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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绣娘案

2 绣娘案

暮色下来后,不那么热了,汴京街道的行人多了起来。卖饮子的摊子生意跟着好了,铜碗敲得叮当响。

许知策从人流中走了出来,拐进了小街里。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常衣,微低着头,一点儿也不显眼。

穿过两个街口,左拐走上几百步,便是开封府尹的后院。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年轻男子,正吊儿郎当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像是谁家的仆人在那里乘凉。

那是小川,他们奉命监视开封府尹沈吉半月了,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小川看见他就兴冲冲地迎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递过来说:“头儿,昨夜有人击鼓报官,有个绣娘自缢了。我看这个沈大人是个正经好官儿,他立即带人去现场了。今天一早又派人去问话追查,是有些手段的。”

许知策也来了精神,说:“有这事儿?倒是难得。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好嘞!头儿,你也赶紧进去吧,估计他快用完晚膳了。”小川挥挥手走了。

许知策四望无人,轻轻跳进了院里,顺着回廊快步走到了轩房前,推门闪了进去。

桌上放着案卷和证物,他快速看了两眼,原来是锦绣阁的头牌绣娘,因被人指责剽窃,想不开自杀了。

但她留的遗书却让人费解:“世事原本艰难,唯苟延求生,绣品未成,却已有人临摹出绣样,恐是天遣,不如离去。”

并没有指责任何人,却怪上了老天爷。

令人费解。

许知策看了证词,见多是些妇人之间的口舌之争,难得问的这么详细。

现在案情正卡在绣样儿的出处,绣样儿署名是无名山人,没人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幅绣样儿拿来放在绣阁里的。

屋里光线昏暗下来,许知策将桌上的东西原样放好,轻轻跳上了房梁,潜藏下来。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沈吉进来了,他点着灯又开始看案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师爷匆匆地走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沈吉抬起头来:“出了什么事?”

“苏婉的案子,”师爷清了下嗓子:“绝笔信里不是提到了天谴吗,绣娘们吵架的时候也提到了妖法,如今外面传的纷纷扬扬。人们都在议论,说锦绣阁的绣娘是被妖物索了命,还有人编了话本,叫什么《绣娘冤魂记》,茶楼里都在说书。”

沈吉搁下笔,眉头紧锁:“才一天,传得这么快?”

“可不是嘛,”师爷擦了擦汗:“大人,这事儿若是沾上神怪,只怕不好收场。冤魂索命的案子,不是吉兆,皇上知道了恐怕会心中不喜。”

沈吉起身走了几步说,断然道:“不会有什么鬼怪,蒋家的人提醒了我,苏婉有仇人,当年望都之战覆灭的近万士卒的后人,都会视苏婉为仇人。”

听到望都之战这几个字,许知策不由心里一紧。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这是全京城的一个惨痛记忆。全军覆灭的队伍是定州副都部署王继忠率领的万名禁军精英,军中士卒大多是开封附近的子弟,还有不少官贵家的孩子。消息传回后京中震动,全城缟素,遍地哭声。

王继忠是皇上潜邸近臣,自幼陪在皇帝身边,感情深厚,因此陛下得知后又惊又痛,盛怒之下严令追责,牵连了不少人。

许知策那时候还在童训营里,他们一帮人正血气方刚,对畏战不出的人恨的咬牙切齿。

想不到这个绣娘是罪人的后代,怪不得说天遣。

只听师爷有些担心地说:“大人,这也正是我担心的,这案子得快刀斩乱麻,防止别生事端。要是那些战死士卒的后人串联起来重提旧事,后果不堪设想,开封府会十分难做。”

“你说的是。”沈吉点点头又问道:“你拿的什么?”

师爷把手里攥着的一卷纸递了过去,依旧忧心忡忡:“是无名山人的画作,我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但线索又断了。”

沈吉却很惊喜:“这么快?看起来是天助我们。”打开对比着看了,果然出自一人之手。

师爷说:“无名山人是个姓楚的落魄秀才,在城南摆字画摊儿为生。我们去了太学里,把百蝶穿花图让书生们传看,打听谁知道无名山人,有个书生看了说他知道,还曾买过他的山水画。看,这画上署名就是无名山人。学生比对过,两张画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学生又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字画摊儿的大概位置,带人找过去,但摊儿已经不在了。”

沈吉眉头微皱:“不在了?”

“是的。学生从旁边的烧饼摊儿打听到,楚秀才今天上午突然收摊走了。学生又去问了坊正,顺着线索找到他的住处,他已经搬家了,人去屋空,邻居说走得很急,那些粗笨橱柜都没带走。”

沈吉沉默片刻:“烧饼摊儿的人怎么说的,带来了吗?”

师爷说:“周安和衙役们带着他去锦绣阁了,看看有无可能认出常去字画摊的人。我回来和大人商量如何平息外面的传言。”

沈吉站起来踱了几步:“我也是想尽快结案,以防京城再起风波。毕竟苏娘子留了遗书,但绣样儿的事若有个交待更好。厨房里给你留了饭,你先去用饭吧。”

师爷笑道:“我们都是买的烧饼果腹,也算谢了那摊主帮忙。”

夜渐渐深了,两个人还在讨论案情,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一个衙役在门口拱手道:“大人,我们找到了买绣样儿的人。”

沈吉闻言大喜:“好!快带上来。”

衙役领着个女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系着围裙的男子,师爷在旁低声说他就是卖烧饼的张大厚。

只见那绣娘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秀,此刻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进大堂就跪倒在地,连声喊冤。“你叫什么名字?”沈吉问。

“民妇叫何三娘。”

“可是你在楚秀才那里买了《百蝶图》的绣样儿?”

张大厚在一旁忙插嘴道:“是她,大人,我作证。”

何三娘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半晌才点了点头。

“为何要买那绣样儿?又为何放在梅玉娘的绣架上?”

何三娘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恨,哑声说道:“因为苏婉是苏明远的女儿。”

“我恨不得是我亲手杀了她,可惜不是。”她咬牙切齿,声音又冷又硬:“那个畏战不出的苏明远的女儿,他们害死了我的父亲。”

堂上一片寂静。

沈吉的脸色僵了僵,果然是战死将士的后人。他收敛了一下情绪,问道:“你父亲是谁?”

“民妇的父亲,当年是定州军的校尉。”何三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下去:“十二年前的望都大战,苏明远畏战不出,那支军队全军覆没,都没有找到尸骨。那年民妇才十三岁,正是说亲的年纪。父亲一死,家境败落,民妇和母亲只能靠绣活儿为生。弟弟不能读书了,沦落到给人做奴才,民妇门当户对的亲事也黄了,嫁了个粮店伙计……”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民妇恨苏家。得知苏婉就在同一个绣坊,民妇也曾挑衅挤兑过她,可她是头牌绣娘,坊主护着她,说再闹事就轰民妇出去。民妇只能忍着,恨极了也只能瞪她两眼。”

沈吉问道:“你与楚秀才是如何认识的,他怎么画的那绣样儿?”

“我不知道他怎么画的,我觉得是苏婉买的他的绣样儿。”

何三娘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那天民妇经过字画摊儿,随意看了两眼,看到了那幅《百蝶图》,我一眼认出就是苏婉正在绣的那幅。民妇想立刻买下来,可摊主要几百文,民妇讲不下价儿来,只好让他留着,回去拿了钱再来买。”

“你买了那绣样儿意欲何为?为何要放在梅玉娘的绣架上?”

何三娘满脸愤恨,声音却冷静了下来:“坊住一向偏护苏婉,我不敢自己去质问她,害怕坊要真把我赶出去,我还要挣钱养家,不能丢了绣坊的这份活儿。我知道梅玉娘一向和苏婉不对付,就把图样儿放在了梅玉娘的绣架上。我最初只是想出口怨气,让她丢脸,让她被人说剽窃,我没想到她真会死,哈哈哈哈……”

何三娘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骂个痛快。她那是报应!是天不容她!怪就怪她爹,害死了那么多人,还牵连她丈夫也被削了职,她婆家人全都嫌弃她,骂她是丧门星。她凭什么当她的头牌绣娘?凭什么有人护着她?凭什么她绣一幅屏风能挣十几贯,而我却因为多花了两百文钱,家里也要吵闹一番?我没法不恨她!战死的人都恨苏家!”

“放肆!”沈吉喝斥道。

何三娘不再说话,倔强地看向一边,肩膀却还在剧烈地颤抖。

沈吉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何三娘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老,明显是这些年过的不好,她把恨意都归罪到了苏婉的身上。

她犯的罪过,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当年的血债而起的?

“你买这幅画儿就是要打算逼死她吗?”

何三娘决绝地说:“民妇真的没想让她死。她死了对民妇有什么好处?民妇只是想让她也尝尝受苦是什么滋味。民妇不后悔,愿意认罪。”

沈吉沉默不语,片刻后吩咐衙役将何三娘暂押后,沈吉命周安明天一早就去通知与此案有关的人下午申时初到府衙听判。

师爷问道:“大人打算怎么判?”

沈吉说:“此事刚过去十多年,众人余恨未消。这案子若是处置不当,宣扬出去,若那些战死将士的遗属们一旦联手闹起来,会酿出大祸端,只怕京城不复平静。”

师爷说:“大人说的是,而且怪力乱神的谣言也需要尽快平复。”

“不如趁真相未宣扬出去,把案子赶紧结了,快刀斩乱麻,不能再拖了。”沈吉点了点头,又说道:“咱们参考一下近年类似的案子怎么处理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师爷就抱了一摞旧档进来,两人把几桩因旧怨而起的命案判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比对。

有一桩是前年的案子:两家因十年前的水渠纠纷,一方设局羞辱另一方,致使受害者投河。当时的判词里有一句:“虽未亲手加害,然设局之恶意与刀斧无异。”

沈吉用笔在这一句下面画了一道杠。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何三娘那张憔悴的脸还在他眼前晃。十三岁没了父亲,弟弟给人当奴才,自己嫁了个粮店伙计。这十二年,她过的什么日子,他大致也能想得出来。但她做的事,不能不罚,苏婉是罪人之女,但也是条命。

他终于搁下笔,把写好的判词递给师爷过目。师爷看了,沉默片刻,说:“大人,这份判词若是贴出去,怕是有人要骂咱们各打五十大板。”

沈吉说:“我就是要各打五十大板。这案子不是一两个人的恩怨,何三娘恨苏婉,蒋家人嫌弃苏婉,梅玉娘欺负苏婉,王芸娘只顾自己的买卖,他们个人都往她身上踩了一脚,踩完了还觉得自己对。只罚一个何三娘,其余人照样嚼舌头,以后还会闹出第二桩。”

师爷应了一声,把判词收好,下去准备了。

下午,沈吉召集了所有相关人员,环视众人一圈说道:“不要觉得自己无辜,是你们所有人的冷漠欺辱一起逼死了她。”

随后当堂宣判:

苏婉系自缢身亡,非他杀。何三娘因旧怨设局,虽未直接杀人,但其行为间接致人死命,杖二十。

王芸娘身为坊主,对绣娘间矛盾处置不当,杖十。

梅玉娘当众羞辱同伴,助长纷争,杖十。

将凤河之母李氏、妯娌等人,虽未触犯刑律,但言语刻薄,有违人伦,各杖十,以儆效尤。

至于那幅《百蝶图》的绣样儿为何会提前出现在市面上,沈吉在判词中只写了一句话:“苏氏生活不顺,心神恍惚,或与他人言及绣样构思,致商机泄露,非妖非怪。”

众人都服,无人再辩。

王芸娘大哭,埋怨道:“都是你们这些人干的好事,害的老娘收了的定钱还要加倍退回去!这幅屏风绣完了能卖上百惯,如今砸在手里了。要是苏娘子绣完她也能拿到十几惯钱。梅玉娘,你得负责把剩下的绣完,以后卖出去也算回回本儿。”

梅玉娘一向以精明自诩,如今被人利用了,心中也不免后怕,此时不再猖狂,连连应了。

蒋家人挨了一顿板子,又得知百蝶穿花绣屏要是完工了能挣不少钱,如今却人财两失,不禁也又愧又恨。

……

各家来人雇车把自家的人拉回去了,看热闹的人们也议论着散去了。

许知策在暗处听完宣判,心中暗暗点头。这沈吉,判得公允,既没有为了平息事端而轻纵,也没有为了显示公平而重判。更重要的是,他把“妖术”“天谴”这些说法压了下去,用一句“心神恍惚”就把事情拉回了人间。

其实,许知策心中也认为苏婉被逼迫的快失去神志了,定是她自己无意中给谁说过后忘了。看到别人心中所想的事,怎么可能?!

小川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低声说:“头儿,这案子算结了吧?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许知策点点头:“撤了!今晚就去找顾头儿交差,顺便叫上他一起去喝酒。”

小川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听说有个小酒楼叫什么遇仙楼这几天爆火,饭菜格外香滑甜鲜,价钱还不贵,咱们正好去试试!”

“好,你先定个雅间。”

许知策以为这是一个普普通通婆婆妈妈的小案子,后来回想往事的时候他才知道,就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卷进血雨腥风的,他和陈远的纠葛在此时也已经开始了。