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沈吉又摸了摸纸的质地,把那幅《百蝶穿花》图递给了师爷:“你看看。”
师爷仔细查看后说:“这是最普通的元书纸。”
“是的,画风也有些清奇,不是画院派。”沈吉说:“这说明画画儿的人可能是个穷秀才。”
师爷应道:“想必如此,看他这名字,无名山人,倒带着些赌气的意思,也不排除是年轻人故作老气。”
沈吉说:“从字迹上看有些积习,或者是落第的秀才。”
两人意见一致后,沈吉说:“此事就拜托你了,派人去画摊儿上和太学里打听一下。”
“那学生马上去办。”师爷应承一声拿着画儿走了。
许知策对沈吉的评价又高了一点儿,这个人是个能吏。
傍晚换值的时候,许知策叮嘱小川:“有案子了,这几天盯紧点儿,看看沈吉会不会从中渔利。”
小川爽快地答应了。
许知策对这个案子也有了点好奇心,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就去换班了。
小川从房梁上轻手轻脚地翻下来,惊喜地笑道:“这么早来换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把册子交给许知策,又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沈大人昨夜将近子时才睡的。我看沈大人是真想查清楚,不像是那种敷衍了事的人。”
许知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了啊,头儿,明天也早点儿来换你。”小川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闪身消失在窗外。许知策重新隐入阴影,静静等待。
傍晚时分,许知策依旧潜伏在沈吉书房的承尘上,透过木板缝隙,看见沈吉放下了案卷,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是在沉思。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师爷急匆匆地穿过回廊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神色有些慌张,连礼都没行,便走近桌前,压低声音道:“大人,不好了。”
沈吉正在翻看笔录,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出了什么事?”
“苏婉的案子,”师爷清了下嗓子:“那封绝笔信里不是提到了天谴和妖法吗,如今外面传的纷纷扬扬。市面上已经有人在议论,说锦绣阁的绣娘是被妖物索命,还有人编了话本,叫什么《绣娘冤魂记》,茶楼里都在说书。”
沈吉搁下笔,眉头紧锁:“传得这么快?”
“可不是嘛,”师爷擦了擦汗,“大人,这事儿若是沾上神怪,只怕不好收场。开封府要是办成冤魂索命的案子,不是吉兆,皇上知道恐怕会心中不喜。”
沈吉起身走了几步说:“不会有什么鬼怪,蒋家的人提醒了我,苏婉是有仇人的,当年覆灭的近万士卒的后人,都会视苏婉为仇人。”
师爷有些担心地说:“大人,这案子得快刀斩乱麻,防止别生事端。要是那些战死士卒的后人串联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开封府会十分难做。”
“你说的是。”沈吉点点头又问道:“你拿的什么?”
师爷把手里攥着的一卷纸递了过去,依旧忧心忡忡:“是无名山人的画作,我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但线索又断了。”
沈吉却很惊喜:“这么快?看起来是天助我们。”打开对比着看了,果然出自一人之手。
师爷说:“是个姓楚的落魄秀才,在城南摆字画摊儿为生。我们去了太学里,把百蝶穿花图让书生们传看,打听谁知道无名山人,有个书生看了说他知道,还曾买过他的山水画。看,这画上署名就是无名山人。学生比对过,两张画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学生又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字画摊儿的大概位置,带人找过去,但摊儿已经不在了。”
沈吉眉头微皱:“不在了?”
“是的。学生从旁边的烧饼摊儿打听到,楚秀才已经有两三天没出摊了。学生又去问了坊正,顺着线索找到他的住处,他已经搬家了,人去屋空,邻居说走得很急,有些粗笨橱柜都没带走。”
沈吉沉默片刻:“烧饼摊儿的人怎么说的,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门外候着。”师爷回头吩咐了一声:“让张大厚进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衙役引了进来,他生得圆脸大耳,膀大腰圆,腰上还系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沈吉也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笑,拱手作揖。
“草民张大厚,拜见青天大老爷!”
沈吉打量他一眼:“你的摊子紧邻楚秀才的字画摊儿?”
“回大老爷的话,草民在城南榆树巷口卖烧饼,卖了八年了,老字号,回头客多,连隔壁街的王员外家都常来买……”张大厚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师爷轻咳一声:“大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是是。”张大厚忙点头。
“楚秀才的字画摊儿,就在你旁边?”
“对对对,挨着草民的烧饼摊儿,中间就隔了两步路。”
沈吉说:“他是哪天不出摊的,可有什么异常?”
张大厚挠了挠头,说道:“大老爷问的是前天的事儿吧?草民记得很清楚。前天上午,有个熟客来买烧饼,和草民闲扯了一几句,说府衙前头一堆绣娘等着打官司,见神见鬼的,讲得可热闹了。那熟客走了后,我一扭头,发现楚秀才在收摊儿。草民还问了他一句,咋这么早就收了,他说家里有事,怎么也是不卖货,先去办家里的事。”
沈吉和师爷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这个楚秀才,八成是听说《百蝶图》闹出了人命,心虚跑了。
“楚秀才平日可有什么人来往?”沈吉问:“比如,有没有女子常来找他?”
张大厚眼睛一亮:“大老爷这可问着了!他那摊儿上花花绿绿可不就整天招女子。草民有时候闲着,就看逛他那摊儿的人,那些买他字画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大姑娘小媳妇。”
“可曾见过什么人,隔三差五地去找他说话?或者有过什么怪异的事?”
张大厚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说:“那倒不曾。他那摊儿上虽然热闹,却是闲看的人多,不像买烧饼的还有常客,除了讲价的没见有人找他说话……”他忽然张大了嘴:“噢,我想起来了,以前倒是有个喇嘛,怪模怪样的,在他摊子旁坐了一天。”
沈吉一愣:“喇嘛?”
“对对对,是个哑巴……”
师爷忍不住插嘴:“到底是喇嘛还是哑巴?”
“是喇嘛,也是哑巴,”张大厚一拍大腿:“就是个哑巴的喇嘛!草民看得真真儿的,楚秀才跟他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比划些什么。”
许知策在房梁上听得真切,差点笑出声来。这人不去说书简直是白瞎了,比说书先生还有趣儿。
师爷忙制止道:“大人公务繁忙,不要卖弄口舌。”
张大厚讪讪地住了嘴,连连点头。
“这幅画你见过吗?”沈吉拿过那幅《百蝶穿花》图问道。
张大厚点点头说:“那位大人让我看过了,我认出来了这是楚秀才摊子上的。他这一阵子总画蝴蝶,还卖得贼贵,就这还有人买。不过我可不记得谁买走了,他摊子上花花绿绿的,去看画儿的人可不少。”
沈吉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如果近期有女子在字画摊前买过东西,你可认得出来?”
张大厚想了想:“应当面熟吧。”
“面熟?”师爷有些担心:“买字画的你看到都能认得?”
“那也不见得,”张大厚被师爷的怀疑传染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过也可以试试。他的摊子半晌不下的时候客人才多,可那时候我摊子上没人,草民闲着也是闲着,就盯着那些买字画的人看。草民是真想不明白,那些纸不能吃不能喝的,卖得老贵,就有人爱花那个钱,哪如买几个烧饼实惠?”
沈吉和师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微微摇头苦笑。
这人虽然絮叨,但歪打正着,他盯着字画摊儿的客人看,反倒成了最好的线索。
“明日一早,你随衙役去绣坊门口等着。”沈吉道:“看看那些绣娘里,有没有你面熟的。不用担心,没有也不会责怪你。”
张大厚立刻咧嘴笑了:“得嘞!有大老爷这句话,草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次日清晨,开封府的衙役头儿周安和另一个衙役带着张大厚一起去了锦绣阁。
绣坊已经解封了,绣娘们每天准时到坊里干活儿,在门口遇上,亲热地互相打着招呼,说说笑笑地进去了。
张大厚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看。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忽然站起来,指着其中一个绣娘:“那个女的!官爷,草民记起来了,就是她,一大早上在字画摊儿前头作好作歹地讲价,磨了半天!楚秀才还给我抱怨过,说她搅了一天的好彩头。”
周安走过去,拦住那绣娘,说官府里有话要问,那女子听了立刻脸就白了,还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这副作派,周安立刻把她带回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