
沈吉立刻吩咐道:“周安,速派人去锦绣阁取回绣样儿,把她日常绣样儿一并取回。”
两个衙役领着梅玉娘走了。
沈吉沉吟片刻,转向蒋凤和:“蒋凤和,你家都有什么人?为何梅玉娘说绣坊里人都知道你家嫌弃她?苏氏在你们家可曾受过凌虐?”
蒋凤和眼神有些躲闪,他低着头小声说:“回大人,我和婉娘成婚以后,夫妻和睦,从未红过脸,独子蒋承祥才七岁,也十分乖巧。只是……”他眼里又流出泪来,一脸懊悔:“唉,家里人确实是对婉娘多有怨言,虽不曾凌虐,但也不舒心。”
“这是为何?”
蒋凤和一脸无奈:“说起来话长。婉娘原本也是好人家出身,她父亲苏明远原来在定州部署营任都监。当年白城之溃后,他获罪死在了狱里。”
“什么罪名?”
蒋凤和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到勉强能听清:“畏战不出,致友军孤立无援,全军覆灭。”
沈吉听了不觉眼皮抽动了一下,缓缓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这是全京城的一个惨痛记忆。全军覆灭的队伍是定州副都部署王继忠率领的万名禁军精英,军中士卒大多是开封附近的子弟,还有不少官贵家的孩子。消息传回后京中震动,全城缟素,遍地哭声。
王继忠是皇上潜邸近臣,自幼陪在皇帝身边,感情深厚,因此陛下得知后又惊又痛,盛怒之下严令追责,牵连了不少人。
那时候他还是只拿钱不干活儿的闲职,整天们喝酒斗诗,自诩风雅。那天他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去南城外踏青,玩得尽兴。
回城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两三户办白事的人家,还觉得不吉利,等进了城的时候,才悚然发现街街挂白幡,巷巷有哭声,连风里都带着纸钱的焦糊味。
那时候需要抚慰的人家太多,连他们这些闲散人等被召集起来去做事。他还记得见过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两块军牌坐在门口,眼泪都流干了,整个人都是枯槁的。年轻的妇人往门楣上挂白布,踮着脚,胳膊抖得挂不上去。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触动了他,觉得人生苦短,要做点什么事才不算白来一趟,他才申请了实职。
“大人。”师爷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吉回过神来,和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这案子要速做了结。因为这事也是大宋的一个惨痛回忆,从这场大战之后,再没提起过“北伐”二字。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此时也一片嗡嗡声,许知策没有议论,但那时候的事还记忆犹新,他满城缟素,处处哭声。他们那时正血气方刚,对畏战不出的人恨的咬牙切齿。
沈吉振作了一下精神,对蒋凤和说:“此事与苏氏何干?”
蒋凤和低着头继续说道:“草民原本在工部当差,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儿,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因为这事也受到了牵连,被削职为民,后来只得在私塾教书糊口。草民家里人都觉得是苏家连累了蒋家,平日里难免有些,有些言语挤兑。”
他说到最后,头越垂越深,声音也越来越低。
世事艰难,沈吉想起了苏婉绝命书上的一句话,他可以想象出苏婉这些年生活的有多不容易。即便是他一向自认为宽容良善,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原本对苏婉的同情也不觉减少了几分。
沈吉点点头,又问道:“苏氏可曾与你抱怨?”
“她从不抱怨。”蒋凤和抬起头,眼神又痛又悔:“她只是觉得抱歉连累了我,她承认。她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刺绣,就是想多赚些银钱,让家里人过的好点儿。我相信她技艺出众,没有人给她画绣样儿,她也不会违约卖掉自己的绣样儿。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从不让人看见她的难处……”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沈吉看着这个瘦弱的男人,一时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又问道:“苏氏可有什么闺中好友?”
蒋凤和摇摇头,想了一下说:“邻居有个王三婶子,为人随和,偶尔能和婉娘说上几句话。”
又命人传唤蒋家人和邻居。
蒋凤和的母亲李氏,五十多岁年纪,面相刻薄,一上堂就满脸不忿。苏婉的妯娌们和小姑子跟在后头,也都撅着嘴一脸的怨恨。
沈吉正在打量她们,李氏就抢先说道:“大人,民妇知道您要问什么,不就是说民妇刻薄儿媳妇吗?民妇把话撂在明处,谁家婆媳妯娌不吵架拌嘴?柴米油盐一天天的,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见堂上的大人没说话,她又一脸嫌恶地说“我们是嫌弃她,你说她爹干的这是什么事儿?!谁摊上这样的亲家谁不嫌弃?可我们也就是嘴上说说,也不曾让凤和休妻,又不曾打她,算不得仇人。她的死和我们没关系!”
妯娌姑子们也纷纷帮腔:“就是,她自己想不开寻死,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再说了,她那死鬼爹害死了那么多人,她替父还债,天经地义!”
“活着连累人,死了还要连累人……”
“放肆!”沈吉猛地一拍惊堂木,旁边的衙役们纷纷用水火棍把地面敲打得一片响。
李氏等人吓了一跳,忙跪下求饶:“大人饶命,民妇说的也是实话……”
沈吉转向旁边面善的妇人:“你是王三婶子?不用跪。她们说的可是实情?你可曾听苏氏说过什么?”
王三婶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人的话,她们说的是实情,没有逼着休妻,也没有动过手。可是大人您也听见她们说的这些话了,刀子似的,比动手还伤人!苏娘子确实受了不少委屈,连带孩子都不受待见。”
蒋凤和又痛苦地垂下了头。
李氏等妇人全都扭头恨恨地盯着王三婶子,想要把她瞪出一身筛子眼儿来。
“你们自己刚才都说了还怕什么。”王三婶子慨然不惧地怼了她们一句,脸色决绝地转向沈吉:“大人,反正我也得罪她们了,就得罪个透!她婆婆嘴碎,到处说苏娘子扫把星,克夫什么的,妯娌们也都事事压苏娘子一头……”
滔滔不绝地一通控诉把众人都听呆了。
沈吉打断了她:“苏氏近来可说过什么?比如绣样儿之类绣坊里的事。”
“这倒不曾,”王三婶子忽然想起一事来:“不过前几天我看见她瘦了不少,神色也有点恍惚,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是忙着赶绣活儿有点累了。可她说了句奇怪的话,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进人梦里偷人心思的事,我只当她是玩笑话,还说那不成了妖法了?”
梅玉娘一行人也回来了,衙役把绣样儿呈上。
沈吉见第一张便是那幅百蝶穿花,果然左上角空白处写着“无名山人作”,画技也算灵动,颜色调配更为流畅,但因为没有刺绣的质感,也失去了特有的精美雅致,可见苏氏不仅绣技超群,亦有此方面的天份。
再翻看下面的绣样儿,手法明显不同,想必是梅玉娘的大作。
他心里也明白,苏婉是有仇人的,当年覆灭的近万士卒的后人,都会视苏婉为仇人。
这事不好处理,一旦不慎恐怕会引起众怒。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见日色将近中午,沈吉命众人签字画押,吩咐道:“今日先到这里,此案结案前,相关人等不得离开汴京,随传随到。”
众人称是,陆续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